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城中村,熱得像一口蒸鍋。
巴刀魚赤著上身,蹲在小餐館門口的水龍頭前,把臉埋進嘩啦啦的涼水裏。水珠順著脊背往下淌,在路燈下閃著微光。身後,餐館的卷簾門半拉著,裏麵傳出電視機的嘈雜聲——是隔壁五金店老劉又來看球賽了。
“魚哥,今天還營業不?”酸菜湯從巷口走過來,手裏拎著兩瓶冰鎮啤酒。
巴刀魚抬起頭,抹了把臉上的水:“不開了,熱得沒心思。”
“那正好。”酸菜湯在他旁邊坐下,遞過一瓶啤酒,“喝點,涼快涼快。”
兩人就這麽坐在馬路牙子上,對著悶熱的夜空喝酒。巷子裏偶爾有自行車經過,車鈴鐺叮叮當當響。遠處的大排檔傳來炒菜的滋啦聲和食客的喧嘩,空氣裏飄著油煙和孜然的味道。
“魚哥,你說咱們這算啥?”酸菜湯忽然開口,“白天賣炒飯,晚上打妖怪。”
“打妖怪?”巴刀魚笑了,“哪有那麽多妖怪可打。”
“那個變異的土豆不算妖怪?”酸菜湯瞪眼,“還有上週那個吃了麵條就發狂的客人……”
巴刀魚沒接話,仰頭灌了口啤酒。
確實。自從三個月前在廚房切菜時,手指不小心被刀劃傷,血流到砧板上那根蔫了的胡蘿卜上——然後那根胡蘿卜就活過來了,在他麵前跳了一段詭異的舞蹈——他的生活就徹底變了。
廚道玄力。
這是後來黃片薑告訴他的名詞。一種源自上古廚神傳承的特殊能力,能通過烹飪激發食材中蘊含的“玄能”,產生各種不可思議的效果。治癒傷病,驅散邪祟,甚至……對抗那些從“玄界縫隙”裏溜出來的東西。
“魚哥,”酸菜湯壓低聲音,“我今天聽菜市場的老王說,東區那片最近不太平。”
“怎麽不太平?”
“說是晚上經常聽到怪聲,像是什麽東西在哭。還有幾家養的貓狗,莫名其妙就失蹤了。”酸菜湯頓了頓,“老王還說……他在批發蔬菜時,看到過幾個穿黑袍子的人,神神秘秘的,身上有股怪味。”
巴刀魚皺眉:“黑袍子?”
“嗯。老王說,那味道像……像腐爛的肉,又像燒焦的頭發。”
兩人沉默了。
啤酒瓶上凝結的水珠滴下來,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濕痕。巴刀魚盯著那片水漬,腦子裏卻在迴想最近發生的事——
先是食材變異。土豆長出人臉,茄子會說話,白菜在冰箱裏唱歌。雖然大部分隻是惡作劇性質的小麻煩,用玄力就能解決,但這頻率越來越高了。
然後是食客異狀。上週那個吃了麵條就發狂的年輕人,力大無窮,砸壞了三張桌子。最後是巴刀魚用一鍋特製的醒神湯才讓他安靜下來。湯裏加了薄荷、檸檬草,還有一點點他從自己血液裏提煉出的玄力精華。
“魚哥,你說……”酸菜湯的聲音有些發顫,“那些縫隙,是不是越來越多了?”
巴刀魚沒說話。
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這三個月,他處理了七起玄異事件,平均每兩週一起。而根據黃片薑的說法,正常情況下,一個城市一年也就出現一兩起“縫隙泄露”。
有人在故意擴大縫隙。
或者說,有什麽東西,正在從縫隙那邊用力推。
“明天我去東區看看。”巴刀魚說。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看店。”
“看什麽店?”酸菜湯嚷道,“這鬼天氣,誰還來吃飯?再說了,要是真遇到什麽事,多個人多個照應。”
巴刀魚看了他一眼。酸菜湯雖然脾氣火爆,做事莽撞,但確實夠義氣。這三個月,要不是他幫忙,光靠巴刀魚一個人還真應付不過來。
“隨你。”巴刀魚最終說。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直到啤酒喝完,暑氣稍退。酸菜湯拍拍屁股站起來:“那我先迴去了,明天早上來找你。”
“嗯。”
酸菜湯走後,巴刀魚又在水龍頭前衝了把臉,才轉身迴餐館。卷簾門完全拉下,鎖好。他走到後廚,開啟冰箱——裏麵除了食材,還有一個特製的密封盒。
盒子裏,放著三樣東西。
一塊黑色的石頭,表麵布滿蜂窩狀的小孔。這是從那個發狂的食客體內逼出來的東西,黃片薑鑒定後說,這是“魘氣結晶”,是負麵情緒高度濃縮後的產物。
一截幹枯的藤蔓,摸上去像人的手指。這是從會說話的茄子上取下來的,黃片薑說這是“怨念藤”,通常生長在充滿怨恨的地方。
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三個穿黑袍的背影,拍攝地點是東區的一個廢棄工廠。這是酸菜湯跟蹤那些神秘人時偷拍的,雖然模糊,但能看清黑袍後背繡著一個奇怪的圖案——像一隻張開的大嘴,嘴裏有無數尖牙。
食魘教。
黃片薑提到這個名字時,臉色是從未有過的凝重。
“他們以負麵情緒為食,以絕望為養分。”黃片薑說,“他們的目的,是打通更多的玄界縫隙,讓兩個世界徹底融合。到那時,人間就會變成他們的獵場。”
巴刀魚關上冰箱,靠在灶台邊點了支煙。
三個月前,他還是個為房租發愁的小餐館老闆。每天最大的煩惱是今天的客人夠不夠多,明天的菜價會不會漲。現在,他要思考的是怎麽阻止一個邪教毀滅世界。
生活還真是……刺激。
煙抽到一半,手機響了。是娃娃魚發來的資訊:
“魚哥,睡了嗎?”
