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屍見雙肺腫大如囊,色澤暗紫,表麵遍佈出血點,刀尖劃破肺葉湧出大量粉紅色泡沫狀血液,係肺氣閉塞,水飲內停。”
“死者心臟外裹滿黃綠色膿液,表麵呈焦紅色,有灼燒之症,乃熱入心包,痰火擾心,須以苦寒之藥鎮之。”
“其通身血如黑漆,落地成塊,散發腐爛甜腥味……綜合以上,須以泄、清、涼三字為重進行用藥,君藥當擇……”
阿棠一邊思索一邊落筆,腳底下不多時就堆了小山一樣的紙團子。
燕三娘端了茶水來,看她還在忙,百無聊賴的在屋子裡踱來踱去,實在膩味了,又俯身去撿地上的廢紙抹開來看。
藥方她是看不懂的。
隻覺得這手字實在是雋秀漂亮。
正感慨著,突然聽到椅子挪動的聲響,笑著轉頭,“你忙完了?”
“還沒有。”
隻是暫時告一段落,其中好幾味藥阿棠拿不定主意,還要再斟酌,她站起身,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和後頸,笑問道:“之前不是說出來後要裹上被子睡個三天三夜嘛,怎麼跑我這兒來了?”
“睡不著。”
燕三娘確實很疲倦。
那油布大褂裹在身上密不透風,又沉又悶,悶出了一身汗,她們一刻也不敢耽擱,累了就闔眼歇會,餓了渴了也不敢多用,怕要來回折騰浪費時間。
臉上被那濕汗蒸得有些發白。
材質粗糙的麵巾蓋在上麵,蹭來蹭去,原本就脆弱的麵板立馬破皮出血,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淺的細線,將臉劃成了兩半兒。
她自己瞧著鏡子都覺得滑稽。
甚至明明已經離開了窯坊和屍體,她的鼻腔裡還充斥著那股難聞的惡臭,彷彿已經醃入味兒了。
這小院兒是單獨辟出來的。
陸梧因為沒有直接接觸過屍體,風險不算太大,被送去了其他地方進行消殺歇息。
此處隻有她們兩人,一應吃喝和用水全部是用牛車運過來的,數量有限,不能浪費,連想洗個澡都是奢望。
燕三娘想來又是一歎。
不知道這種苦日子什麼時候才能到頭。
她現在一閉上眼就是血淋淋的臟器,黃綠色的膿汁,還有窯口前麵堆積如山的屍體,怎麼睡?
思來想去,還是決定來找阿棠。
“你不用太焦心,我已經有些想法了,隻等過了這幾天進行驗證。”
阿棠輕聲寬慰道。
燕三娘點了點頭,“有你在我倒是不擔心,就是實在無聊……”
“那……”
阿棠說了一個字,燕三娘雙眼微微一亮,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阿棠對上她期待的眼神,靦腆一笑,把話說完:“那你先琢磨,我要睡會了。”
燕三娘嘴角微抽,乾脆利落的轉身朝外走,“你好好歇一歇,都快熬成烏雞眼了,我呀,自己去找點事兒乾!”
她走時順手關上了門。
阿棠見狀笑了笑,走到床邊合衣躺下,脊背貼到床上整個人便意識一沉,很快墜入了夢鄉。
她夢到自己還在逃命,一回頭,便瞧見一群黑衣人在追,不知從哪兒射出一枝冷箭,擦過領頭之人的臉。
鋒利的箭矢扯掉了他蒙麵的布巾。
露出一張算不得凶狠的臉來,眉毛濃黑,眼睛很深,再配上棱角分明的臉,是個模樣文秀的青年,可他望著她,黑漆漆的瞳仁裡,盛滿了殺意。
彷彿要將她千刀萬剮。
阿棠不知在這雙眼裡掙紮了多久,再起身時,外麵天色已經變了,連日的雨水令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逼人的清寒。
天陰沉沉的。
經常分不清楚晝夜,她簡單的揉了揉臉,好讓自己清醒些,繼續伏案去斟酌用藥。
一連兩日。
好不容易要熬到離開的時候了,阿棠卻突然發了熱,白玉一樣的臉龐熏著潮紅之色,嘴唇發白皸裂,頭重腳輕,一度難以思索。
燕三娘被她擋在外麵。
急得直拍門。
“阿棠,你讓我進去啊,到底什麼情況,你還有其他症狀嗎?”
“阿棠!”
“暫時沒有。”
阿棠背靠在門板上,眼前陣陣發暈,強忍著不適道:“三娘,狀況不明,你最好離我遠些,你給外麵傳個話,讓他們派人來把我整理的東西拿給劉老大夫。”
“再讓他們給你換個地方。”
“那不行。”
燕三娘一聽急了,“你現在這個樣子,我怎麼能留你一個人。”
“你進來也幫不上我。”
阿棠強忍著嗓子裡的癢意,吞了口唾沫,喉嚨如同火灼一樣難受,她短暫平複一二後,啞聲繼續道:“三娘你聽我的,我心裡有數。”
“阿棠!”
燕三娘盯著那扇緊閉的門,捏緊了拳頭,心裡的恐慌抑製不住的蔓延,怎麼會這樣。
她們出來的時候還好好的。
為何突然發了熱!
這分明與之前的感染路徑又不同了,她們是直接接觸的屍體,一旦染病,按照先前的推斷,應是進入第三,乃至第四階段。
她隻有高熱卻無其他。
聽起來是輕症。
但最怕的是病裡糊塗以致誤診,或是阿棠有心隱瞞自己的狀況,不想她擔心……
燕三娘心裡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倒是阿棠這個病人比她還要鎮定些,“三娘,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玩笑,疫症的方子耽擱不得,必須儘快試驗,讓你離開是不想冒不必要的風險。”
“快去。”
她最後這句加重了語氣,摻雜了幾分厲色。
燕三娘無奈轉身,去尋守在外麵的官兵,等人進來時,一摞紙用鎮紙壓著,放在屋外撐開的傘底下。
官兵不敢耽擱,拿著信紙轉身邊走。
燕三娘也跟著走了。
她一步三回頭,直到院門被徹底鎖上,哐當一聲,沉悶的聲響穿透雨幕,彷彿將這片天地割裂開來。
確定外麵聽不到聲音後,阿棠渾身癱軟,順著門板往地上滑去,她呼吸又沉又緊,勉強蓄了些氣力,站起身往床邊走。
腳重得像是灌了鉛,落下時卻像是踩在雲團兒上。
沒走幾步路,四周景象模糊,已然晃出了重影,天地頃刻間倒懸,她下意識伸手去抓,抓了個空,整個人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