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和想象中的反應完全不一樣啊。
柳煙客直覺有詐,凝視陸梧半晌,陸梧仍舊對他作了個‘請’的手勢,耐心地頷首等著他,彷彿是篤定他一定會去。
去。
當然要去!
情敵見麵,分外眼紅,還是在這種地方,不去好像顯得他心裡有鬼似的,倘若藉此能把話說破那就更好了,阿棠是江湖人,生性自由,不愛拘束,和朝廷裡那些整日裡勾心鬥角,爭權奪利的人不一樣。
她屬於浩渺江湖,屬於山川風月。
不該困在陰謀詭計中。
這樣一想,柳煙客頓時覺得自己底氣足了,禮貌又不失分寸的用摺扇擋開了周身圍繞的美人兒們,眉眼飛揚,勾唇一笑,“去就去,正好我也有話要與他說。”
“請。”
陸梧轉身在前麵帶路。
柳煙客對周圍的美人道:“勞煩傳個話給你們老闆,就說柳某來了,待會再去尋他喝酒,讓他備上好酒等著。”
美人們麵麵相覷,一人笑道:“那柳公子可要快些,莫讓我們老闆等久了。”
“那是自然。”
托人帶了話,柳煙客跟著陸梧上了三樓,當推開雅間的門一看,預想到的情形沒有出現,反倒是欄杆前站著的兩道人影聞聲回頭,目光相接的刹那,柳煙客大腦一陣空白。、
這,這是什麼情況?
“阿棠?”
他立時看向陸梧,隱含慍色,陸梧笑著喚了聲‘公子’,走到阿棠麵前站定,解釋道:“剛才我在底下遇到柳兄,他說要來拜見我家公子,我這就領他上來了。”
實際上阿棠和燕三娘早在上麵看到了這幕。
阿棠沒好氣地掃了陸梧一眼,知道他肯定是故意的,為了報複上次柳大哥捉弄他的事兒,但在這種情況碰巧遇到熟人對她而言也沒什麼不同,對柳煙客淺淺一笑,“是我,柳大哥。”
“你怎麼會來這兒?”
柳煙客脫口而出,麵對陸梧時的坦然和鎮定在這一刻土崩瓦解,隻剩下說不清的尷尬和不自在。
與自己鐘情的女子在煙花柳巷相遇,這著實不是什麼體麵的事情。
“來湊個熱哄。”
阿棠沒有詳說,看他神色拘謹,笑著道:“沒想到會在這兒碰到你,看來花月夜的確是……”
她隻是想緩解下氣氛,誰知柳煙客聽到這兒突然語氣生硬地打斷她,“不是你想的那樣。”
“原來話本上寫的都是真的。”
陸梧瞪大眼,與燕三娘咬耳朵,“被捉姦的時候,男人一般都會說這句話來推脫。”
他聲音不高不低,沒有避著人。
足以叫幾人都聽得清楚。
柳煙客霎時紅了臉,一陣臉熱,阿棠警告的斜睨著陸梧,“不要亂說話……”
陸梧吐了下舌頭,捂住自己的嘴,乖順地點頭。
燕三娘雙手環抱,笑看著這幕,與陸梧交換了個眼神,沒說話。
“事情真不是他說的那樣,我來花月夜是找……”
柳煙客解釋的話剛說出口,阿棠便搖頭打斷他,很是體貼:“柳大哥不用在乎陸梧的話,他就是這樣,總喜歡拿人打趣,這些是你的私事,不必與我們解釋。”
她笑得很自然。
是十分熟悉的柔和清淡,沒有半點勉強或者不情願的意思,柳煙客看得出來,她是真的這麼覺得。
而不是以往那些女子玩欲擒故縱,欲拒還迎的把戲。
但正是因為這樣,他滾燙的心事在她的冷靜和體貼中像是被冷水澆滅,一寸一寸涼了個徹底。
倘若……倘若她對他有半分的在意。
看到他出現在煙花柳巷之中,也該惱怒,生氣,不滿……或是覺得心裡不舒服,難以麵對他。
可是這些都沒有。
她像是一個事不關己的看客,溫柔平靜的替他打圓場,緩解他的尷尬,成全他的顏麵,但柳煙客從來沒有哪一刻像現下這麼狼狽過。
“阿棠。”
他覺得不能這樣下去了,原本打算慢慢來的心思也在理智潰敗之後銷聲匿跡,眼下隻有一個念頭,與她攤開來說清楚。
“我有話要與你說,讓他們出去。”
柳煙客神情凝重,眼中除了阿棠好像已經看不到旁人,陸梧和燕三娘對視了眼,等待阿棠發話。
阿棠大抵也猜出了他想說什麼。
“柳大哥,現在不方便,等後麵再說吧。”
柳煙客搖搖頭,“就現在。”
過了這個村,他怕再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開口,這世上有多少人多少事就是結束在那些羞於啟齒的自尊心裡。
他長在莊生曉夢樓,聽戲看戲,觀世情,通百態。
見過了多少形形色色的人。
所以他清楚,有些勇氣人的一生可能隻有一次。
阿棠扭頭往欄杆底下看了眼,嘈雜依舊,馬砼等人還在裡麵打轉,四處觀望,像是在尋找落手點。
還有時間。
她思忖片刻,對兩人道,“你們在外麵等我。”
“好。”
這次陸梧沒有任何異議的走了,與柳煙客擦肩而過時,眼中不免浮現出些許的意外,他以為柳煙客看明白了姑孃的心思後就該識趣的揭過,今後退回朋友的位置,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沒曾想他還有這樣的心氣。
攤開了說清楚又能怎麼樣呢?姑娘那樣的心性,斷然不會因為這些舊情動搖……
房門被輕輕帶上。
阿棠往裡走了幾步,“柳大哥坐吧。”
她自顧自地坐到桌邊,那樣坦然含笑的模樣刺痛了柳煙客,他儘量維持著表麵的風度和從容,袖子裡的手緩緩收緊,像是收攏了些許的信心。
“阿棠,我那晚在鬆花小築說的話是真心的,你有所感覺的,對嗎?”
阿棠剛摸到茶碗,準備抿一口再斟酌著怎麼把話說清楚的同時又不傷彼此情分,未曾想他一上來就把話攤開,倒是讓她不好接話。
她屈指扣在茶碗的邊沿。
細細的摩挲著。
須臾,她點頭,輕‘嗯’了一聲。
“你怎麼想?”
柳煙客望著她,聲線因緊張不自覺的發顫:“你對我,有沒有一絲……”
不待他話說完,阿棠斬釘截鐵道:“沒有。”
“柳大哥。”
她回望著他,目光赤誠,“我從來當你是兄長,不曾有過絲毫彆樣的情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