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說什麼!」
慕辛娘震驚的看著她,人家都做到那份兒上了,她還要挑剔,搞得跟對不起她似的。
阿棠看向方小眉,「我哪裡不公平?」
「說說看。」
方小眉盯著阿棠,又看了眼站在她身旁的慕辛娘等人,慍怒道:「憑什麼那些願意過堂的,願意和離的,就能分走夫家一半兒家財,而不願意的,就什麼都得不到。」
「這不公平。」
「你們也這麼想?」
阿棠看向任籽兒等人,被她眼神一掃,幾人目光閃爍,不敢看她,更不敢吱聲。
她看了半響,突然輕笑出聲。
半是自嘲半是譏諷。
笑罷,她盯著幾人,一字一頓道:「你錯了,這纔是公平。」
方小眉眼皮一跳。
尚不服氣的準備與她爭辯,便聽阿棠道:「願意過堂者,賭上了自己的清譽,親緣,前程,不惜與所有人為敵也想要為自己討個公道,所以得到最多。」
「不願過堂卻想和離者,也是明裡暗裡割捨良多,承擔良多,想突破這份桎梏,她們所得,理所應當。」
「而你呢?」
「既不想承擔任何的風險,付出任何代價,卻盼著有人能替你衝鋒陷陣,謀算利益,憑什麼?」
「就憑你受了苦?」
「那你該去與將你抵押於此的夫家分討,而不是與我談論公不公平,人要逆天改命總要被扒掉一層,你不願意,那就在泥潭裡呆著吧,彆朝人哭。」
方小眉聽了這話立時怒了,「你少站著說話不腰疼,你這種生來就在富貴人家的女子懂什麼疾苦,明明抬抬手就能幫我,卻裝模作樣的說風涼話來嘲笑我。」
「很有趣?」
「有趣。」
阿棠懶得與她浪費唇舌,「既然做出了選擇,那就走吧。三娘,帶她們出去。」
燕三娘點點頭,對著幾人道:「跟我走吧。」
她說完看也不看她們一眼,「外麵準備了披風,直接有人送你你們上馬車,走小路回去。」
任籽兒幾人埋著頭,一股腦往外走。
不敢亂看。
方小眉被阿棠一句有趣打得昏頭轉向,半響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忿忿的哼了一聲,快步追了上去。
慕辛娘看著她們離開的身影,對阿棠道:「姑娘彆把那些話放在心上,我們都知道,你是真心替我們做打算。」
她們的困苦隻有她看到了。
阿棠輕笑一聲,「我去找人給你們送些吃食和衣裳,等到晚上,我們再動身辦事。」
「有勞姑娘了。」
幾人對著阿棠屈膝一禮,阿棠擺了擺手,朝外走去。
燕三娘將幾人領到後門處,看著外麵的馬車,猶豫再三,還是叫住了她們,「有些話,阿棠不屑說,但我覺得你們得知道。」
「她能有今日,不靠家世,靠的是寒來暑往,四時不怠為人治病,攻克疑難雜症的一雙手,我能有今日,是舍棄了姻緣,朋友,柔弱,眼淚,在亂葬崗,在死人堆拚殺,夜以繼日的煎熬。」
「這才換來今日站在這兒為你們說話的機會。」
「你們自己不願爭,怪不得任何人。」
她轉身,背對著她們,「走吧。」
方小眉橫眉冷豎,哼了一聲,彎腰鑽進了車裡,後麵黃彤幾人跟上,到了任籽兒時,她猶豫再三,走到燕三娘身旁。
「我,我能不能再選一次。」
燕三娘詫異的看了她一眼,在這些女子中,數她性子最綿軟,未曾想事到臨頭敢調頭重來的也是她。
「這又不是上刑場,塵埃落定前,自然有改變主意的機會。」
她話落,任籽兒麵上露出一抹喜色,快步走到她身側。
其他人聽到聲音撩起車簾往外看了眼,不知想到了什麼,又黯然撂了簾,若無其事的坐了回去。
「坐穩了。」
車夫提醒一句,揚鞭趕車。
在馬蹄踢踏聲中,她們逐漸遠去,燕三娘領著任籽兒回到假山下的湯泉密室裡,慕辛娘幾人正在說話,聽到腳步聲,齊齊望來。
待看到燕三娘及她身後畏畏縮縮的任籽兒時,幾人都是一愣。
「你,你改變主意了?」
慕辛娘訝然問。
任籽兒默默點頭,她似乎不太習慣被人這樣關注,不由自主的往燕三娘身後縮了縮,其他人卻很好奇她的轉變,要知道,一個不久前還開口閉口把父母名聲掛在嘴邊的人,突然態度大改,實在匪夷所思。
麵對幾人的打量,任籽兒怯怯的捏著披風,探出半個臉,低聲道:「其實也沒什麼,我就是站在那兒,突然想起成婚那日,蕭郎背著我跨過院門,快要上花轎的時候,我娘追出來,抓住我的胳膊,哭著說讓我一定要好好的。」
「我家是本地鄉紳,有財有名望,爹孃原看不上蕭家,覺得他家家風不正,蕭煥又是一個庶子,怕我嫁過去跟著他遭人白眼冷落,被公婆妯娌欺負,但我當時鬼迷心竅,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任籽兒目光晦澀,說著說著,喉間又有些哽咽,「蕭煥拿不出體麵的彩禮,拗不過偏執的母親和好事的姑姐,在我被故意刁難的時候,總會借著由頭出去躲清閒,這些都沒關係。」
「可他不該,不該如此踐踏我。」
「我看著那馬車,突然就想起了家中年邁的爹孃,想起出嫁時已經選錯了一次,為了所謂的愛情撐起全部膽量去麵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和人,為什麼如今不能為了自己也勇敢一回。」
「我就是要和離。」
「我就是要讓他蕭家當年怎麼八抬大轎的把我接出去,就怎麼把我送回去,我相信我爹孃比起那些名聲,更在意我這個女兒。」
不就是走錯了路嘛。
沒關係,她才二十幾歲,她犯得起錯,但不能一輩子都為了一個錯誤買賬。
任籽兒說完,感覺自己心中又充滿了力量。
她下意識的忽略了在此處受到的屈辱,學著像慕辛娘那樣,去思考解決的辦法。
慕辛娘聽罷,欣慰的笑了下,「這就對了,咱們就當是被狗咬了一口,日後還是要好好過的。」
「嗯、」
幾人點頭附和。
燕三娘看著她們眼中爆發的生意和光芒,心中軟了一瞬,這纔是她努力的意義,讓她們也能看到,這世上不是隻有一條路可以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