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很薄,隻有三頁紙。
巴刀魚翻了一遍,眉頭越皺越緊。
第一頁是食魘教的簡介——一個以“負麵情緒為食”的玄界邪教,成立於三十年前,創始人不詳,主要活動區域在東南亞及中國西南邊境。他們的核心教義是“眾生皆苦,苦即為食”,認為人類的痛苦、恐懼、憤怒、絕望是最純粹的能量來源,可以通過特殊手段提煉成“魘能”,供教徒修煉或驅使。
第二頁是已知的教徒名單。名單很短,隻有七八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已故”或“失蹤”。最後一個名字是“幽彌”,後麵標注著“食魘教聖女,活躍中,危險等級:甲等”。
第三頁是一張照片。
照片很模糊,像是偷拍的。畫麵中是一個穿著黑色鬥篷的女人,背對著鏡頭,隻露出半邊側臉。那側臉的線條很柔和,不像殺手,倒像個普通人家的姑娘。
“就這些?”巴刀魚抬頭看黃片薑。
黃片薑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就這些。”
“三十年的教派,隻有七八個教徒?”
“被發現的隻有七八個。”黃片薑糾正他,“沒發現的,不知道有多少。”
巴刀魚把檔案遞給酸菜湯和娃娃魚。兩人湊在一起看,酸菜湯看到“危險等級:甲等”時,倒吸一口涼氣。
“甲等?那不是和協會長老一個級別?”
黃片薑點頭:“所以我才說,下一關是真正的戰場。不是試煉,是會死人的那種。”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三天前,城東郊區發生了一起案子。一家五口,一夜之間全部失蹤。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血跡,沒有任何異常——除了廚房。”
“廚房怎麽了?”
“廚房裏的所有食材,都變質了。”黃片薑說,“不是普通的變質,是那種——看一眼就知道不能吃,但又說不出哪裏不對的變質。協會派人去查,在現場檢測到了高濃度的負麵情緒殘留。憤怒、恐懼、絕望,三種情緒混在一起,濃度高到能讓人窒息。”
巴刀魚心頭一凜。
“食魘教?”
“**不離十。”黃片薑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協會已經鎖定了嫌疑人的位置——城東郊區的一處廢棄廠房。你們的任務,就是去那裏調查,找到失蹤的一家五口,如果可能的話,活捉食魘教徒。”
“我們三個?”酸菜湯瞪大眼睛,“就我們三個,去對付一個甲等危險級別的邪教徒?”
黃片薑迴頭看他:“怕了?”
酸菜湯噎住。他想起昨晚在餛飩攤的經曆——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那種被**支配的恐懼——但最終,他還是挺直腰桿:“誰怕了?去就去!”
黃片薑笑了笑,目光轉向巴刀魚。
“你呢?”
巴刀魚沉默片刻,問:“為什麽是我們?”
“因為你們通過了餛飩攤的考驗。”黃片薑說,“那個攤主,叫孟婆——當然,不是神話裏那個孟婆。他是協會的元老之一,負責篩選新人。能從他那裏活著出來的,纔有資格接觸真正的玄界。你們三個,都活著出來了。”
巴刀魚想起攤主佝僂的背影,想起他說“老黃說得沒錯”時的表情。原來,那場考驗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老黃在測試他們的心性,測試他們麵對**時的選擇。
“那個攤主……他付出了什麽代價?”巴刀魚忽然問。
黃片薑沉默了幾秒。
“他付了十年壽命。”他說,“本來他還能再守二十年攤子。現在,隻剩十年了。”
巴刀魚心頭一震。
十年壽命——就為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別想太多。”黃片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那是他自己的選擇。他守攤三十年,就是在等一個願意為別人付出代價的人。你做到了,他自然要兌現自己的承諾。”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嚴肅:“不過有一點你要記住——玄界不是善堂。願意付出的人很多,但真正值得付出的,很少。孟婆覺得你值得,那是他的判斷。以後的路,你得自己判斷。”
巴刀魚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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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城東郊區。
廢棄廠房比想象中更大。三層樓高的紅磚建築,窗戶全破了,牆上爬滿藤蔓,地上散落著生鏽的機器零件。夕陽的餘暉照在廠房上,給那些破敗的輪廓鍍上一層詭異的金色。
三人蹲在廠房對麵的一片小樹林裏,盯著那扇半開的鐵門。
“有動靜嗎?”酸菜湯小聲問。
娃娃魚閉著眼,過了幾秒才睜開:“裏麵有五個人。四個……不對,三個活的,兩個……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那兩個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但——能動。”娃娃魚的表情有些凝重,“我從來沒感知過這種東西。”
巴刀魚皺起眉。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但能動?那是什麽?傀儡?還是——
“不管是什麽,進去看看就知道了。”他站起身,“按計劃行事。娃娃魚在外麵盯著,如果情況不對,立刻迴去報信。酸菜湯跟我進去。”
“憑什麽她留在外麵?”酸菜湯不滿,“我也能打!”
“你能打的過甲等危險級別的邪教徒?”
