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4月15日,週三,上午八點半。青陽縣信訪局,局長辦公室。
陸青峰坐在信訪局長老趙的位子上,麵前攤著厚厚一摞信訪材料,最上麵一份已經翻得起了毛邊。信訪人叫劉長河,原青陽縣機械廠下崗職工,從2004年開始上訪,到現在整整十一年了。材料裡夾著一張泛黃的照片,是機械廠全體職工的合影,一百多號人,站在廠門口,黑白的,邊緣已經發脆。劉長河站在最後一排,年輕,瘦削,眼神裡有光。
老趙站在旁邊,嘆了口氣。“陸縣長,這個案子是全縣信訪積案裡最難啃的一塊骨頭。機械廠2003年改製,2004年職工開始上訪,到現在十一年了。每年兩會、國慶、春節,他們都來,少則幾十人,多則上百人。訴求主要是三個——補繳社保、補發安置費、解決再就業問題。”
陸青峰一頁一頁翻著材料。改製方案、資產評估報告、職工安置方案、信訪答覆意見、法院判決書。他翻到一份2003年的資產評估報告,停下手指。評估機構是省城的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報告顯示機械廠凈資產評估值為負,改製採用“零資產出售”方式,由原廠長王德明牽頭組建的新公司以零對價接手全部資產和債務。他盯著那個“零”字看了一會兒。
“老趙,這份評估報告,當時誰審核的?”
老趙說:“縣體改辦、國資辦、審計局都參與了。但當時負責這些工作的領導,後來都出事了——體改辦主任是劉建國的連襟,國資辦主任是老張的人,審計局局長是王長林的人。劉建國案發後,這些人都被處理了。”
陸青峰把材料合上。“老趙,你幫我約一下劉長河,我下午跟他談。另外,通知財政局、審計局、人社局、國資辦,明天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開會。”
老趙愣了一下。“陸縣長,這個案子拖了十一年,幾任領導都想解決,最後都不了了之。您確定要碰?”
陸青峰說:“拖了十一年,老百姓等了十一年,不能再拖了。”
下午兩點,陸青峰在信訪局接待室見到了劉長河。六十二歲,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夾克,臉上的皺紋很深。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神裡滿是戒備。旁邊還坐著三個老工友,都是機械廠下崗的老職工,年紀跟他差不多,一個個麵無表情。
陸青峰給他們倒了水,自己也在沙發上坐下。
“老劉,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的訴求。你慢慢說,不著急。”
劉長河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好一會兒,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帶著勁。
“陸縣長,我在機械廠幹了二十三年。進廠的時候十八歲,出來的時候四十一歲,最好的年華都給了那個廠。2003年改製,說是‘零資產出售’,廠子白送給了王德明。我們的工齡補償,一人一萬多塊,打了白條,到現在沒給。社保從1998年就開始欠繳,到改製的時候欠了五年。改製後新公司不認舊賬,我們這些老職工的社保就斷了。現在我六十二了,退不了休,領不了養老金。”
他頓了頓,聲音有點抖。
“陸縣長,我不是來鬧事的。我就是想要個說法。我幹了二十三年,到頭來什麼都沒有。”
陸青峰把他的話一字一句記在本子上。
“老劉,你說王德明把廠子拿走了,他現在在哪兒?”
劉長河說:“還在青陽。廠子改名了,叫青陽機械製造有限公司。他還是法人代表,老闆。這些年他把廠裡的地賣了一大半,蓋了商品房。賺的錢進了他自己的腰包,我們老職工一分沒見著。”
陸青峰又問了一些細節,一一記下。
4月16日,週四,上午九點。陸青峰召集財政局、審計局、人社局、國資辦負責人開會。林辰遠坐在後排,負責記錄。
“各位,機械廠改製遺留問題,拖了十一年,老百姓上訪了十一年。今天召集大家來,就一件事——把這個案子徹底查清楚。”
他拿出劉長河提供的材料,也拿出了信訪局存檔的歷史檔案。
“我提幾條要求。第一,國資辦牽頭,對機械廠2003年改製時的資產評估報告進行複核,看評估是否真實、合規。第二,審計局牽頭,對改製後新公司的資產處置情況、土地轉讓情況、資金流向進行審計。第三,人社局牽頭,核實當年欠繳的社保金額、欠發的安置費金額,拿出解決方案。第四,財政局牽頭,測算解決這些問題需要多少資金,錢從哪裡來。”
他頓了頓。
“各組每三天向我彙報一次進展。查不清楚,不撤組。”
散會後,林辰遠跟著陸青峰迴到辦公室。
“陸縣長,這個案子牽涉麵廣,時間跨度大,很多當事人已經不在了,檔案也可能不全。查起來難度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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