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站在醫館門外,望著這一幕,心事沉重,領路的人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麵巾遞給兩人,「劉老先生說凡出入醫館之人,須佩戴此物,有備無患。」
麵巾是細麻做的,表麵微微泛黃,透著股酸味,一看便是用陳醋燻蒸過的,形狀挺括,捏在手中卻帶著微微的澀感。
阿棠接過後利落的戴好。
顧綏原本戴著麵具,接過麵巾後,隻掩在口鼻處,「走吧。」
他們要去找劉家大夫瞭解下目前的狀況,除過在坐堂診脈的,抓藥的,還有位老先生,年逾古稀,是劉家祖父,此刻正在後堂煎藥。
幾人從人群中穿過。
越往裡麵,發現人越多,或坐或躺的逗留在過道、走廊、院子各處,他們麵色灰白,神情萎靡,咳嗽聲連成一片,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壓抑又沉悶的味道。
連藥味都蓋不過去。
「現在染病情況如何?除過他們,其他病人分散在何處?」
阿棠邊走邊問。
領路的人看了眼顧綏,見他沒有作聲,低聲答道:「根據排查,人數還在持續增加,各家醫館分攤收容了一些,但地方有限,餘下的人被集中安排在了各片區域的病遷坊和各大寺廟。」
「幸好這次事情發現及時,暫時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暫時……
疫症麵前,時間最是寶貴,阿棠不敢耽擱,匆促地繞到後堂,剛一進去,便聽到裡麵有人嘶聲大喊,「爹,爹你快來看。」
與此同時,一陣充滿驚懼尖叫和騷亂接踵而至。
有人從後堂的堂屋裡連滾帶爬的衝了出來,「血,死人,要死人了……」
他慌不擇路地往外爆衝,聽到這個訊息,原本還算安靜的其他人紛紛變色,跟著站起身。
有人茫然四顧。
有人退縮著想要往外挪。
互相推搡間,混亂不斷,這時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從旁邊的臨時搭建起來的藥棚走出來想,指揮著人安撫病患,快步進了後堂。
阿棠不由分說地跟了過去。
顧綏身形未動,看著那些藥童苦口婆心的勸說著卻被驚恐的人群推搡拉扯,根本穩不住局麵,立馬吩咐:「叫人來維持此處秩序。」
領路的人得了吩咐,快步出去。
沒一會他折返回來,身後帶著幾個佩刀的官兵,「讓開讓開,都給我閉嘴,醫館之內誰敢鬨事!」
「把他嘴捂上。」
「你們想去哪兒?還不趕緊回去呆著。」
「所有染病之人不得胡亂走動,不得鬨事喧嘩,這是為了你們好,隻有這樣,官府才能進行更有效率的治療和應對,誰敢鬨事,一律收監,想找死的儘管試。」
……
在他們的武力鎮壓下,騷亂很快平息下來。
官兵持刀在醫館內遊走,隨時監察各處的動靜,顧綏見狀不由得蹙眉,目光深邃地望向堂屋。
屋內。
所有桌椅傢俱等物什全部被推到一旁摞了起來,好方便容納更多的病人,這裡病人症狀更嚴重,麵部凹陷泛青,神情多萎靡,阿棠進來時迅速掃視一週,找到了角落裡的老者。
他屈膝半跪在地,正在切脈。
在他身側,一麵目方正的中年人為他扶著病人的肩膀,病人嘴角噙著血沫,不停咳嗽,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像是被丟在岸邊瀕死的魚兒。
「這方子還是不行,爹,已經開始咳血了,泡沫狀血絲,胸腹位置出現紅斑,這些症狀和九年前……」
「噤聲。」
老者低喝,男人話音戛然而止,麵上也不禁浮現了一抹驚惶和懼意,老者凝神定了會,左右手輪流切完脈,深吸口氣,平靜道:「將現用藥方裡再添一味仙鶴草。」
「多少劑量?」
「一兩。」
男人震驚道:「要用這麼重的劑量嗎?仙鶴草雖有收斂止血的效用,可……」
「他脈象如盤走珠,體有痰熱,是肺部化膿之症,收斂止血方能堵住裡麵的傷口,必須用重藥,去抓藥吧。」
老者說罷,接過病人,扶著他緩緩躺回地上。
男人愁眉苦臉的起身,沒走兩步,看到了有生人闖入,還是個女子,不由一驚,「這是病情的隔離區域,姑娘還是趕緊出去吧……」
「我是官府的人,來瞭解情況。」
阿棠繞過男人,朝老者走去,男人看到她的動作,餘光瞥見院內的官兵,忍了忍,轉身去抓藥了。
「老先生。」
阿棠剛一出聲,那老者便道:「問話且稍等片刻,容我將手裡的事情忙完。」
「我是大夫。」
阿棠道:「不知可否容我為他診個脈?」
聞言,老者動作一滯,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如此年輕,忍不住蹙了蹙眉,但還是點頭道:「隨你,但記得彆靠太近……」
「多謝。」
阿棠蹲下身,剛要伸手,便聽老者道:「等等!」
她疑惑抬頭,便見對方盯著她的脖子,「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口。」
她方纔站著,從下往上看紗布半藏在衣領中,並不分明,所以老者沒有發現,但她一蹲身,那紗布實在紮眼,老者麵色難看:「你既是大夫,當知破損即虛,最好不要接近病人,容易感染。」
阿棠思索了下,「我傷口極小,且已然結痂,戴著紗布是為了防止不經意的抓撓,也算是有些防護作用。」
「那也不行。」
老者態度堅決,「這種時候,無需冒任何一點風險。」
「我必須查驗,不是此處,也會是彆處。」
阿棠知道這位老先生是為了她好,可她有自己不得不做的理由,九年前,汝南城,疫症……她曾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也曾深陷其中,深受其苦,她學醫多年。
要她眼睜睜看著悲劇重演而袖手旁觀,她做不到。
「前輩,今日換做是你,你會走嗎?」
老者定定地看著他,那雙眼黑白分明,清潤純澈,卻又無比堅定,藏著不容動搖的決心。
她那麼年輕。
哎……
但她是個大夫。
他們有著同樣的念想和堅持,老者知道,他勸不動她。
「既然這樣,你必須小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