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應了話,開始著手檢查病人的情況,胸腹前後的紅斑,按壓不變色,為皮下出血,粉色泡沫狀咳血,為肺癰之兆,呼吸艱難,胸如壓石……
“他的病情一直在持續惡化嗎?”
老者道:“不是,就在不久前,他咳嗽及高熱的症狀都有所緩解,我以為是藥起了作用,還準備將他轉到外麵,但他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說到這兒,老者也很是困惑地歎了口氣。
可一時半會,他想不出問題出在哪兒。
阿棠看他陷入苦思,轉身出了屋子,隨便在院中找了幾個輕症的患者,為他們檢查診脈,然後重新找到老者,“不知前輩如何用藥?”
“柴胡四錢,葛根五錢,金銀花五錢,連翹五錢,荊芥穗三錢,薄荷二錢,蟬蛻一錢,生甘草二錢。”
“我診斷此病風熱襲肺,熱毒鬱結在肌表,所以重用了柴胡葛根,催促排汗,熱氣發散,服藥後不久他們出了一身的汗,熱度的確是退了,且喉嚨的腫痛也有所緩解。”
老者思來想去,不得其門。
“和他同時服藥的人如何了?”
阿棠問。
老者分神答道:“情況都還好,症狀減輕,且有進食的**,還在觀察中。”
“他們吃了幾服藥?多久前的吃的?”
“一副,約莫有四個時辰了。”
“我可以看看他們脈象嗎?”
阿棠問完,老者給她指了幾個人,她挨個兒探查了一遍,發現他們的身上或多或少已經出現了紅斑。
且表症的確有所緩解。
但……
她重按至骨,發現脈管壁極硬,血流有阻滯感,“不是風熱在表,而是熱毒已經燒乾了津液,血液開始變稠。寸脈洪大,說明毒氣正在猛攻心肺。”
“怎麼可能!”
阿棠話音剛落,老者就趕了過來,從她手中搶過病人的腕脈,仔細診斷,還不等他辨彆清楚,那人一陣劇烈咳嗽,張嘴流涎,咳出一大片摻雜著血絲的痰。
周圍頓時一陣騷動,其他人驚恐萬狀的朝著遠處挪去。
“來了,又來了,咳血了,他活不成了。”
“這分明就和九年前那場疫症一模一樣,我記得,我老孃就是這麼熬死的,先是咳嗽發燒,然後咳血,長紅斑,神誌不清,亂抓亂咬,最後渾身潰爛而死。”
“詛咒,這一定是詛咒。”
“這片土地不詳。”
“為什麼又是我們,我們做錯了什麼,難道老天真的要讓我們汝南的人都死絕嗎?我孩子還小,我不想死啊。”
……
哀嚎,抽泣,驚駭又瘋癲的話語交纏在一起,像是一場陡然降臨的末日悲歌,沉沉的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他們下意識地想跑,想逃,但官兵就在外麵。
持刀而立。
跑出了這扇門又能逃去哪裡?汝南四角城門被重兵把守,他們逃不掉,隻能在這座城裡等死。
恐懼和瘟疫一樣迅速蔓延開來。
阿棠聽在耳中,恍惚中又想起了夢中白水村的絕望和哭聲,深穀沼澤裡燃燒不儘的‘鬼火’,一遍又一遍重複著死亡的婆婆和小草……
他們在絕望中掙紮,潰爛,腐朽。
不得解脫。
她也……不得解脫。
“沒有人能活下來的,會死的,都會死的……”
悲憤的低喃如同世間最惡毒的詛咒,纏繞著在場的每一個人,拖著他們往地獄墜去。
“不怪他們害怕,九年前那場疫症實在太慘烈了。”
老者目光沉重地環顧一週,心中如山壓頂,壓得他連喘息都緊跟著促了幾分,“整個南境猶如人間煉獄,家家戶戶十不存一,病死的,餓死的,自戕的,瘋了之後吃人吮血,燒殺搶掠……白骨夾道,腐肉堆山。”
他閉了閉眼,壓不住胸腔中翻湧的澀意。
為醫半生,幾十載春秋,自以為懸壺濟世,能與天爭,最終才發現人力微薄,身如草芥。
阿棠聽出話中的悲痛,輕聲問:“前輩也親身經曆過那場疫症嗎?”
老者沒留意她說的那個‘也’字,隻苦笑一聲,自嘲道:“我的幼子,還有兩個孫兒,都死在那場禍亂裡。”
那是他最有天賦的孩子。
本該繼承他的衣缽,將劉家醫術發揚光大,可卻為救人不慎染病,為了不喪失理智攻擊旁人,自絕而亡。
焚屍化骨,了斷一生。
臨死前一晚,還在費儘心力研製解方……
“抱歉,我……”
阿棠看著眼前的老者,直覺應該安慰兩句,可又實在不知道能說些什麼,老者聞言瞥她一眼,像是從回憶中抽離出來,恢複了平靜,“哪裡需要你道歉了,逝者已矣,他做了自己該做的,問心無愧,我以他為傲。”
“我隻是擔心,這次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不一樣。”
阿棠語氣沉靜,“九年前,瘟疫之禍禍及南境數個郡縣,等官府乾預管控時,疫症已大規模爆發,呈傾山倒海之勢,所行效力甚微。而這次,封城嚴管,方露苗頭。”
“我們還有時間。”
“你說的對。”
老者重新打起精神,看向手邊的病人,思索道:“先前他的脈象已然有所好轉,這種變化我倒是始料未及。”
“既然此次疫症與九年前頗為相似,難道之前沒人研製出有用的方子嗎?”
阿棠輕聲問道。
老者回她:“有,那場疫症到了後麵,重症幾乎必死無疑,但一些輕症病人還是有了救治之法,我給他們用的方子就是之前試驗過有效果的,隻是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
如此一來,先前的經驗便用不上了。
他們得重新尋找出路。
“病人發汗之後唇色發紅,為陰虛火旺之兆,服藥之後之所以會看起來有好轉的假象,是因為藥物將堆積在肺部和血液中的熱毒逼到了體表,水分大量流失導致血液粘稠,毒氣堆積更甚,以至咯血。”
阿棠認真地思索一番後,分析道。
老者順著她的邏輯想了一遍,堵塞的思緒頓時開啟,再看向她時,多了幾分鄭重和驚喜,小姑娘年紀輕輕,說起話來卻是有理有據,一針見血。
好個厲害的。
“那依姑娘看,當如何用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