巴刀魚迴:“沒。”
“東區的事我聽說了。需要我幫忙嗎?”
娃娃魚是他們在一次事件中救下的女孩。那是在一個月前,一個被怨念附身的流浪漢襲擊了她,巴刀魚用一碗安魂麵驅散了怨念。事後發現,娃娃魚有讀心能力——不是主動的,是被動的。她能聽到周圍人內心最強烈的情感波動。
這能力讓她從小就生活在痛苦中。別人的憤怒、悲傷、嫉妒、絕望,像潮水一樣湧進她腦子裏。直到遇到巴刀魚,他做的食物能暫時遮蔽這種感知。
“不用。”巴刀魚打字,“你好好休息。”
“可是我能感覺到……”娃娃魚迴複得很快,“東區那邊,有很多……很多痛苦的聲音。很亂,很吵。”
巴刀魚的手指頓了頓:“具體是什麽感覺?”
“像……很多人在哭。很絕望的哭。還有……饑餓。很深的饑餓感。”
饑餓。
巴刀魚想起黃片薑的話——食魘教以負麵情緒為食。
如果東區真的有他們的據點,那娃娃魚感知到的“饑餓”,很可能就是那些邪教徒對負麵情緒的渴求。
“我知道了。”巴刀魚迴複,“明天我去看看。你今晚別想太多,早點睡。”
“嗯。魚哥你小心。”
放下手機,巴刀魚把煙按滅在水槽裏。他走到前廳,拉開卷簾門的一條縫,看向外麵的夜色。
城中村的夜晚從不真正安靜。麻將聲、電視聲、夫妻吵架聲、孩子哭鬧聲,各種聲音混在一起,構成市井生活的底色。路燈昏黃的光照著狹窄的巷子,偶爾有晚歸的人騎著電動車匆匆駛過。
表麵上看,一切如常。
但巴刀魚知道,在這平靜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湧動。
他忽然想起師父——那個在他十歲時就不告而別的老頭。老頭開了這家小餐館,教他做飯,也教他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切菜時要呼吸均勻,炒菜時要心無雜念,燉湯時要感受火候的“心跳”。
那時候他不懂,以為隻是老頭故弄玄虛。現在想來,那些都是最基礎的玄力修煉法門。
老頭到底是誰?為什麽要把廚神傳承留給他?現在又在哪裏?
