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廚認證試煉後的第三天,“巴氏小廚”的生意迎來了開業以來最詭異的變化。
早上七點,巴刀魚剛拉開卷簾門,就看見門口已經排了十幾個人。這本身不奇怪——他做的早餐確實有一批忠實顧客,包子豆漿油條,實惠又好吃。奇怪的是,排隊的人裏多了好幾張陌生麵孔,而且看穿著打扮,不像是住在城中村的人。
有穿西裝打領帶的上班族,有提著菜籃子的老太太,甚至還有一個背著畫板、看起來像美術學院學生的年輕人。他們混在熟悉的街坊鄰居中間,顯得格外紮眼。
“老闆,來一碗‘清心白玉羹’。”西裝男第一個進店,坐下後直接點單。
巴刀魚一愣:“早餐不供應羹湯,隻有包子豆漿……”
“那就做一份。”西裝男從錢包裏抽出兩張百元大鈔放在桌上,“現做,我等著。”
兩百塊,抵得上店裏一早上營業額了。巴刀魚猶豫了一下,點點頭:“稍等,需要二十分鍾。”
他轉身進廚房,心裏卻犯嘀咕。清心白玉羹是他最近才琢磨出來的新菜,用白蘿卜、豆腐、香菇和少許藥材熬製,有清心潤肺的效果。但知道這道菜的人不多,除了老李頭,就是幾個老顧客偶然點過。
這個西裝男怎麽知道?而且指名道姓就要這個?
二十分鍾後,羹湯上桌。西裝男拿起勺子,嚐了一口,閉上眼睛細細品味。幾秒鍾後,他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訝異:“果然……名不虛傳。”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錄著什麽,然後付錢離開,臨走前還迴頭深深看了巴刀魚一眼。
接下來的一整天,類似的陌生客人絡繹不絕。有要“紅燒肉”的,有要“雞湯”的,甚至有人點名要“那道能讓人疤痕變淡的菜”。巴刀魚忙得腳不沾地,酸菜湯在後廚幫忙洗菜切菜,娃娃魚在前台收銀招呼客人,三個人從早上七點一直忙到晚上九點打烊。
“不對勁。”關門後,酸菜湯一邊數錢一邊說,“今天營業額是平時的三倍還多,但生麵孔占了七成。這些人就像……就像專門衝著你來的。”
娃娃魚趴在桌上,有氣無力:“我用讀心術偷偷探了幾個人的想法,他們要麽是聽說這裏有個‘玄廚’開的店,要麽是收到‘推薦’來的。有人甚至說,是‘協會內部流傳的名單’上提到了這家店。”
“協會?”巴刀魚心裏一沉。玄廚協會的效率這麽高?他才認證三天,訊息就傳開了?
“更麻煩的是這個。”娃娃魚從圍裙兜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展開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粗糙的傳單,用劣質油墨印刷,字跡模糊,但內容清晰:“揭露騙局!所謂‘玄廚’實為江湖術士,用藥物控製食客,騙取錢財!巴氏小廚,黑心店鋪,大家勿上當!”
傳單底部還印著巴刀魚的照片——是他站在店門口的樣子,顯然是偷拍的。
“哪兒來的?”酸菜湯一把抓起傳單。
“下午有人在店門口偷偷散發,我追出去的時候人已經跑了。”娃娃魚說,“我撿了幾張,大概有幾十張被路人拿走了。”
巴刀魚看著傳單上的照片,眉頭緊皺。這不是普通的同行競爭,這是有針對性的汙衊。而且對方知道他玄廚的身份,否則不會用“江湖術士”這樣的字眼。
“會不會是‘福滿樓’那邊搞的鬼?”酸菜湯猜測。
福滿樓是街對麵新開的一家餐館,裝修氣派,主打川菜,開業一個月就搶走了不少客源。老闆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據說有點背景,看巴刀魚的小店不順眼很久了。
“有可能,但不全是。”娃娃魚分析,“普通餐館老闆,頂多搞搞價格戰、挖挖牆角,不會知道‘玄廚’這個概念,更不會用這種方式抹黑。這背後,應該有玄界的人插手。”
話音剛落,店門忽然被敲響了。
已經打烊了,卷簾門都拉下了一半。這個時候,誰會來?