酸菜湯閉嘴了。
娃娃魚也沒爭。她知道自己的長處是感知和讀心,正麵戰鬥不是強項。留在外麵策應,是最合理的選擇。
巴刀魚和酸菜湯摸到廠房門口。
鐵門半開著,門縫裏透出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爛的臭味,也不是化學品的刺鼻味,而是一種……讓人說不出來的味道。像是什麽東西燒焦了,又像是什麽東西發酵了,還摻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甜膩。
酸菜湯吸了吸鼻子,臉色一變。
“這味道——我昨晚在餛飩攤聞到過。”
巴刀魚也聞出來了。那股甜膩的味道,和餛飩攤上那股勾起**的香味,本質上是一迴事——都能刺激人的情緒,都能讓人失去理智。隻不過餛飩攤上的香味是溫和的,誘惑的;而眼前這股味道,是暴戾的,危險的。
“屏住呼吸。”他低聲說,“盡量不要吸入。”
兩人屏住呼吸,側身擠進鐵門。
廠房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大。空曠的大廳裏堆著幾堆廢鐵,屋頂有幾個大洞,夕陽的光柱從洞口的方向射下來,在地上形成幾道光斑。
大廳中央,站著三個人。
兩男一女,都穿著普通衣服,像是普通的打工族。但他們站立的姿勢很奇怪——直挺挺的,一動不動,像三根木樁。巴刀魚走近幾步,看清了他們的臉。
那三張臉,麵無表情。
不是那種刻意的冷漠,是真的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睜著,但瞳孔渙散,沒有焦點。嘴唇微張,但沒有呼吸。麵板呈現一種詭異的灰白色,像是——蠟像。
“活死人?”酸菜湯倒吸一口涼氣。
巴刀魚沒有迴答。他盯著那三個人的胸口——沒有起伏,確實沒有呼吸。但他能感覺到,他們體內有什麽東西在動。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麽活物在他們身體裏鑽來鑽去。
“小心。”
他話音未落,那三個人忽然動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三個人同時轉身,麵向巴刀魚和酸菜湯。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
然後,他們撲了過來。
速度很快——比普通人快得多。巴刀魚側身閃開,順手抄起一根鐵管,砸向第一個人的腦袋。鐵管砸在腦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人的腦袋歪向一邊,但腳步不停,繼續往前撲。
“打不死?”酸菜湯一腳踹飛第二個人,那人摔出去幾米遠,立刻爬起來,又撲過來。
巴刀魚盯著第一個人歪著的腦袋——那一鐵管下去,正常人早就腦漿迸裂了,但這人的腦袋隻是歪了,連血都沒流。他忽然意識到什麽,透出玄力,凝聚在雙眼。
玄廚的“食眼”技能——能看穿食材的本質,也能看穿敵人的弱點。
在那個視角下,三人的身體變得透明。巴刀魚清楚地看見,他們體內遊動著一團黑氣。那黑氣從腹部升起,順著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腦袋裏,在那裏盤踞成一團。
“他們被控製了!”他大喊,“打腹部!那是黑氣的源頭!”
酸菜湯聞言,一拳轟在撲過來的那人腹部。那人身體一僵,張嘴吐出一口黑煙,然後軟倒在地,再也不動了。
“有效!”酸菜湯大喜,轉身對付另外兩個。
巴刀魚也沒閑著。他一邊躲避攻擊,一邊觀察那些黑氣的動向。他看見黑氣從那兩人體內溢位,順著地麵,往廠房深處流去。
深處有什麽?
他對酸菜湯喊:“你對付他們,我進去看看!”
說完,他順著黑氣的方向追去。
廠房深處是一條走廊,兩側是曾經的車間辦公室,如今隻剩下空蕩蕩的房間。黑氣越來越濃,空氣裏的甜膩味也越來越重,重到讓人惡心。
走廊盡頭,是一扇緊閉的鐵門。
黑氣從門縫裏鑽出來,一縷一縷,像無數條黑色的小蛇。巴刀魚深吸一口氣——管不了那麽多了——一腳踹開鐵門。
門後是一個大開間,曾經可能是會議室。窗戶被木板封死,隻有幾根蠟燭照明。燭光搖曳中,巴刀魚看見了失蹤的那一家五口——父母,兩個老人,一個七八歲的男孩。
他們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而在他們旁邊,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黑色的鬥篷,背對著門,正低頭看著地上的男孩。她的手裏拿著一把刀,刀尖抵著男孩的胸口,似乎正要刺下去。
“住手!”
巴刀魚衝上去,一掌拍向女人的後心。
女人頭也不迴,隻是輕輕側身,就躲開了他的攻擊。然後她轉過身來,巴刀魚終於看清了她的臉——
很年輕,二十出頭,長相普通,放在人群裏找不出來的那種。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兩團漆黑。
她看著巴刀魚,忽然笑了。
“協會的人?來得挺快。”
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鄰家女孩在跟你聊天。但巴刀魚聽得後背發涼——那聲音裏沒有一絲情緒,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敵意。隻有一種空洞的平靜。
“你是幽彌?”巴刀魚問。
女人歪了歪頭:“你認識我?”
“食魘教聖女,危險等級甲等。”巴刀魚盯著她手裏的刀,“放了那家人。”
幽彌低頭看了看地上的男孩,又抬頭看巴刀魚。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抓他們嗎?”
