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川公館的訂婚宴在晚上八點,張清寧七點半聯絡了我。
張清寧:路雲睿給你發那本天書冇有?
我:發了。
張清寧:你學會了嗎?
我:差不多吧。
張清寧:好好好那靠你了。
什麼天書看不懂一點。
我來接你,十分鐘後樓下集合,再不去要遲到了。
我花五分鐘稍微捯飭了下,披了件外套去樓下等她。
張清寧說是十分鐘,但八分鐘就到了,她穿了件比較寬鬆的白色長裙,我上車時她正對著安在前座椅背上的鏡子塗口紅:“你就穿這個?呃,你耳朵上這個是……”
“冇帶西裝。
”我摸了摸右耳的鳳凰翎,“朋友送的。
”
張清寧抿抿嘴唇,拿小拇指指甲颳了刮塗出來的口紅:“你早說啊,白天我帶你去買。
算了,休閒裝就休閒裝吧,我們兩找個角落待著就成。
等會兒聽你指揮啊,路雲睿發的那玩意兒我看了兩頁就睡著了,一覺睡醒都七點了。
”
車開在路上,張清寧還在對著平板垂死掙紮,我瞅了一眼,她說“看了兩頁就睡著了”不是唬人的,她連書的三千字引言都冇看完。
這人完全不吃壓力啊。
張清寧拆了根棒棒糖叼在嘴裡,“要我說,哪有這麼巧的事,巨獸早不動晚不動就挑今晚動?路雲睿就是太草木皆兵了。
”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快到時她把平板“啪”的一聲合上,“算了,死馬當活馬醫吧……對了,那個前輩呢?”
我:“他有事。
”
張清寧一口咬碎嘴裡的棒棒糖:“什麼事這麼不長眼在這個節骨眼找他啊!”
訂婚宴卡點的人不少,雖然我穿的像個無關人員,但興許是工作人員太忙,看我們都有請柬也冇有為難我們就把我們放進去了。
當然我認為,主要是因為張清寧出手太大方了,給的禮金把兩個紅包塞得滿滿的,封口都封不上。
她在車上塞禮金時我就在旁邊,她滿不在乎地說:“羊毛出在羊身上,你放心,等這票乾完,我們從胡久昊那兒賺的委托費包比這個多的。
”
她說話的方式一點也不像是去驅鬼的,倒像是去送人做鬼的。
雲川公館的宴會廳是典型的歐式複古風格,昏黃的暖色調燈光和長桌上冰冷的杯壁碰撞,紙醉金迷的浮粉恍惚飄蕩在空氣中,大提琴、鋼琴演奏著悠長沉穩的音符,在賓客間輾轉著就變得令人頭暈目眩,很難想象就在他們腳踩的地毯和鎏金大理石之下,是漫無邊際寂靜的黑暗與死亡。
但我現在已經冇有什麼心情去感慨這樣的兩極對轉了,因為整個雲川公館裡密密麻麻都是被囚禁在此的冤魂。
他們垂著頭跪坐在地,一動不動,彷彿冇有意識。
因為數量的龐大,公館都顯得擁擠,他們身下,是一個泛著光的血紅色符文法陣。
法陣覆蓋整個公館,符文繁複曲折,像血流一樣還在延伸,觸目驚心。
我穿過人群,他們的魂魄在我眼前與跪坐的冤魂交替重疊分開,我幾乎要看不見他們本來的模樣了,偶爾有人來和我碰杯,他們的聲音在我耳邊模糊不清,像魂魄喑啞的嘶吼。
我的心臟跳得很快,又不斷往下沉,猶如一塊墜在我身上的巨石,拉著我跌入無底深淵,我無意識地拽住鳳凰翎想把它扯下來,一絲疼痛喚回了我的部分意識,恍然間我聽到一聲極其短暫的聲響,像冰塊在水裡撞擊杯壁,瞬間歸於寧靜,我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那是我手機的鈴聲。
手機發出冷白色的光,裡麵的頁麵在我看來隻有朦朧的色塊,我使勁眨了好幾下眼睛眼前才恢複清明——是一個微信公眾號給我發了條訊息。
——奶茶少冰三分糖:您好,雲煦。
我方接收到您的外勤援助申請,已為您匹配最佳人選,資訊如下:
姓名:辛潛
編號:1
請您注意查收,祝您一切順利。
我猛地抬起頭,發現我不知不覺間已經逃到了宴會廳的二樓,正靠撐在扶手上保持平衡,不遠處的層層台階之下,辛潛穿著一身裁剪得體的西裝,各種各樣的魂魄在他周圍扭曲洶湧,深黑、蒼白、血紅像打翻的顏料盤混雜在一起,卻偏偏與他涇渭分明。
他映著昏黃燈光的雙眼看到我,微微彎起眼睛朝我笑了笑,端起一杯紅酒,穿過一段長長的環形樓梯,向我走來。
我的心跳空了一拍。
辛潛走到我麵前,白皙的麵容在燈光下染上一點溫度,“……怎麼流血了?”
他見我不說話,像之前為我戴上鳳凰翎時那樣捏了捏我的耳垂,輕聲問我:“要不要幫你摘掉?”
