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砼轉頭盯著鐘秦早已斷氣的屍體,眼底似有火在燒,陸梧氣了半響,倏地輕嗤一聲,“也是有意思的,繡衣衛地牢裡還能給人鑽了空子。”
他一句話讓在場的繡衣衛上下臊紅了臉。
看守的獄卒猶豫片刻道:“小的的確沒有絲毫懈怠,看死者的模樣,也不是中毒的症狀,或許是……他身體有什麼隱疾也說不定呢。”
“就是啊,未必是遭了毒手。”
另一人當即附和。
這會子功夫馬砼已經調整好了心情,對顧綏道:“此事下官定會徹查,給大人一個交代。”
“馬大人是該給個交代,卻不是給我。”
顧綏語氣平淡,斜睨他一眼,“畢竟,丟臉的不是我。”
他說話不似陸梧那樣鋒芒畢露,清清冷冷的,聽不出半點波瀾,卻讓馬砼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去把仵作找來。”
馬砼對身後吩咐道,後麵有人回:“已經去了。”
繡衣衛的仵作來得比燕三娘要快,當著眾人的麵兒驗了屍後,躬身行了一禮,低道:“此人死亡時間約兩個時辰左右,口鼻和唇眼沒有中毒跡象,可以排除他殺的可能。”
馬砼悄然鬆了口氣。
但見顧綏和阿棠幾人沒有接話,示意閒雜人等先出去,等周圍清淨了,才輕聲道:“看守是下官的心腹,下官相信他們不敢玩忽職守,仵作也證明瞭,此事就是一場意外。”
阿棠從不相信意外。
很顯然,顧綏和陸梧也沒接受這樣的結果,寸步未移,他們不動,馬砼當然也不能動,站在原地陪著。
一直等到燕三娘趕來。
“大人。”
燕三娘先對顧綏行了禮,顧綏輕抬下頜,示意她先做正事。
燕三娘也不耽擱,直接從馬砼麵前走過,拿著她驗屍的工具,半蹲在石床旁,一言不發的開始檢視。
阿棠從牆壁上取了油燈湊近,給她照亮。
仵作驗屍的流程大差不差,但燕三娘明顯要更仔細些,連頭皮,後頸,耳道這些位置也沒放過,最終在耳道深處,撚出了一團沾著血的棉花。
棉花上一點腥紅暴露在眾人眼前。
“我還要進一步查驗。”
燕三娘讓人把屍體抬去斂房,剛準備走,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麵的甬道傳來,“大人,大人不好了……”
馬砼眼皮一跳,奪門而出。
斥責的話都來不及說,“發生什麼事了?”
“我們帶回來的那個人……斷氣了。”
城外黑工坊抓到的那名管事,在馬砼離開的不足兩刻鐘的時間裡,突然沒了氣息。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
還在整理刑具的人頓時慌了,趕緊來尋人,馬砼是刑獄上的一把老手,他知道此人的重要性,下手時肯定會留有分寸,但人還是死了。
他站在刑架前,眉頭擰的可以夾死一隻蒼蠅。
燕三娘查驗了一遍屍身,和鐘秦一樣,探入耳道去檢查的那團棉花上取出來時,沾著血跡。
“馬大人還以為是意外嗎?”
阿棠隨意問了一句,然後吩咐人把這具屍體也送去斂房,和燕三娘一道收拾好東西後,往地牢外走去。
陸梧深深的看了眼馬砼,對顧綏詢問:“公子,我去看著點,給燕姐他們跑個腿?”
顧綏不動聲色的點頭。
繡衣衛大牢中,人證死了,他們留下來也沒了作用,顧綏緩步朝外走,馬砼魂不守舍的跟著,當新鮮的空氣穿過地牢的大門吹來,濕潤的風讓他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下官去斂房守著。”
馬砼朝顧綏抱拳一禮,說完後大步流星的走了,枕溪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大人,您幾日未曾闔眼,先去歇會,要不先去歇會,等姑娘和三娘驗完屍,屬下再與您回稟。”
“讓你辦的事如何?”
枕溪垂首,“晏京那邊已經派人在留意了,這幾日出入地牢的人,時辰,路徑,都有詳細記錄,他以為推出一個文書就能瞞天過海,哪兒有這麼好的事。”
除了馬砼。
刑訊的時候再無旁人,也就是說隻有他們幾人才清楚審問的具體情況,之所以讓陸梧出去‘轉’那一趟,就是為了把這個勾出來。
他果然上當了。
與他們預期不同的是,此人滅口的手段十分隱秘,居然要費些功夫。
“那邊一有訊息,便來回我。”
“是。”
斂房外,馬砼親自守著,陸梧站在他不遠處,靠在牆壁上,冷著臉,一言不發。
斂房內,燕三娘和阿棠已經將屍體頭發剔除乾淨。
“開顱十分複雜,這次我來。”
阿棠對燕三娘道:“燕姐,你給我打下手?”
“沒問題。”
燕三娘早有這樣的覺悟,彆說她隻看過一次剖屍,未見開顱,就算真的觀摩學習過上百次,動起手來又是另外一回事,她不會拿正事開玩笑。
隻是燕三娘有些擔心,“這幾日你都沒有休息好,現在要做這種活兒,能撐得住嗎?”
“能。”
不能也沒辦法。
誰叫一回來就遇上這種事兒呢,阿棠笑了下,旋即深吸口氣,讓她把燭台拿近些,手中刀流利的劃破光禿禿的頭皮,滲出一條血線來。
這是個十分漫長的過程。
要鋸開顱骨,掀起薄膜,然後順著耳道的切口往內,仔細檢查……
阿棠為了不浪費時間。
一邊解剖一邊還在給燕三娘講解其中構造,“耳道深處見血,先檢視鼓膜是否有穿孔,出血,炎症等,然後就是耳蝸,針對這個位置進行橫切……”
“顳骨這裡需要分離骨瓣,分離的時候要小心”
“這一塊的底部很緊要,如果有異物從耳道進來,勢必會經過此處,觀察是否水腫和出血……”
阿棠的聲音不緊不慢,幽幽淡淡的像是戲樓裡說書的先生,隻不過缺了幾分慷慨激昂或是故弄玄虛的拖長聲調。
但依舊讓人光是聽著這些字句,便有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陸梧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看了眼周圍濃稠如墨的夜色,真狠啊,三更半夜聽這些,比鬼故事還嚇人。
再看不遠處的馬砼麵如菜色。
陸梧當即覺得,這種苦不是他一個受,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