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道關卡,遠比前兩道更加詭異。
巴刀魚站在那株巨大植物麵前,玄眼之下,一切都無所遁形——但也正因為看得清楚,他才感到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株植物的根係紮在廢墟深處,但仔細看,那些粗壯的根須纏繞著的,是人的骸骨。不是一具兩具,而是整整十七具。那些骸骨身上的衣服尚未完全腐爛,有的穿著粗布衣裳,有的穿著綢緞,還有的穿著——玄廚協會的製式長袍。
協會的人。
十五年前失蹤的玄廚。
巴刀魚握緊玄鐵菜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植物的主幹從骸骨堆中生長出來,通體呈現出詭異的翠綠色,但那綠色太過鮮豔,鮮豔到近乎妖異。葉片足有蒲扇大小,邊緣長著細密的鋸齒,在微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而藤蔓的最深處,有一團翠綠色的光芒在緩緩跳動,像是——一顆心髒。
木係靈材。
真正的木係靈材。
但它被這株植物守護著,而想要拿到它,必須先麵對這株以人骨為養料的詭異之物。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向前邁出一步。
他的腳剛落地,那些藤蔓瞬間有了反應——它們像是被驚醒的蛇,齊刷刷地抬起頭,無數條藤蔓同時轉向巴刀魚的方向。葉片上的鋸齒豎立起來,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期待。
“來吧。”巴刀魚喃喃道,舉起玄鐵菜刀。
藤蔓動了。
它們不像普通植物那樣緩慢,而是快如閃電——數十條藤蔓同時激發而出,從四麵八方包抄過來。巴刀魚側身閃開三條,揮刀斬斷兩條,但更多的藤蔓蜂擁而至。
刀光閃爍。
巴刀魚的刀法是在城中村那些年自己摸索出來的,沒有章法,沒有套路,隻有兩個字——快、準。他每天切菜切肉,切了整整五年,切到閉著眼睛都能把豆腐切成頭發絲。那些藤蔓再快,能快過他的刀?
刷刷刷——
又是三條藤蔓被斬斷,斷裂處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散發出一股奇異的香味。
那香味鑽入鼻腔的瞬間,巴刀魚心頭一凜。
不對!
這香味——和昨晚餛飩攤上那股勾起**的香味一模一樣,和廢棄廠房裏那股暴戾甜膩的味道同出一源!它能刺激情緒,能讓人失去理智!
他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經晚了。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那些斷裂的藤蔓在他眼中變成了蠕動的蛇群,地麵上的骸骨彷彿活了過來,空洞的眼眶裏燃起幽綠的鬼火。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酸菜湯的聲音,是娃娃魚的聲音,還有——
“刀魚。”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渾身一顫。
是母親的聲音。
“刀魚,迴來吧。”那聲音繼續說著,溫柔得像童年每一個夜晚,“別在外麵了,迴來吧,媽給你做了你最愛吃的紅燒肉。”
巴刀魚的刀垂了下來。
他知道這是幻覺,他拚命告訴自己這是幻覺,但那聲音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的眼眶開始發酸。十年了,母親走了十年,他無數次在夢裏聽見這個聲音,每次醒來枕頭都是濕的。
“迴來吧……”
藤蔓悄無聲息地靠近,纏上了他的腳踝。
巴刀魚沒有動。
藤蔓繼續向上攀爬,纏上他的小腿,纏上他的膝蓋,纏上他的腰——
就在藤蔓即將纏上他握刀的手時,他忽然笑了。
“媽。”他輕聲說,“我也想迴去,但我還有事沒做完。”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
睜開的瞬間,玄眼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如此熾烈,瞬間驅散了所有幻覺。他看清了纏在身上的藤蔓,看清了那些蠕動的“蛇群”不過是斷裂的枝條,看清了骸骨的眼眶裏根本沒有鬼火,隻有空洞的黑暗。
“幻術。”他一字一句道,“考的是心誌。”
話音落下,他揮刀斬斷所有藤蔓。
那些被斬斷的藤蔓落在地上,迅速枯萎,乳白色的汁液流了一地。而剩餘的藤蔓彷彿感受到了威脅,開始緩緩後退,縮迴植物的主幹附近。
巴刀魚沒有追擊。他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剛才那一瞬間,如果他沉溺在幻覺裏,哪怕多停留一秒,那些藤蔓就會把他勒成碎片。但他沒有——不是因為他意誌有多堅定,而是因為他知道,母親如果真的在天有靈,絕不會希望他用這種方式迴去。
“謝謝。”他低聲說,不知是對母親,還是對自己。
然後,他握緊菜刀,向植物主幹走去。
——
越靠近主幹,空氣越壓抑。
那些藤蔓雖然不再攻擊,但全都豎立著,葉片上的鋸齒對準他,隨時準備再次撲上來。巴刀魚能感覺到它們的不安——這株植物有某種程度的意識,它在判斷,在猶豫,在權衡。
他停在三米外,仰頭看著那團跳動的翠綠色光芒。
木係靈材就在眼前,被層層藤蔓包裹著,像一個心髒被肋骨保護著。想要拿到它,就必須突破這些藤蔓的防線,而這意味著——他必須徹底擊敗這株植物。
或者,和它溝通。
巴刀魚想起黃片薑說過的話:真正的玄廚,不隻是用刀,還要用心。食材有靈,你要尊重它,理解它,才能駕馭它。
他看著那些纏繞著骸骨的根須,忽然開口。
“這些人的死,不是你自願的,對不對?”