巴刀魚示意酸菜湯和娃娃魚別出聲,自己走到門邊,隔著門縫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人。借著路燈的光,能看清是個女人,約莫三十歲,穿著一身黑色運動服,戴著棒球帽,帽簷壓得很低。
“巴老闆,開開門,我有事找你。”女人的聲音很平靜,但透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
巴刀魚猶豫了一下,還是拉開了卷簾門。
女人閃身進來,動作利落。她摘下帽子,露出一張清秀但略顯疲憊的臉,眼睛很大,眼神銳利。
“我叫林晚。”她開門見山,“食魘教外圍成員,負責城東區的情報收集。”
食魘教!
巴刀魚心裏警鈴大作。雖然還沒正式接觸過這個組織,但老李頭提過一嘴,說食魘教是玄界裏名聲很臭的邪派,專門利用負麵情緒修煉,經常搞些見不得光的勾當。
“你來幹什麽?”酸菜湯擋在巴刀魚身前,警惕地盯著林晚。
林晚沒理會他,目光直接落在巴刀魚胸前——那裏別著玄廚協會的青銅徽章,雖然藏在t恤裏麵,但似乎瞞不過她的眼睛。
“恭喜你獲得認證。”林晚的語氣聽不出是真心還是諷刺,“但也意味著,你被卷進來了。協會內部有人盯上你了,傳單隻是開胃菜。”
“誰?”巴刀魚問。
“我不能說名字,說了你我都得死。”林晚搖頭,“我隻能告訴你,那人在協會地位不低,而且對‘廚神傳承’特別感興趣。你通過了試煉,還展現了意境廚技的潛力,已經成了他的眼中釘。”
廚神傳承?又是這個詞。巴刀魚想起老李頭也提過,說他的玄力天賦可能和上古廚神有關。
“你為什麽告訴我這些?”他盯著林晚,“食魘教和協會不是對頭嗎?”
“是對頭,但敵人的敵人,不一定就是朋友。”林晚苦笑,“我雖然是食魘教的人,但我有我的底線。那個人……他做的事,連我們都覺得過分。他在拿活人做實驗,試圖用烹飪的方式提取和融合‘情緒精華’,製造所謂的‘極致美食’。已經有至少五個普通人被他弄瘋了。”
巴刀魚倒吸一口涼氣。用活人做實驗?提取情緒?這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底線。
“我能做什麽?”他問。
“保護好你自己,還有你身邊的人。”林晚認真地說,“那個人暫時不敢明著動你,因為柳婆婆和陳主事在關注你。但他會用各種手段試探、打壓,甚至……逼迫你主動交出東西。”
“什麽東西?”
“你身上可能有的,和廚神傳承相關的東西。”林晚說,“玉佩、古籍、食譜,甚至可能是一段記憶、一種血脈感應。總之,他認為你身上有鑰匙,能開啟某扇門。”
巴刀魚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除了徽章,他脖子上還掛著一塊玉佩,是爺爺留給他的遺物,說是祖上傳下來的。玉佩很普通,灰撲撲的,刻著模糊的魚形圖案,他一直當個念想戴著。
難道這玉佩……
“我該說的都說了。”林晚重新戴上帽子,“最後提醒你一句:小心你身邊的人。那個人在協會經營多年,眼線眾多,你永遠不知道誰是他的人。”
她轉身要走,又停住腳步,迴頭看了巴刀魚一眼,眼神複雜:“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出選擇……記住,廚道的根本是‘為人’,不是‘為力’。別迷失了本心。”
說完,她拉低帽簷,閃身出門,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店裏陷入短暫的沉默。
“她說的是真的嗎?”酸菜湯先開口,“會不會是食魘教的陰謀,故意挑撥離間?”