這些問題,黃片薑也迴答不了。他說他隻知道巴刀魚是“被選中的人”,具體細節,要等巴刀魚自己覺醒更多記憶。
“記憶……”巴刀魚喃喃自語。
最近他確實開始做一些奇怪的夢。夢裏他總是站在一個巨大的廚房裏,四周是燃燒的火焰和飛舞的食材。有聲音在說話,很古老的語言,他聽不懂,但能感受到其中的情緒——莊嚴,慈悲,還有一絲……悲傷。
“廚神……”他低聲念著這個詞。
聽起來很威風,但他隻覺得沉重。拯救世界?他連自己的餐館都快保不住了。
卷簾門重新拉下。巴刀魚走迴後廚,開啟燈,開始準備明天要用的食材。這是他每天的習慣——不管多晚,都要把第二天的準備工作做好。
土豆削皮,切絲,泡在水裏。青菜洗淨,瀝幹。肉切片,用調料醃上。米淘好,加水泡著。
動作熟練,幾乎不用思考。手裏的刀在砧板上發出有節奏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切著切著,他的動作慢了下來。
手指觸碰到土豆時,能感覺到裏麵微弱的“生命脈動”——這是玄力覺醒後的副作用,能感知食材的狀態。這顆土豆很新鮮,剛從地裏挖出來不久,還帶著泥土的氣息。
青菜則有些蔫了,葉子的邊緣開始發黃。他把不好的部分摘掉,好的部分小心地放進籃子裏。
肉是豬裏脊,紋理均勻,脂肪分佈恰到好處。他用手輕輕按壓,感受肌肉的彈性。
每一種食材,都有自己的“聲音”。新鮮的食材聲音清脆,像清晨的鳥鳴;不新鮮的食材聲音沉悶,像病人的**。而變異的食材……聲音是扭曲的,像指甲刮過黑板。
這是老頭教他的——“聽菜”。
“做菜的人,要先學會聽菜。”老頭說,“菜會告訴你它想怎麽被做,什麽時候該下鍋,什麽時候該起鍋。”
那時候他覺得老頭瘋了。現在他明白了,那是在訓練他對玄力的感知能力。
準備工作做完,已經快淩晨一點了。巴刀魚洗了手,關掉後廚的燈,走到前廳。他沒有迴樓上的住處,而是在一張餐桌旁坐下,趴在桌上。
倦意襲來。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夢裏,他又迴到了那個巨大的廚房。
這次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廚房的牆壁是某種黑色的石頭砌成的,上麵刻滿了發光的符文。灶台有十幾個,每個灶台裏燃燒的火焰顏色都不一樣——金色的,藍色的,紫色的,綠色的……
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中央的灶台前,背對著他。那人穿著簡單的布衣,腰間係著圍裙,手裏握著一把巨大的鍋鏟。
鍋鏟在鍋裏翻炒,動作行雲流水。食材在空中飛舞,像有生命般自動落入鍋中。火焰隨著翻炒的節奏跳動,時而高漲,時而低伏。
巴刀魚想走近些,看清那人的臉。但無論他怎麽走,距離始終不變。
“你是誰?”他問。
那人沒有迴頭,隻是繼續翻炒。鍋裏飄出濃鬱的香氣,那香氣很特別——不是任何一種巴刀魚熟悉的香味,而是一種……包容一切的溫暖氣息。像母親懷抱的味道,像冬日暖陽的味道,像久別重逢的味道。
“廚道……”一個聲音響起,不是從那人嘴裏發出,而是直接響在巴刀魚的腦海裏,“……在於調和。”
“調和什麽?”
“陰陽,五行,人心,天地。”
話音落下,那人終於轉過身。
但巴刀魚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夢就醒了。
清晨的陽光從卷簾門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帶。外麵傳來早市開張的聲音——菜販的吆喝,自行車的鈴鐺,還有豆漿油條的香味。
巴刀魚直起身,揉了揉發麻的胳膊。
夢裏的話還在耳邊迴響。
廚道在於調和。
調和什麽?陰陽?五行?人心?天地?
聽起來很高深,但他現在隻想調和東區的異常,調和那些被食魘教影響的人,調和這個快要亂套的世界。
卷簾門被嘩啦一聲拉開。
酸菜湯站在門外,手裏提著兩袋早餐:“魚哥,起了?我買了包子和豆漿。”
“嗯。”巴刀魚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吃完就去東區。”
“好嘞。”
兩人在店裏吃完早餐,收拾妥當。巴刀魚特意帶了幾個特製的飯盒——裏麵是他昨晚準備的應急食品。有用玄力加持的醒神糕,能暫時提升注意力和反應速度;有安魂飯團,能穩定情緒;還有幾塊驅邪巧克力,關鍵時刻能當武器扔出去。
“魚哥,你這裝備夠齊全的。”酸菜湯笑道。
“有備無患。”巴刀魚把飯盒裝進揹包,“走吧。”
他們鎖好店門,走到巷口攔了輛計程車。
“去東區,廢棄工廠那邊。”巴刀魚對司機說。
車子啟動,匯入早高峰的車流。巴刀魚靠在車窗邊,看著外麵飛速倒退的街景。
這座城市剛剛蘇醒,人們開始新一天的生活。上班族擠公交,學生趕地鐵,小販擺攤,清潔工掃地……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轉,對即將到來的危機一無所知。
而他,一個炒飯的,要去拯救世界。
想到這裏,巴刀魚忽然笑了。
“笑什麽?”酸菜湯問。
“沒什麽。”巴刀魚搖搖頭,“就是覺得……生活真他媽的魔幻。”
車子駛過跨江大橋,江風從車窗灌進來,帶著水汽的涼意。
東區,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