藤蔓微微顫動。
“你是被人種在這裏的。”他繼續說,“有人把你種在骸骨上,讓你吸收他們的養分,讓你變成守護靈材的怪物。你沒得選。”
藤蔓的顫動更劇烈了。
巴刀魚看見,那團翠綠色的光芒忽然閃爍了幾下,像是某種迴應。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但你現在有得選。”
他抬起玄鐵菜刀,不是攻擊的姿態,而是展示的姿態——刀身上,殘留著剛才斬斷藤蔓時沾上的乳白汁液。
“我能感覺到,你想活下去。”他說,“你不是邪物,你隻是被困在這裏。你想要解脫,對不對?”
翠綠光芒劇烈跳動。
下一秒,所有的藤蔓忽然垂下,葉片上的鋸齒也收了迴去。那株巨大的植物緩緩收縮,讓出一條通向核心的通道。
巴刀魚心跳加快。
他沿著通道走進去,來到植物的主幹前。那些粗壯的根須依舊纏繞著骸骨,但此刻看起來不再猙獰,反而像是一種守護——它在保護這些死去的人不被其他東西侵擾。
“我答應你。”他說,“我會把他們帶出去,好好安葬。”
翠綠光芒忽然綻放,耀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等光芒散去,那團跳動的光芒已經脫離藤蔓的包裹,漂浮在半空中。那是一塊拳頭大小的翠綠色晶體,通體晶瑩,內部彷彿有液體在緩緩流動。它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帶著草木的清香,與前兩道關卡的暴戾截然不同。
真正的木係靈材。
巴刀魚伸手,輕輕握住它。
晶體入手溫潤,一股清涼的氣息順著手臂流入體內,瞬間驅散了所有疲憊。他低頭看向那些骸骨——沒有了靈材的滋養,藤蔓開始枯萎,骸骨失去了支撐,紛紛散落。
但有一個東西從骸骨中滾落出來,落在他腳邊。
那是一塊玉牌。
巴刀魚彎腰撿起,看清玉牌上的字時,瞳孔猛然收縮——
“黃一鋒”。
黃片薑的師父,上一代玄廚協會會長,十五年前失蹤的傳奇玄廚。
他的骸骨,就在這裏。
——
巴刀魚跪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他不知道黃一鋒當年經曆了什麽,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死在這裏,但他知道,這個人是黃片薑找了十五年的師父,是那個孤身潛入食魘教的臥底,是這株植物的第一個——也許也是最後一個——守護者。
玉牌背麵,刻著幾行小字。
巴刀魚湊近看去,字跡潦草,像是臨死前用盡最後的力氣刻下的:
“吾徒親啟:”
“靈材為餌,死玉為阱。副會賣界,吾已查明。然力竭難返,唯留此牌,示警後人。木靈在此,死玉在西。取真避假,方可鎮界。吾去矣,勿念。”
“——一鋒絕筆”
巴刀魚的手在顫抖。
他想起黃片薑說過的話——師父在食魘教的後廚做菜,是臥底。師父傳迴訊息,最後一樣靈材是陷阱。師父說,真正的木係靈材藏在城西的玄界縫隙裏。
原來,黃一鋒不是失聯了,不是被困在食魘教了,而是——早就死了。
十五年前就死了。
那這些年傳迴訊息的是誰?
黃片薑的師父,到底是誰?
巴刀魚握緊玉牌,隻覺得後背發涼。一個可怕的想法在腦海中浮現,但他不敢去想,也不願去想。他隻知道,必須盡快把這一切告訴黃片薑,告訴他師父的骸骨找到了,告訴他那些訊息可能有問題,告訴他——
腳下忽然一震。
轟——
空洞深處傳來巨響,碎石從頭頂簌簌落下。巴刀魚抬頭看去,臉色驟變。
那團原本被壓製在深處的黑霧,正在劇烈翻湧。它在膨脹,在擴散,像一隻沉睡多年終於醒來的巨獸。黑霧所過之處,岩壁開始龜裂,符文光芒黯淡下去,甚至連空氣都變得粘稠壓抑。
玄界縫隙——要裂開了!
巴刀魚來不及多想,將木係靈材和玉牌收入懷中,轉身就跑。
他穿過枯萎的藤蔓,躍過水潭——那群黑影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感知到了危險提前逃遁。他穿過藍焰火牆——火焰已經熄滅,隻剩下殘餘的熱浪。他衝出反應塔,拚命向外跑去。
身後,黑霧如潮水般湧出。
他跑到廢棄工棚,騎上電瓶車,啟動——沒反應。再啟動——還是沒反應。他急得滿頭大汗,第三次擰動鑰匙——
嗡——
電瓶車顫抖著啟動,衝上土路,向市區狂奔。
後視鏡裏,那座廢棄化工廠的方向,一道黑色的光柱衝天而起,直插雲霄。光柱周圍的天空開始扭曲,雲層旋轉著向光柱匯聚,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巴刀魚咬緊牙關,把油門擰到底。
——
他迴到城中村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把電瓶車扔在巷口,踉蹌著跑迴餐館。酸菜湯和娃娃魚都不在——他們應該還在睡覺。他衝上樓,用力拍打黃片薑的房門。
“老黃!老黃開門!”
