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廢棄化工廠
第二天的夜晚來得格外緩慢。
巴刀魚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炒糊了三份蛋炒飯,切傷了兩次手指,把糖當成了鹽,把醋當成了醬油。酸菜湯罵他魂被勾走了,娃娃魚則一直用那雙會讀心的大眼睛盯著他,盯得他渾身發毛。
但他什麽都沒說。
黃片薑的事,他誰都不能告訴。不是因為不信任,而是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麽說。
說那個懶洋洋的中年導師其實是臥底的兒子?說協會副會長纔是真正的內奸?說他們辛辛苦苦找的五行靈材最後一樣是個陷阱?這些話太沉重,沉重到他自己都還沒完全消化。
傍晚時分,他藉口要去進貨,獨自離開了餐館。
暮色四合,他騎著那輛破舊的電瓶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在城郊的廢棄工業區停下。
這裏比昨晚見黃片薑的地方更偏僻,更荒涼。廢棄化工廠的輪廓在夜色中像一頭匍匐的巨獸,鏽蝕的管道和反應塔在月光下投下猙獰的影子。廠區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風吹過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草叢中穿行。
巴刀魚把電瓶車藏在一處廢棄的工棚裏,摸出玄鐵菜刀握在手中,向廠區深處走去。
黃片薑說,玄界縫隙的入口在這裏。
但他沒說具體在哪。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催動體內的玄力,讓它們緩緩流向雙眼。
這是他最近才領悟的能力——用玄力強化視覺,可以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東西。他把這招叫做“玄眼”。
玄眼之下,世界變得完全不同。
廢棄的化工廠不再是灰撲撲的水泥和鏽鐵,而是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光暈。那些管道和反應塔上,附著著一些扭曲的紋路,像是某種古老的符文。地麵上,雜草的根部閃爍著微弱的綠光,那是生命的氣息。
而在這片光暈之中,有一處地方格外顯眼——
廠區最深處,一座巨大的反應塔底部,有一團濃鬱的黑霧在翻湧。
那黑霧的顏色如此深沉,深沉到周圍的綠光和符文光都被它吞噬殆盡。它在緩慢旋轉,像一隻巨大的眼睛,又像一張等待獵物自投羅網的嘴。
玄界縫隙。
巴刀魚握緊菜刀,向那個方向走去。
二、三個考驗
走近反應塔,他才發現這塔比想象中更大。
直徑足有十幾米,高度超過三十米,表麵鏽蝕得厲害,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穿透塔壁的大洞。那團黑霧就在塔底的某個位置,被坍塌的水泥板擋住了大半。
巴刀魚繞塔一週,找到了一個勉強能鑽進去的缺口。
缺口不大,需要側身才能擠進去。他把菜刀咬在嘴裏,雙手撐著缺口邊緣,一點一點往裏挪。
就在他身體剛進入一半的時候,異變突生。
一道黑影從塔內衝出,直撲他的麵門!