“八成是真的。”娃娃魚坐到椅子上,神色凝重,“我這幾天在協會圖書館,確實聽到一些風聲。說認證部有個高層最近行為反常,經常單獨行動,還調閱了很多關於‘情緒烹飪’和‘上古禁術’的檔案。圖書館的管理員老頭還嘟囔,說這些檔案早就該銷毀了。”
巴刀魚走到料理台前,拿起一把菜刀。刀麵映出他有些疲憊的臉。三天前,他還是個為房租發愁的小餐館老闆,三天後,他成了什麽九品玄廚,還被捲入協會內部的權力鬥爭,甚至牽扯到上古傳承和邪教實驗。
這世界變得太快了。
“刀魚哥,咱們接下來怎麽辦?”酸菜湯問。
巴刀魚放下菜刀,轉過身:“該開店開店,該做菜做菜。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可是……”
“沒有可是。”巴刀魚語氣堅定,“我開餐館是為了養活自己,是為了讓吃我菜的人開心。不管什麽協會、什麽食魘教、什麽廚神傳承,這些都不能改變我做菜的初衷。他們要來,就來吧。”
他走到門口,重新拉上卷簾門,鎖好。轉身時,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明天照常營業。酸菜湯,你多備點菜。娃娃魚,你留意一下店裏的客人,但別輕易用讀心術,免得打草驚蛇。”
“那你呢?”娃娃魚問。
“我?”巴刀魚從懷裏掏出那本《玄廚初階要義》,“我要抓緊時間,把這上麵的東西學會。既然被卷進來了,至少得有自保的能力。”
這一夜,巴刀魚幾乎沒睡。他在二樓的小房間裏,就著台燈的光,一頁頁研讀那本線裝冊子。
冊子內容比他想象中豐富。前半部分講玄力的基礎修煉:如何感應體內的“廚心”(玄廚對玄力核心的稱呼),如何引導玄力流轉,如何將玄力融入烹飪的每一個環節。後半部分是九品玄廚的許可權和義務,以及一些基礎的玄廚技法。
其中最讓巴刀魚感興趣的,是一篇名為“五感通玄”的修煉法門。大意是,通過強化廚師的五感——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來提升對食材和烹飪過程的掌控力,從而更精準地引導玄力。
按照冊子上的說法,玄廚分為九品,從低到高。九品是最低,但已經能初步顯化玄力;八品能穩定顯形;七品能玄力外放,影響他人;六品以上,開始觸及“意境”,能將自己的心意化為實質效果。
巴刀魚在試煉中偶然做到了意境顯形,但那屬於超常發揮,不穩定。他現在的真實水平,應該就在九品中遊。
“先從五感開始吧。”他合上冊子,盤膝坐在床上,閉上眼睛。
按照法門記載,他先調整呼吸,讓心神平靜下來。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在鼻尖——嗅覺是廚師最重要的感官之一。
起初什麽都感覺不到。但漸漸地,他開始能分辨空氣中的細微氣味:樓下廚房殘留的油煙味、窗外飄來的夜來香氣、甚至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
他嚐試引導體內那股暖流——現在知道這叫“廚心玄力”——流向鼻尖。很困難,就像試圖用意識控製血液流動一樣別扭。試了十幾次,終於,一絲微弱的暖流緩緩抵達。
瞬間,世界變了。
原本模糊的氣味變得清晰無比,而且分層次呈現:夜來香的花香裏,有甜膩的蜜香、清新的葉香、甚至土壤的潮濕氣息;廚房的油煙味裏,能分辨出菜籽油、豆油、豬油的不同;就連自己身上的汗味,也能聞出今天吃了什麽、做了什麽……
巴刀魚震驚地睜開眼。這隻是嗅覺的初步強化,如果五感全部強化,那會是什麽樣?
