病床上,若白緩緩睜開了眼睛。
意識像是從深海的最底層一點點上浮,緩慢而沉重。最先恢複的是聽覺——一種極有規律的、低沉的“滴滴”聲,是生命監護儀平穩的節拍
然後是觸覺——身下柔軟卻支撐力恰到好處的床墊,手背上留置針的輕微異樣感,以及覆蓋在身上的輕薄被褥帶來的溫暖。
視野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他看到了陌生的、線條簡潔的天花板,看到了床邊閃爍著柔和光芒的醫療裝置螢幕,上麵滾動著他看不懂的複雜資料和波形圖。
他試圖移動一下手指,卻發現渾身痠軟無力,連抬手的細微動作都牽扯著胸口傳來一陣沉悶的隱痛
記憶的碎片開始回溯——昌海道館、訓練、突然襲來的、令人窒息的絞痛、視野變黑前聽到的驚呼……
“若白?”
一個熟悉而溫和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和難以掩飾的欣喜。
若白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聲音來源。
喻初原坐在床邊的扶手椅上,身上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休閒褲,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神情疲憊,但那雙總是沉靜溫和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裡麵盛滿了關切和如釋重負。
“……初原?”若白的聲音乾澀沙啞,幾乎難以辨認。
“是我。”喻初原立刻傾身,動作熟練而輕柔地拿起床頭櫃上備好的溫水,用特製的軟勺小心地喂到他唇邊,“等一下”
微溫的水滑過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舒緩
若白勉強吞嚥了幾口,目光帶著詢問看向喻初原。
喻初原放下水杯,讀懂了他眼中的疑問,輕聲解釋道:“這裡是美國,是……江家名下的私人醫院。”
江家?
若白的眼神閃過一絲恍惚和困惑
他和江家……並無交集。
“在韓國的時候,江知羽用私人飛機將你送到美國,動用了最好的醫療團隊和實驗性技術。”
江知羽。
這個名字讓若白沉寂的記憶掀起了微瀾
那個在昌海訓練營短暫露麵,便引起軒然大波,氣勢強大到令人窒息的年輕宗師——江知夏的哥哥。
可他為什麼要救自己?他們之間,並無交情,甚至因為江知夏和方廷皓的關係,或許還有一層潛在的疏離與戒備。
“為什麼?”若白終於找回了些許力氣,聲音依舊很低,但清晰了一些。
喻初原沉默了一下,似乎也在思考這個問題的答案
他回想起那天在昌海,江知夏得知若白病發昏迷時的蒼白臉色,以及隨後趕到的、江知羽身邊那位叫顧焰的冷峻青年高效到近乎冷酷的安排
“主治的霍普金斯博士說,江先生隻交代了一句話,不計代價”
喻初原看著若白,目光複雜,“或許是因為知夏。”
因為江知夏。
若白閉上了眼睛。胸口的悶痛似乎清晰了一些
“費用……”若白重新睜開眼。
“全免。”喻初原搖頭,語氣帶著一絲自己也難以理解的感慨,“普金斯博士明確說了,這是江先生的私人指令,不收取任何費用,也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回報或承諾。他們隻負責治療和後續的康複指導。”
病房裡安靜下來,隻有儀器平穩的滴滴聲
窗外,一片金紅色的楓葉旋轉著飄落。
這種毫無條件的、巨大的善意,反而讓若白感到一種更深的不安
“百草……他們知道嗎?”若白問。
“不知道”喻初原搖搖頭
若白微微頷首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無聲地滑開。
一位穿著白色實驗服、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西方老者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兩名同樣穿著實驗服的年輕助手
老者麵容慈和,眼神卻銳利而睿智,正是世界頂尖的心臟外科專家,普金斯博士。
“啊,你醒了。”霍普金斯博士走到床邊,語氣輕鬆而專業
“感覺怎麼樣?有冇有頭暈、噁心或者特彆疼痛的地方?”
他用流利的中文詢問著,同時示意助手檢查儀器資料。
若白搖了搖頭,低聲回答:“還好,就是冇力氣。”
“這是正常的,你的身體經曆了一次嚴重的打擊,需要時間恢複。”霍普金斯博士檢視了資料螢幕,露出滿意的神色
他看向喻初原,點了點頭:“喻先生照顧得很細心。不過接下來幾天,我們會有專業的康複師和營養師介入,你可以稍微放鬆一些了。”
喻初原道了謝。
霍普金斯博士又叮囑了若白幾句注意事項,便帶著助手離開了
病房再次恢複安靜。
“知夏她?”若白望著天花板,忽然問。
“她……”喻初原的聲音頓了頓,似乎這個簡單的代詞都承載著太多複雜的資訊
“她跟江知羽回法國了。”
若白靜靜地聽著,胸口規律的起伏在輕薄被褥下幾乎看不出來
回法國了。這個結果他並不意外
“鬆柏呢?”他又問,聲音裡帶了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緊繃。
“鬆柏還好。”喻初原溫聲道,他知道若白在擔心什麼,“曉瑩和亦楓他們都在努力維持著日常訓練。百草……她進步很快,有長安看著,不會出大問題。”
長安。
這個名字讓若白的睫毛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長安……”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語氣裡聽不出是疑問還是陳述。
“嗯,長安現在是鬆柏的主教練。”
喻初原確認道,他觀察著若白的神色,補充了一句,“他教得很好,也很嚴厲,但鬆柏的大家都服他。”
這聽起來像是好事
長安的實力和眼界毋庸置疑
但那異樣很快被身體的疲憊和胸口的鈍痛衝散
“你該好好休息,彆想太多。”
喻初原看出他眉宇間凝聚的倦色,替他掖了掖被角,“霍金斯博士說,你現在的恢複速度已經是奇蹟,但最關鍵的還是靜養。岸陽的事,鬆柏的事,都先放一放。等你徹底好了,再回去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