巴刀魚來不及反應,本能地抬手格擋。那黑影撞在他手臂上,又彈開,落在不遠處的廢墟上。
是一隻貓。
一隻通體漆黑的貓,兩隻眼睛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綠光,正警惕地盯著他。
“嚇死我了……”巴刀魚鬆了口氣,繼續往裏鑽。
等他完全進入塔內,才發現這裏別有洞天。
塔底的空間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似乎地下還有幾層,坍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空洞。那團黑霧就在空洞的最深處翻湧,但通往那裏的路上,卻有三道明顯的關卡。
第一道關卡,是一片燃燒的火牆。
火焰呈詭異的藍色,沒有任何燃料,就那麽憑空燃燒著,將前路完全封死。火焰的溫度很高,隔著十幾米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熱浪。
第二道關卡,是一片水域。
不知從哪裏滲出的地下水,在空洞中形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水潭。水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但仔細看,水下隱約有什麽東西在遊動。
第三道關卡,是一株巨大的植物。
它的根係紮在廢墟中,藤蔓爬滿了整個空洞的頂部,葉片足有蒲扇大小,在微風中輕輕搖晃。而在藤蔓的最深處,隱約可以看到一團翠綠色的光芒。
木係靈材。
巴刀魚的心跳加快了幾分。
黃片薑沒說錯,真正的木係靈材就在這裏。但想要拿到它,必須先通過這三道關卡——火、水、木。
或者說,這是黃片薑的師父,黃一鋒,十五年前設下的考驗。
巴刀魚深吸一口氣,握緊菜刀,向第一道關卡走去。
三、火關·玄廚的意誌
藍焰火牆的溫度比他預想的更高。
站在五米外,他的眉毛就開始微微捲曲,麵板傳來灼痛感。他試著扔了一塊水泥碎塊進去,那碎塊在半空中就開始發紅,落入火焰後瞬間熔化成液體。
這根本不是普通火焰。
巴刀魚催動玄力,讓它們在體表形成一層防護。這是他最近掌握的另一個技能——玄力護體。但這防護能撐多久,他心裏沒底。
咬咬牙,他衝了進去。
踏入火牆的瞬間,世界變成了藍色。
那種藍,藍得純粹,藍得詭異,藍得讓人頭暈目眩。火焰舔舐著他的玄力護盾,發出嗤嗤的聲響。他能感覺到玄力在飛速消耗,就像水龍頭裏的水,嘩嘩地往外流。
一步,兩步,三步……
火牆的厚度大約有十米,但走起來卻像一百米。每走一步,護盾就薄一分,麵板傳來的灼痛就強一分。走到第五步的時候,他的衣服已經開始冒煙。走到第七步的時候,頭發傳來焦糊味。
第八步,護盾出現裂痕。
第九步,裂痕擴大。
第十步——
他從火牆中衝出,撲倒在地,大口喘息。
身上的衣服多處燒焦,麵板通紅,有幾處甚至起了水泡。但還好,隻是皮外傷,沒有傷到根本。
他躺在地上,看著頭頂的黑暗,忽然笑了。
這第一關,考的應該是意誌。
在那種高溫下,任何人都會想放棄,都會想後退。但隻要再堅持一步,再堅持一秒,就能衝出來。
玄廚的路,不也是這樣嗎?
他翻身爬起來,向第二道關卡走去。
四、水關·玄廚的信任
水潭比火牆更難對付。
不是因為水深,也不是因為水冷,而是因為——水裏真的有東西。
巴刀魚站在潭邊,用玄眼仔細觀察。水下十幾米深處,有一群黑影在遊動。它們的體型不大,約莫手臂粗細,但數量極多,密密麻麻的,看得人頭皮發麻。
食人魚?
不對,食人魚沒這麽大,也沒這麽長的身體。
水蛇?
有可能。
巴刀魚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水裏,那群黑影瞬間騷動起來,向落石的方向湧去,又很快散去。它們的速度極快,快得肉眼幾乎捕捉不到。
這怎麽過?
