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竹立刻接話，和少年同仇敵愾。
“對對對，都怪他，不知好歹的東西，竟敢惹咱們公子生氣。”
“你也覺得他不知好歹？”
溫酌抬起眼看他，像找到了知己一樣，眼睛都亮了起來。
阿竹點頭如搗蒜，“當然！公子您對他多好啊，讓他端洗腳水，讓他暖腳，那是看得起他！他倒好，還敢用那種眼神看您……”
溫酌眨眨眼，“什麼眼神？”
阿竹獃滯，一時間不知道怎麼說。他就是想到小祖宗吐槽謝珩眼神次數多才補了這一句，而且小祖宗也沒說出來過到底是什麼樣的眼神。
但現在騎虎難下，阿竹隻好硬著頭皮編，“就……就那種眼神。”
溫酌皺眉，不滿道：“哪種？”
阿竹想了想，憋出一句，“反正就是不識抬舉的眼神！”
溫酌被他逗笑了。
一雙桃花眸彎起來，眼尾的嫣紅還沒褪，襯得那笑容又甜又軟，像是枝頭桃花，嬌艷極了。
阿竹看著他的笑容，心裏更堅定了。
謝珩就是不知好歹！
“公子，”他一邊塗藥一邊說，“您彆氣了，他一個奴才，值當什麼？您氣壞了身子，奴婢心疼。”
溫酌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塗得亮晶晶的手心，小聲說：“我沒氣。”
這把人拉去打辮子關柴房了還叫沒氣？阿竹心想。
少年似乎也知道這個理由蹩腳，他抿了抿唇又補了句，“我就是……就是手疼。”
阿竹頓時心疼得不得了，“那奴婢給您吹吹？”
溫酌點點頭，把手伸過去。
阿竹捧著那隻白嫩的小手，輕輕吹了吹。
溫酌一想到害他手疼的罪魁禍首就來氣，“阿竹，你說，謝珩那個人，是不是有病？”
阿竹還捧著他的手吹，聞言一愣，“啊？”
溫酌擰眉，“他為什麼不生氣？我打他，他不生氣，我罵他，他也不生氣，他就那麼看著我，用那種眼神……”
他說著說著，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他形容不出那種眼神。
阿竹想了想，“可能……他知道自己是奴才，不敢生氣？”
溫酌搖了搖頭，眉頭擰得更緊了，“不對。”
阿竹又想了想，試圖找出一個讓小祖宗滿意的答案來，“那……他是在裝？”
溫酌還是搖頭，“也不對。”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來，隻好放棄。
“算了，”他把手抽回來，躺回床上，“不想了。”
阿竹鬆了一口氣，把藥盒收好，輕聲問：“公子，那柴房那邊……”
“我說了不準送。”少年聲音悶悶的。
阿竹心想謝珩真是把小祖宗惹到了，嘴上應了一聲，“是。”
……
柴房的門從外麵鎖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謝珩站在黑暗裏，等了一會兒，直到確認那些人都走了，才慢慢轉過身。
柴房不大，堆著些劈好的木柴和乾草，角落裏有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
月光從高處那扇巴掌大的小窗透進來，在地上撒下些許銀輝。
謝珩走到床邊坐下。
背上的傷火辣辣地疼，粗布衣裳已經和皮肉粘在了一起。他沒吭聲，抬手慢慢把衣裳從肩上褪下來。
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感覺不到疼似的。
衣裳褪到腰間，露出精壯的脊背。月光落在那上麵，照亮了一道道縱橫交錯的鞭痕，有的已經滲出血珠，有的皮肉翻卷，在月光下觸目驚心。
謝珩瞥了一眼自己的手。上麵沾著血，是他自己的。
他沒急著處理傷口，而是抬起頭透過那扇巴掌大的小窗，看向外麵。
從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小公子的院子，那扇門還關著，屋裏已經熄了燈，黑漆漆的一片。
謝珩就那樣看著，一動不動。
背上的血順著脊背往下淌，滴在乾草上，發出細微的聲響，他像是感覺不到，眼睛陰沉地盯著那扇門。
就那麼喜歡那個女人嗎？
謝珩想起今天在院子裏，那個緋衣少年看見林書棠時的眼神，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進去。
少年拉著她的手，滔滔不絕地說著話，滿眼都是光。
他想起少年被林書棠帶走時，回過頭看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裏，有厭惡，有憤怒，還有……不甘？
謝珩的嘴角極淡地扯了一下。
不甘？他有什麼好不甘的？
謝珩低下頭，從乾草下摸出一隻小瓷瓶。他倒了一些在掌心，反手往背上的傷口抹去。
藥粉沾上傷口，火辣辣的疼。
他的眉頭都沒皺一下，隻是繼續抹著，動作不緊不慢。
抹完葯，謝珩把瓷瓶收好，靠坐在牆邊，繼續看著那扇窗。
月光照在他臉上，一張臉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是那雙眼睛，深得像看不見底的潭水。
他想起今天那個少年打他時的樣子。
眼眶紅紅的，桃花眸裡蓄著淚，卻還倔強地揚著下巴，那一巴掌落下來的時候，他分明看見少年的手在抖。
也許不是氣的，是疼的。
畢竟那隻養得嬌貴的小手，從來沒過什麼重活，這次打人倒是挺用力。
謝珩低頭對著一灘水看了看自己的臉。那一巴掌的印子還在，火辣辣的。他的嘴角又扯了一下。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在被誣陷之前，他已經和父親說好了，等他辦完那樁案子，就去左丞相府退親。
他不喜歡林書棠，從來都不喜歡。
林書棠也許是個好姑娘，溫柔，知禮，善解人意，可他不喜歡。
謝珩的目光又落在那扇黑漆漆的窗上。
那扇窗裡，睡著一個人。
一個驕縱任性的，動不動就發脾氣把他當奴才使喚的小混蛋。
可那個小混蛋笑起來的時候，一雙桃花眸彎成兩道月牙，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特別生氣的時候，眼尾紅紅的，像抹了胭脂，讓人想……
謝珩閉上眼睛。背上的傷還在疼，他卻像是感覺不到了。
他隻是在想，那個小混蛋，現在在做什麼？
是在生氣？還是在哭？
謝珩睜開眼，看著那扇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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