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綏一道命令下,官府便朝南城北城征集人手。
起先應招的隻有寥寥數人,葛英雄的老孃領著幾個好姊妹,帶著鍋鏟進了衙署後院,他們的男人、子侄也在一番商議後,決定加入輸送物資的隊伍。
莊生曉夢樓中。
柳煙客望著銅鏡,鏡中人眉眼黯淡,一副鬱色,從他離開花月夜回來,腦海中一直回蕩著陸梧罵他的那些話,整夜不得安寢。
眨眼間人就消瘦了一圈。
這是他時隔多日,首次振作起來,他看著銅鏡裡身後之人問:“樓中能用的人手有多少?”
“加上小廝雜役,共計一百五十九人。”
“我的話吩咐下去了?”
“按照掌櫃的吩咐,凡願意動身去城中支應的人,活著回來的,賞銀三十,回不來的,恤銀百兩,交予其家人,目前來報名的約有五十二人。”
“契紙簽了嗎?”
“簽了。”
“好,那就走吧。”
柳煙客站起身,聽了他的話,管事愣了下,“掌櫃的,你也要去?”
他怕累怕臟怕苦怕難,向來身嬌肉貴,絕不肯為難自己,怎麼突然轉性了?
“去。”
柳煙客說得鏗鏘有力,“如果我回不來,這莊生曉夢樓就交給師弟他來打理,老頭子一番心血,總不能後繼無人。”
管事嘴角翕動,看得出他決心已定,隻好拱手應是。
另一條街上。
慕辛娘被官兵攔下,麵露焦急之色,“我沒病,官府的人已經驗看過了,官爺你行行好,放我過去吧,我恩人還在裡麵呢。”
“上麵有令,閒雜人等禁止出入,抗命者,殺無赦。”
把守的官兵說著抽出腰間的佩刀,刀尖對著她,“趕緊走,否則彆怪我刀下無情。”
“官爺。”
慕辛娘猶不死心,卻又不敢再糾纏,隻能退了兩步琢磨其他辦法,就在這時,身後又浩浩蕩蕩的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任籽兒。
“慕姐姐。”
一聲輕喚,慕辛娘回過頭,看到熟悉的麵孔,先是愣了下,然後快步迎了過去,“你怎麼在這兒。”
“我聽說阿棠姑娘在裡麵,就叫上了一些人,看能不能幫得上什麼忙。”
跟在她身後的,都是她孃家的人。
任籽兒當初千怕萬怕,怕被爹孃拋棄,怕連累他們的名聲,抱著決絕的姿態最後回了一趟家,結果……是她想多了。
得知那廝做的事,她的爹孃氣得當場要去報官。
被她花了好久的時間才攔下來,後來又說要去感謝恩公,一番打聽後,才得知阿棠早在疫症之初就進了城東,至今未出。
一家人趕忙收拾東西過來幫忙。
“這兒不讓進。”
慕辛娘搖頭,任籽兒道:“官府在召集人手,要不我們過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法子。”
“走。”
一群人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去,負責看守的官兵互相看了眼,不禁感歎:“倒是些性情中人,這種時候還願意到這兒來,看來裡麵的人對他們很重要。”
“是啊,可惜職責在身,疏忽不得。”
“不過他們去官府報了名,備了案,說不定還能找到進去的路子,想進去的……終歸能進去。”
……
隨著時間的推移,來報名的人越來越多,除了一些私人戶,還有部分酒樓餐館的老闆表示願意為他們提供場地和運送東西的人手。
官府將這些人登記造冊,分編成隊,各自派了去處。
馬砼打探完訊息,帶著結果來回顧綏,“大人,城中井水來自三個地方,一種,是淺表地下水,深約一兩丈,源自內河,城東城西的井多是這種。”
“第二種,是城南城北的井,這兩片區域多是富戶和官署衙門聚集,水井較深,約有五六丈。”
“第三種,則是一些鄉紳權貴家中,水井之水引自二十裡外的玉屏山,最是金貴,官府登記的不多,隻有**戶。”
“下官又去查問了染病的人,發現他們吃用都是取公井的水,或許,水源汙染纔是這場疫症的真正原因。”
“如果是這樣……那就不是天災,而是人禍了。”
馬砼說到最後眉頭擰成了兩條蚯蚓,“這兩樁疫症如此驚人的相似,九年前南境屍骨遍野,堆屍如山,若是人為,那可真是……喪心病狂。”
“下官有一點想不明白。”
屋內落針可聞的死寂,無人接話,馬砼也習慣這樣的冷場,自顧自的說道:“九年前汝南城的疫症幾乎是瞬間全麵爆發,可這次,隻有城東和城西,對方想行滅絕之事,何故沒對南北城的水井動手?”
目前南北城查出染病的人皆是去過疫區。
他檢視了詢問的記錄,他們或是行商,或是訪友,或是遊玩……理由各有不同,唯一的重合之處就是在那片地區用了餐飯。
“因為時機受限。”
枕溪驀地開口,“馬大人莫不是忘了封城之事?”
他們封城的時間和推算疫症開始的時間相差無幾,按照此番推斷,汙染水源的時間也就在封城前後不久。
彼時官兵巡街,挨家挨戶的搜查。
人員控製何等嚴苛?
想要在這種情況下跨區域投毒,極難辦到。
馬砼恍然大悟,腦子突然變得靈光起來,“這樣說來,那他們可能還藏在這兩片區域?封城前後事,百姓們印象深刻,或許能找到些痕跡。”
“下官這就派人去查問?”
馬砼試探地看了顧綏一眼,見他微微頷首,立馬轉身大步離去。
馬砼走後,枕溪思索良久,眉宇間疑色不減,遲疑道:“為什麼是汝南城?”
時隔九年。
若是人為之禍,為什麼兩次都選了汝南城?
這個地方到底有什麼特殊之處?
顧綏聞言臨窗靜立,思索良久,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去把黃大人叫來。”
黃營來得很快。
握劍策馬,一身甲冑,他負責城中巡防之事,向來很忙,來了之後抱拳一禮,開門見山的問:“顧大人有何吩咐?”
“我有件事要交給你來辦。”
顧綏緩緩回頭,一雙眼冷淡且平靜的望著他,黃營在那日會談之後,對這位晏京來的上官有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不論旁人怎麼看待繡衣衛,又怎麼看待這位血浮屠。
在他黃營眼中,此人殺伐果決,堅毅善謀,是個難得一見的厲害角色。
他抱拳應聲:“但憑大人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