巴刀魚沒說話。
“因為他們很痛苦。”幽彌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家的男主人,三個月前被裁員,一直沒找到工作。女主人,白天在超市打工,晚上做兼職,累得快死了。兩個老人,一個癌症晚期,一個老年癡呆。這個小孩——他什麽都懂,什麽都看在眼裏,但他什麽都做不了。”
她頓了頓,眼中那兩團漆黑似乎微微波動了一下。
“他們每天生活在一起,互相折磨,互相傷害,互相給彼此製造痛苦。這種痛苦,是最純粹的能量來源。可以提煉成最上等的魘能。”
巴刀魚握緊拳頭。
“所以你要殺他們?”
“殺?”幽彌搖頭,“我不殺人。我隻收割。收割他們的痛苦,提煉成魘能。提煉完之後,他們就不會再痛苦了——因為他們會變成外麵那三個人那樣。沒有意識,沒有感情,不會痛苦,也不會快樂。多好。”
她說著,手中的刀又往下壓了幾分。刀尖刺破男孩的衣服,刺破麵板,一滴血滲了出來。
男孩依舊沒醒。
巴刀魚不能再等了。
他一步跨出,玄力全開,右手凝聚出一道玄光,直取幽彌麵門。這是他最近悟出的新技能——“食氣斬”,將玄力凝聚成刃,可以斬斷任何負麵情緒的侵蝕。
幽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側身閃避,但巴刀魚的攻擊太快,玄光擦著她的肩膀劃過,在她鬥篷上留下一道口子。
“有點意思。”她退後兩步,上下打量著巴刀魚,“你的玄力……很幹淨。和那些老家夥不一樣。”
巴刀魚沒有理會她的評價,趁機衝過去,一把抱起地上的男孩,護在身後。
“剩下四個,你自己救。”幽彌沒有阻止他,隻是站在原地,饒有興致地看著他,“救得過來嗎?”
巴刀魚心頭一沉。
他說得對。五個受害者,他隻有一個人。救了這個男孩,另外四個就會成為幽彌的刀下鬼。
但他沒有選擇。
他放下男孩,轉身麵對幽彌。
“對付你一個,就夠了。”
幽彌笑了。這一次的笑容,和之前不同——有了一絲真正的興趣。
“你叫什麽名字?”
“巴刀魚。”
“巴刀魚……”幽彌唸了兩遍,“我記住你了。你很有趣,和其他人不一樣。下次見麵,我會好好陪你玩。”
她說著,身體開始變得透明。
巴刀魚衝上去想抓住她,卻撲了個空。幽彌的身影像煙霧一樣消散,隻留下一句話在空氣中迴蕩:
“這一家五口,送給你了。就當是見麵禮。下次,我會收點利息。”
話音落下,黑氣消散,蠟燭熄滅,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巴刀魚站在黑暗中,大口喘氣。
他贏了?還是輸了?
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酸菜湯衝了進來:“老巴!你沒事吧?那女人呢?”
“跑了。”
“跑了?你怎麽不追?”
巴刀魚搖頭。
追不上的。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沒想真打。她隻是在玩,在試探,在——收集體麵?
他忽然意識到什麽,蹲下身檢查那一家五口。
都還活著。呼吸平穩,心跳正常,隻是昏迷。但巴刀魚注意到,他們每個人的眉心,都有一個細小的紅點,像被針紮過。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紅點,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情緒湧上心頭——
男人的絕望,女人的疲憊,老人的恐懼,孩子的無助。
那是他們被抽走的痛苦。
幽彌沒有殺他們,隻抽走了他們的痛苦。抽得幹幹淨淨,一滴不剩。
這意味著什麽?
巴刀魚站起身,看向窗外。夜幕已經降臨,廠房外一片漆黑。
那個女人——幽彌——她不是殺人狂。她是在“收割”。像農民收割莊稼一樣,收割人類的負麵情緒。
而這一家五口,隻是她田裏的一茬莊稼。
外麵,還有多少這樣的“莊稼”?
---
深夜,協會。
黃片薑聽完巴刀魚的匯報,沉默了很長時間。
“你確定她抽走了他們的痛苦?”
巴刀魚點頭:“我摸到了。那個紅點裏,全是負麵情緒。被抽出來,封存在那裏。”
黃片薑歎了口氣。
“食魘教的真正目的,你現在應該明白了吧?”他說,“他們不是要殺人,是要‘養殖’。把人當成情緒的家畜,定期收割。被殺的人會變成活死人,活著的繼續提供情緒。這纔是最可怕的地方。”
巴刀魚攥緊拳頭。
“下次見麵,我不會讓她跑了。”
黃片薑看著他,忽然笑了。
“下次?你以為她還會親自來?幽彌這個人,我聽說過。她從不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兩次,從不對同一個人出手兩次。她說‘下次見麵’,意思是——她會派別人來對付你。”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巴刀魚。
“你被她盯上了。從今天起,你的麻煩,才真正開始。”
巴刀魚沉默。
窗外的夜色很深,深得像幽彌那雙純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