門開了。
黃片薑站在門口,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他看了看巴刀魚滿身的狼狽,又看了看他懷裏的東西,眼神微微變化。
“拿到了?”
巴刀魚點頭,然後把那塊玉牌遞給他。
“還有這個。”
黃片薑接過玉牌,低頭看去。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彷彿凝固了。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巴刀魚看見他的手在顫抖,看見他的眼眶在泛紅,看見他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良久,良久。
他抬起頭,看向巴刀魚,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
“在哪找到的?”
“第三道關卡。”巴刀魚說,“骸骨堆裏。那些骸骨……應該是十五年前失蹤的玄廚。你師父他……守護著靈材,一直到死。”
黃片薑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牌,看著那幾行潦草的字跡,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有太多東西——悲傷,釋然,愧疚,還有一絲巴刀魚看不懂的複雜。
“十五年。”他輕聲說,“我找了十五年。”
他把玉牌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窗外,遠處那道黑色光柱依舊衝天而起,漩渦在緩緩旋轉。城市的早晨依舊寧靜,大多數人還在沉睡,不知道一場風暴即將來臨。
巴刀魚站在門口,看著黃片薑的背影,想說什麽,卻不知從何說起。
他忽然想起那塊玉牌背麵的字跡——取真避假,方可鎮界。木靈在此,死玉在西。
死玉在西。
食魘教用死玉偽裝木係靈材,設下陷阱。如果他們沒有發現真相,真的用那塊死玉煉製鎮界宴——
他不敢往下想。
“老黃。”他開口。
黃片薑沒有迴頭,隻是擺了擺手。
“去睡吧。”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巴刀魚點點頭,轉身下樓。
走到樓梯口,他忽然停下,迴頭看了一眼。
黃片薑依舊站在門口,背對著他,手裏握著那塊玉牌。晨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忽然覺得,這個總是懶洋洋的中年男人,此刻看起來,格外孤獨。
——
巴刀魚迴到自己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木係靈材找到了,但玄界縫隙裂開了。黃一鋒的骸骨找到了,但那些傳迴的訊息可能是假的。副會長的真麵目揭開了,但協會裏還有多少內奸?食魘教的總攻什麽時候來?鎮界宴還差一樣靈材——金係靈材在哪?
太多問題,太多未知。
他翻了個身,從懷中取出那塊木係靈材。翠綠色的晶體在黑暗中散發著溫潤的光芒,像一顆小小的心髒在跳動。他能感覺到,它在和自己體內的玄力共鳴,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它在認可他。
他想起那株植物最後收攏藤蔓的樣子,想起那些骸骨散落時黃一鋒的玉牌滾出來。這一切像是早就安排好的,像是黃一鋒在十五年前就算到了今天。
十五年前。
那時候他還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裏,每天琢磨著怎麽把餐館開下去,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玄廚,還有食魘教,還有一場即將席捲都市的風暴。
可現在,他站在風暴的中心。
他握緊靈材,閉上眼睛。
不管明天有什麽,他都必須走下去。為了母親,為了老黃,為了酸菜湯和娃娃魚,為了那些還在沉睡、不知道危險將至的普通人。
為了那個在骸骨中守護了十五年的老人。
——
與此同時,城西某處。
廢棄廠房深處,幽彌站在那具巨大的黑色玉石前。玉石表麵布滿裂紋,黑色的光芒從裂紋中滲透出來,照在她純黑色的眼睛上。
“聖女。”身後傳來教徒的聲音,“玄界縫隙已經裂開,協會那邊應該已經察覺了。”
幽彌沒有迴頭。
“巴刀魚呢?”
“他活著逃出去了。”教徒低頭,“還帶走了木係靈材。”
幽彌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卻有說不出的詭異。
“帶走就帶走吧。”她說,“本來就是讓他帶走的。”
她轉過身,看著那個教徒,純黑色的眼睛裏沒有一絲情緒。
“通知副會,可以開始了。”
——
城東,玄廚協會總部。
副會長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那道黑色光柱,胖胖的臉上掛著笑容。那笑容和他平日裏的和善截然不同,陰冷,得意,還有一絲壓抑許久的瘋狂。
“十五年。”他喃喃道,“終於等到了。”
他轉過身,看向牆上掛著的那幅畫。畫上是初代玄廚協會會長,那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正用慈祥的目光看著每一個進入協會的人。
副會長對著畫像微微欠身,像是在告別。
然後,他推門而出。
走廊裏,燈光昏暗。他的腳步聲在空蕩的樓道中迴響,一聲,一聲,一聲。
像喪鍾。
(第027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