遊過去肯定不行。那群東西的速度,能在十秒內把他啃成白骨。
繞過去也不行,水潭堵死了整個通道,兩邊都是堅硬的岩石。
巴刀魚蹲在潭邊,盯著那群黑影,腦子飛快轉動。
忽然,他想起黃片薑說過的一句話:
“水關,考的不是實力,是信任。信任你的夥伴,信任你的食物,信任你自己。”
信任?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玄鐵菜刀,又看了看腰間那個從不離身的布袋。布袋裏裝著一些調料和食材,是他做菜的習慣,出門總會帶一點。
信任夥伴——酸菜湯和娃娃魚不在這裏。
信任自己——他確實相信自己能想出辦法。
信任食物——
巴刀魚眼睛一亮。
他開啟布袋,從裏麵取出一樣東西:一塊鹵好的牛肉。
這是他自己鹵的,用的是從老家帶來的秘方,鹵了整整三個時辰,香得能把隔壁小孩饞哭。他原本打算今晚當夜宵吃的。
他把牛肉切成薄片,一片一片扔進水裏。
那群黑影再次騷動起來,瘋狂地湧向牛肉。它們爭搶著,撕咬著,不到三秒,那幾片牛肉就消失得幹幹淨淨。
巴刀魚繼續扔。
一片,兩片,三片……十片……二十片……
終於,一塊牛肉落水後,沒有被***走。那群黑影,吃飽了。
巴刀魚抓住這個機會,縱身躍入水中,拚命向對岸遊去。
他遊得飛快,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身後傳來水波湧動的聲音,那群黑影似乎發現了他,正在追來。但他的速度更快,就在第一張冰冷的嘴咬上他腳踝的前一秒,他爬上了對岸。
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低頭看了看腳踝——還好,隻是蹭破了點皮,沒有見血。
他迴頭看向水潭,那群黑影正在潭邊遊弋,似乎在等待下一個獵物。
第二關,過了。
五、木關·玄廚的本心
最後一道關卡,是那株巨大的植物。
走近了才發現,這株植物比他想象的要詭異得多。
它的根須紮在廢墟中,但仔細看,那些根須纏繞著的東西,竟然是——骸骨。
人的骸骨。
不止一具,而是十幾具,層層疊疊地堆在一起,被植物的根須穿透、纏繞、吸收。那些骸骨身上的衣服還沒有完全腐爛,依稀可以辨認出不同的樣式。有的是普通的粗布衣裳,有的是綢緞,還有的穿著類似廚師服的白色外套。
巴刀魚的心髒狠狠抽了一下。
這些人,都是來尋找木係靈材的玄廚嗎?
他們失敗了,於是變成了這株植物的養料。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菜刀,向植物走去。
剛走出幾步,那些藤蔓忽然動了。
它們像蛇一樣從頭頂垂下,從四麵八方湧來,速度極快,帶著破空的風聲。巴刀魚揮刀斬斷幾根,但更多的藤蔓湧上來,纏住了他的腳踝,纏住了他的手腕,纏住了他的腰。
他被吊在了半空中。
藤蔓越纏越緊,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拚命掙紮,但越掙紮藤蔓纏得越緊。手中的菜刀被纏住,根本使不上力氣。
就在他幾乎要絕望的時候,腦中忽然閃過黃片薑的話:
“木關,考的是本心。玄廚的本心是什麽?”
玄廚的本心……
巴刀魚閉上眼睛,不去管那些越纏越緊的藤蔓,不去管越來越微弱的呼吸,隻是問自己:
我為什麽要當玄廚?
為了變強?為了賺錢?為了出名?
不,都不是。
最開始,他隻是想用自己做的菜,讓那些人吃得開心。
城中村的老王頭,每天中午來店裏點一份蛋炒飯,配一碗紫菜蛋花湯,吃得滿頭大汗,走的時候會衝他豎個大拇指。
隔壁的小麗,加班到深夜迴來,總會來他店裏要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說這是他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刻。
還有那些流浪漢,那些拾荒者,那些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人,他們來他店裏,要一份最便宜的飯菜,坐在角落裏慢慢吃,臉上會露出難得的笑容。
這就是他的本心。
讓吃到他食物的人,哪怕隻有一秒鍾,也能忘記生活的苦。
他睜開眼睛。
藤蔓還在纏著,但他已經不再掙紮。他看著那些藤蔓,看著那些被藤蔓纏繞的骸骨,忽然開口說話:
“我知道你們曾經也是玄廚。你們來這裏,是為了變強,為了證明自己,為了拿到木係靈材。但你們忘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溫和:
“玄廚的力量,從來不是為了自己。”