他看了眼窗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不知不覺,一夜過去了。
雖然隻睡了兩三個小時,但巴刀魚精神很好。廚心玄力的修煉,似乎有滋養精神的效果。
下樓開店,照例是忙碌的一天。陌生客人依然不少,但巴刀魚已經能淡定應對。他一邊做菜,一邊嚐試將玄力融入烹飪:切菜時,引導玄力到指尖,讓刀工更精準;炒菜時,引導玄力到掌心,讓火候掌控更細膩;調味時,引導玄力到舌根,讓味道平衡更完美。
效果很明顯。中午的一道“魚香肉絲”,讓一個食客吃完後當場哭了,說想起了去世多年的母親做的味道。下午的“冬瓜排骨湯”,讓一個感冒鼻塞的客人喝完後鼻子通了,渾身舒暢。
“老闆,你這菜……有點神啊。”有熟客開玩笑說。
巴刀魚隻是笑笑:“用心做的,自然好吃。”
傍晚時分,店裏來了個特殊的客人。
那是個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拄著柺杖,走路顫顫巍巍。他在角落裏坐下,點了最便宜的素菜麵。
巴刀魚親自下廚。煮麵的時候,他特意引導玄力融入湯底——不是治療也不是振奮,而是一種“安撫”的意念。老人看起來太疲憊了,需要休息。
麵端上去,老人慢慢吃著。吃到一半,他忽然抬起頭,看向巴刀魚,眼神渾濁,卻帶著某種洞悉。
“小夥子,你這麵……有‘慈心’的味道。”
巴刀魚心裏一動:“老人家懂廚?”
“懂一點。”老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年輕時候,也是個廚子,在‘聚仙樓’做過二灶。後來……後來不做了。”
聚仙樓?巴刀魚聽說過,那是幾十年前上海最有名的酒樓之一,據說老闆是個玄廚,做的菜有奇效。但後來不知怎麽就倒閉了,成了傳說。
“您老怎麽不做了?”酸菜湯湊過來問。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因為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有些廚子,為了追求極致味道,開始走歪路。用不該用的食材,做不該做的菜……我勸不動,隻能走。”
他看向巴刀魚,眼神複雜:“小夥子,你是個好苗子。但這條路不好走,誘惑太多,陷阱太多。記住,廚道的根本是‘為人’,不是‘為術’。再厲害的術,一旦偏離了本心,就成了害人的東西。”
這話,和林晚說的一模一樣。
“您認識一個叫林晚的女人嗎?”巴刀魚試探著問。
老人搖搖頭:“不認識。但我認識很多像她一樣的人,在邊緣遊走,既不算好,也不算壞,隻是……身不由己。”
他站起身,從懷裏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麵錢。”
“不用了,算我請您的。”巴刀魚說。
老人也沒推辭,點點頭,拄著柺杖慢慢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迴頭,說了句莫名其妙的話:“小心‘五味俱全’的人。他們看起來什麽都有,其實什麽都缺。”
說完,他推門離開,消失在暮色中。
“五味俱全?”酸菜湯撓頭,“什麽意思?”
娃娃魚卻臉色一變:“五味俱全……是協會裏的一種說法,指的是那些五種基本味覺(酸甜苦鹹鮮)都修煉到極致,但失去了‘本味’的玄廚。這種人為了追求味覺的完美,往往會走極端,甚至……”
“甚至什麽?”
“甚至用活人做實驗,測試各種極致的味覺刺激。”娃娃魚壓低聲音,“林晚說的那個高層,很可能就是‘五味俱全’的修煉者。”
巴刀魚心裏一沉。看來,麻煩真的要來了。
晚上打烊後,他照例上樓修煉。今晚嚐試的是味覺強化。當他引導玄力到舌根時,能清晰分辨出唾液中的各種成分,甚至能“嚐”到空氣裏飄浮的微粒味道。
但就在修煉到一半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心悸。
不是身體上的,而是某種玄妙的感應——彷彿有什麽危險的東西,正在靠近。
他猛地睜開眼,衝到窗邊。夜色深沉,巷子裏空無一人。但借著遠處路燈的光,他看見巷口陰影裏,似乎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動不動,就像一尊雕塑,但巴刀魚能感覺到,對方在看他。
對視了幾秒,那人轉身,消失在陰影中。
巴刀魚靠在牆上,心跳如鼓。他摸了摸自己胸前的徽章和玉佩,感受著它們傳來的微溫。
看來,平靜的日子,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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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