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梧走後許久,柳煙客都沉浸在他最後說的那番話裡,臉上的灼燒感持續炙烤著他,疼痛好似早已麻木,隻剩下滿心難堪。
直到繡衣衛進來接掌此處,柳煙客才扶著牆壁緩緩站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朝外走。
石門外,湖中清波一片。
微風吹來,吹散了他滿身燥熱,舉目四望,所見皆是披堅執銳的繡衣衛,神情肅穆,神聖不可侵犯。
往日裡琴瑟鼓樂,歌舞昇平的花月夜也像是時間停滯一般,再不聞半點飲宴之樂。
死一樣沉寂。
柳煙客渾渾噩噩的在原地站了許久,有人上前喚他,「陸大人臨走前吩咐過,公子出來,徑直從後門離開即可。」
「……知道了。」
柳煙客最後往前院的方向看了眼,樓閣的飛角簷鈴掩在層層樹影之中,其中人影往來,安靜有序。
或許她此刻正和那人站在一處。
說著他們共同感興趣的話,做著想做的事,他從前以為他懂得她,知她喜好自由,將來要做個瀟灑快意的江湖客,可她如今查密案,涉險地,與凶名昭著的繡衣衛同進同出,亦不見半點勉強之意。
誰又能勉強得了她呢!
陸梧說他可笑,他確實可笑,他一邊說著想讓她自由無拘,遠離紛擾,卻在花月夜出事後,第一時間想到找她從中調停。
他想她遠離那人,卻又想要利用她借他之勢。
他到底在做什麼!
柳煙客忍不住抬手給了自己一個耳光,「啪」的一聲,又亮又響,隨後收回視線,朝後門方向走去。
步履淩亂,落荒而逃。
其實陸梧根本不用派人來提醒他,他不會用這副模樣去見阿棠的,他那些自以為清白豁達的心思在那碗酒後暴露無疑。
陸梧罵得對。
他的確是個心口不一的偽君子……
不見,是如今最好的選擇。
目送柳煙客離開後,那繡衣衛轉身去找到陸梧,低聲與他說了兩句,陸梧冷哼:「這還差不多,告狀是小孩兒做的事,算他還要些臉麵。」
傳話的人抱拳一禮,後退走開。
陸梧揉了揉發麻泛紅的拳頭,垂下手,藏在袖中,看向那院中涼亭坐著的兩人,終於露出抹歡喜的笑。
果然,這樣的畫麵看著才讓人心情愉悅。
一陣感慨之後,陸梧又忍不住皺起了眉,公子這三更半夜的跑來,難道就是為了和阿棠姑娘大眼瞪小眼的?
涼亭中。
繡衣衛接掌花月夜後,在後院各處亮起了燈籠,周圍光線充足,昏黃的光影落在兩人身上,阿棠說完今夜之事,發現顧綏遲遲沒有介麵,忍不住叫了句,「公子?」
顧綏回過神,麵對她疑惑的打量,十分自然地接過話茬:「大概情況我聽明白了,現在就看馬大人那邊審問的結果。」
「對。」
阿棠點頭,「還要找到真正的玉骨香,容我拿回去研究一番。」
「如你推測屬實,這裡麵怕是加了禁藥,是該好好查驗。」
「所幸此物價格高昂,且他們很謹慎,此物隻在小範圍內流通,沒有惹出大亂子。」
阿棠食指和拇指輕輕撚著,屈肘支在石桌上,支著下頜思索道:「但我總覺得,僅是因為偷用禁藥謀取暴利而追至繡衣衛大牢殺人,有些瘋狂。」
「對了,還有那些女子……」
阿棠險些遺漏了此事,她站起身,對顧綏道:「我有一事要去查問清楚。」
「讓他們把人提來審也一樣。」
顧綏打了個手勢,站在不遠處的繡衣衛抱拳轉身,不一會就拎著兩個身穿綢衣的男人過來。
「大人,這兩人分彆是花月夜前後院的管事,對外的事情一概由他們出麵。」
兩人被推在地上,手腳和臉麵上全是傷,看來已經受過刑了。
「那密室之中的女子是怎麼回事?」
阿棠緩步走到兩人身前,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我知道她們不是賤籍之人,你們強擄良家,逼良為娼,還用藥物蒙騙對方……」
「不,不對。」
一人頓時急了,「這話可不敢亂說,逼良為娼那是要吃官司的,我們花月夜做的正經生意,可不能這麼乾。」
「那你怎麼解釋她們身中迷藥,至今未醒?」
阿棠微微抬高聲音,凝視對方,灼灼逼視之下,男人很快露了怯,不自在地瞥開視線,「這,……她們就是睡著了,哪裡就中了迷藥呢?」
見對方還想狡辯。
阿棠冷道:「不管是迷藥還是睡著,人總會醒來的,到時候,你再想說,我可未必想聽。」
「說,我說還不行嘛。」
男人剛一張嘴,就被旁邊跪著的另一人用肩膀狠狠撞了下,「你敢胡言亂語,東家不會放過你的。」
「他都自身難保了,哪裡還有功夫來找我麻煩,你搞清楚,這些人可是繡衣衛,家底兒都被掀開了,嘴硬能有用嗎?」
他們上來還沒問話,直接就是一頓毒打。
跟凶煞閻羅似的。
這小姑奶奶說的對,他們現在還有說話的機會,一旦錯過,被丟進繡衣衛大牢,死在哪兒都沒人知道。
家裡人連個收屍的機會都沒有。
想到這兒,後院大管事,也就是阿棠在石門後看到的那人急巴巴說道:「那些女子的確是出身良家,可卻不是我們強擄的,而是,而是……被抵押的。」
阿棠震驚,「人又不是貨物,如何抵押?」
「還不就是……那些人貪戀玉骨香,散儘家財也要喝上兩碗,後來發現買不起了,又追上門來鬨,我們少東家便想出了一個法子。」
「他們將家中嬌妻美婦抵押於花月夜,以換取相應量的玉骨香。」
管事跪坐在小腿上,提起這些人也是一臉的鄙夷,「他們到了夜裡,用特製的迷藥將人迷暈,我們派人去接,等客人儘興之後又遣送回去。」
「這樣一來,他們得享極樂,家中不會因此生亂,花月夜又因這人妻的噱頭又大賺一筆,可謂一舉三得。」
「簡直混賬!」
阿棠實在聽不下去了,一腳踹在男人身上,將他摔了個四仰八叉,她怒意猶盛,望向一旁,「花璧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