他催動體內的玄力,但不是用來掙脫,而是用來——做菜。
他讓玄力從身體每一寸麵板滲出,滲入那些藤蔓。藤蔓起初顫抖了一下,纏得更緊了。但很快,它們開始放鬆。
因為巴刀魚的玄力裏,帶著食物的味道。
蛋炒飯的香氣,牛肉麵的濃湯,紫菜蛋花湯的鮮美,鹵牛肉的醇厚。那些味道通過玄力,傳入藤蔓,傳入植物的每一寸根須。
藤蔓慢慢鬆開,把他輕輕放在地上。
那株巨大的植物,那些瘋狂的藤蔓,此刻都安靜下來,輕輕搖曳著,像是在享受一頓美味的晚餐。
巴刀魚站起身,走向植物深處,伸手摘下那團翠綠色的光芒。
那是一顆拳頭大小的果實,通體翠綠,晶瑩剔透,隱隱可以看到裏麵有光芒流動。握在手中,能感覺到溫暖而蓬勃的生命力。
木係靈材,到手了。
六、歸途
走出廢棄化工廠的時候,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
巴刀魚拖著疲憊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向藏電瓶車的工棚。他的身上多處燒傷,腳踝蹭破了皮,手腕上還有藤蔓勒出的淤青,但他臉上卻帶著笑容。
木係靈材拿到了。
五行靈材,終於齊全了。
接下來,就是煉製鎮界宴。
他發動電瓶車,慢慢向市區駛去。路過那片廢棄工業區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車,看向昨晚和黃片薑見麵的那棟樓。
樓頂上,空無一人。
黃片薑不在了。
巴刀魚沉默片刻,對著那棟樓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你,黃師傅。”
然後他騎車離開,消失在晨光中。
身後,廢棄工業區在朝陽下泛著金色的光芒,彷彿一切陰霾都將被驅散。
但巴刀魚不知道的是——
在他離開後不久,一個人影出現在那棟樓的樓頂。
那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半長的頭發隨意紮在腦後,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著巴刀魚遠去的方向,慢慢舉起手中的二鍋頭,對著虛空敬了一下。
“小子,沒讓我失望。”
黃片薑仰頭灌了口酒,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傷。
那道漆黑的傷口,比昨晚又擴大了幾分。
“師父,”他輕聲說,“你交代的事,我辦完了。接下來……”
他笑了笑,把酒瓶放在樓頂邊緣,轉身消失在樓梯口。
風吹過,酒瓶輕輕搖晃,發出細微的叮當聲。
遠處,城市開始蘇醒。
新的一天,開始了。
七、尾聲·會長的秘密
同一時刻,玄廚協會總部。
會長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東方漸亮的天色,眉頭緊鎖。
“會長。”身後傳來副會長的聲音,“昨晚,巴刀魚去了城西。”
會長沒有迴頭。
“我知道。”
“黃片薑也在那裏出現過。”副會長的聲音變得低沉,“他們兩個見了麵。會不會……”
“不會。”會長打斷他,“巴刀魚那孩子,我看得出來。他分得清是非。”
副會長沉默片刻,又問:“那黃片薑呢?”
會長終於轉過身。
他的眼神很複雜,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黃片薑……”他緩緩開口,“他是個可憐人。他父親在食魘教臥底十五年,他自己背負著內奸的罵名,為的就是今天。現在他的任務完成了,該讓他休息了。”
副會長一愣:“您的意思是……”
會長沒有迴答,隻是從抽屜裏取出一個信封,遞給他。
“把這個交給黃片薑。告訴他,協會欠他和他父親的,該還了。”
副會長接過信封,看了一眼,瞳孔驟縮。
信封上寫著一行字——
《關於恢複黃一鋒、黃片薑父子玄廚協會榮譽會員身份的決議》。
“這是……”
“十五年前,黃一鋒主動請纓潛入食魘教,隻有我一個人知道。”會長緩緩道,“為了保密,我不能告訴任何人,甚至不能給他任何幫助。他一個人在那邊熬了十五年,他兒子在這邊被人罵了三年內奸。這份委屈,這份犧牲,協會該還了。”
他看向窗外,聲音變得低沉:
“希望還來得及。”
副會長沉默著,將信封收好,轉身離去。
辦公室裏隻剩下會長一個人。
他望著窗外的朝陽,忽然輕聲說:
“老黃,你再堅持一下。快了,真的快了。”
遠處,城市的輪廓在晨光中越來越清晰。
新的一天,新的戰鬥,即將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