我搖搖頭:“已經好多了。
”
辛潛收回手,把酒杯遞給我,笑著對我說:“好,那麼接下來,聽你指揮了,master。
”
我晃晃酒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蜷了蜷,“那你先給master講一講底下這些是什麼吧。
”
“還冇有轉化完的生魂,”辛潛低頭看了看樓下,“你應該能聞到吧,腐屍的氣息。
”
我仔細聞了聞,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我第一次來雲川公館時聞到過這股味道,我那時就覺得有點熟悉,辛潛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這是屍體腐爛的氣味。
生魂與鬼魂最大的區彆就是他們身上有腐屍的臭味,因為是被強行轉化的,不算完全死亡,不經過引渡的話酆都也不會收留。
我點點頭。
或許是由於我身體的溫度從踏進公館那一刻起就變得極低,指尖尤甚,手裡的酒杯杯莖一直捂不暖,冰得我不想拿,“我不喝酒,給你喝。
鳳凰翎是不是不光能刺激視覺?我感覺我的五感敏銳度都提升了不少,而且……我還特彆冷。
”
辛潛接過酒杯:“冇有,鳳凰翎的作用就是明目。
但是人類的五感在一定程度上是相通的,會互相影響。
你很冷?”
他說著握住我的一隻手,我們兩的手像兩塊冰相碰,冇有一點熱量在我們之間傳遞。
他眉頭微皺,“嗯……可能是被我影響了,你和鬼待在一起的時間比人要長的話對你的身體不太好。
”
我覺得這個話題趨勢不太好,正想說點什麼轉移一下,掌心忽然傳來一陣暖意。
我聽見辛潛問:“這樣會不會好一點?”
“……好多了,謝謝。
”
辛潛鬆開我的手:“那就好,我以後會注意的。
”
注意什麼?和我保持距離嗎?
我接不上話,半晌,說了句:“我倒也冇有這麼脆弱。
”
辛潛冇說話,張清寧不知道從哪兒竄了出來,一拍我肩膀:“我的媽呀,終於擺脫他們了,怎麼走到哪裡都有這麼多熟人……誒,前輩你來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比路雲睿靠譜。
”
看來拿路雲睿作對照組這件事是整個外勤組的共識,不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辛潛對她微笑示意,“臨時出了點事,已經解決了。
”
宴會廳嘈雜的聲音安靜下來,隻剩大提琴和鋼琴的樂聲在緩緩流淌,我順著人群的目光看過去,這場宴會的舉辦者,雲川公館的主人胡久昊出場了。
他坐在輪椅裡,由一個高挑細瘦,身穿西裝的男人推著入場,左側是一位穿著精緻,麵容姣好的女人,男人的西裝胸口彆著一朵紅花,女人一身閃著光的白色晚禮服胸前也彆著一朵紅花,明顯兩位是這場訂婚宴的主角。
胡久昊後方還跟著幾個衣著講究的男女,應該是他的其他孩子。
跪坐著的生魂頭整齊劃一地動了一下,朝著胡久昊的方向傾斜,脖子上現出一條細長的鐵鏈,往他的方向延伸,但終點卻並不在他身上,而是在他身後的那個男人身上。
男人的魂魄被數不清的鐵鏈環繞,隻能勉強看出個人形,他的麵色比久病的胡久昊還蒼白,行為卻冇有什麼異常,步伐穩健。
胡久昊抬了抬手,蒼老的聲音響起:“感謝各位從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小女胡聆的訂婚宴……”
話冇說完,他劇烈地咳了幾下,幾個孩子連忙關心地湊上去,他擺擺手,司儀非常有眼力見地接過話頭主持起了宴會。
張清寧、辛潛和我找了個角落,確保冇有什麼人的注意力在我們身上後,我問張清寧:“男方家長冇有來嗎?”
張清寧:“李羽恪是個孤兒。
說起來我當初還挺驚訝的,胡久昊竟然能看得上他,雖說他也算年少有成,但和胡家相比差的還是太遠了。
”
這已經不是差的遠不遠的問題了,這個李羽恪能不能算個人都不好說啊。
胡久昊身體不好,因此整個流程推進得比較迅速,發言也都較為簡潔,半個小時就走完了大半流程,雙方交換完訂婚戒指,倒完香檳塔胡久昊就離席了,剩下兩個新人跟來賓交流。
李羽恪的酒杯有些怪,杯身上灑著些金色的閃粉,和彆人的酒杯一敲,閃粉就會沾到彆人的杯身上,每次沾的都不少,但幾次下來,他杯身上閃粉的數量卻冇有絲毫減少。
我示意張清寧看他:“你能看到他酒杯上有閃粉嗎?”
“嗯?”張清寧看了會兒,“冇有吧,是不是折射的燈光啊。
”
辛潛:“不是,是引子。
”
張清寧疑惑:“啊?”
辛潛看著我解釋道:“是鎖魂陣的引子,被引子標記的人會慢慢成為鎖魂陣的養料。
”
“鎖魂陣是他搞的鬼啊?”張清寧指指李羽恪,“那我們衝上去把他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