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風掃庭階,花下迎美人。
顧綏看到站在岔路口等他的阿棠時,紫藤花碩大的花穗垂掛在枝頭,隨著灰褐色的枝蔓一到風中搖曳,她立在滿樹花影中,微微仰頭觀望著。
笑意清淺,溫柔恬淡。
青絲被她用簪子挽起,露出那段纖細而白皙的脖頸,令顧綏不由得想起了去歲南塢進貢給陛下那尊白玉鬆,當時說得如何稀世罕見,詞藻之華麗他已經記不清楚了。
但他覺得,玉之溫潤內斂。
在此刻,比不過那萬千花影中的一抹瑩白。
顧綏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緒,須臾,舉步朝她走去,“我不是讓枕溪去找你,他人呢?”
阿棠被他的聲音拽回思緒,朝來處看了眼,“在後麵。”
她想起燕三孃的囑托,斟酌片刻道:“三娘也想同我們一起去,她不進密檔室,隻是想與同切磋一二。”
“可以嗎?”
“她何不自己來與我說?”
顧綏不置可否,阿棠抿唇笑了笑,也說不出理由來,看她這樣子他也大概能猜到發生了什麼,左右不是要緊事,“走吧。”
枕溪和燕三孃的身影出現在小路儘頭。
顧綏不冷不熱看了她一眼,燕三娘對他抱拳一禮,見阿棠與她點頭,知道事情辦妥了,不由得喜上眉梢。
陸梧趕著馬車等在客棧外。
見阿棠和燕三娘一身男裝出來,饒有興致的看了會,“你們這一眼看去就是姑娘,換了跟沒換一樣。”
“我們可沒有柳大哥的本事。”
阿棠笑了下,一聽到這個人,陸梧就想起了初見時被耍的團團轉的畫麵,不由得興致索然。
男扮女裝,這究竟是什麼惡趣味!
他一麵腹誹,一麵等著眾人登車,確定他們坐好後,馬鞭一甩,朝著繡衣衛衛所而去。
照例是枕溪和陸梧在外麵趕車。
其他三人坐在車內,燕三娘坐穩後看了眼各居一方的阿棠和顧綏,驀的發現她好像有些多餘,以後出行還是騎車的好,不然感覺怪怪的。
繡衣衛衙署外。
看守門戶的人遠遠看到了他們的馬車,還有馬車上的人,轉身進去傳話。
等馬車到了跟前,燕三娘迫不及待的掀起簾子跳下車。
轉身去扶阿棠。
手一伸纔想起來她穿的是男裝,兩個大男人在外麵拉拉扯扯,不是很奇怪嗎?
她猶豫著要不要收回手。
阿棠一出來便看到燕三娘一臉糾結,不禁失笑,“我還是自己來吧。”
她和顧綏前後腳下了馬車。
剛站穩,有人來接替了陸梧的位置,把馬車趕去停放,馬砼和孫彪領著其他幾位官員已經趕了過來。
一番見禮後,眾人朝內走去。
顧綏步履從容走在前麵,馬砼落後他半步,恭敬地為他引路,順便彙報事情的進展,“下官已經查實,劫囚一案領頭的人名叫霍平倉,本地人,父母早亡,家中剩一寡姐和六歲的侄兒。幼時被送到少林寺學藝,成了俗家弟子,兩年前回到家中,沒有正經營生,反倒因為替人打抱不平惹了不少事。”
“據他供述,他和揚威武館的館主孟驚雷不打不相識,由此結識了郭田等人,得知孟驚雷身死,郭田等人身陷囹圄的訊息,決心幫朋友一把,才攛掇著人來劫囚。”
“霍家如何?”
顧綏問。
馬砼與孫彪對視了眼,前者繼續回道:“霍家那邊派人去過了,並未發現問題。”
“但下官在彆處找到了疑點。”
“說。”
“霍平倉在招供時,談及交情,提起孟驚雷的次數遠比郭田要高,描述這幾位朋友時,隻有大概,缺少細節。”
馬砼眸中精光乍現,“下官覺得他們的交情有些水份,讓人去試了一試。”
他等著顧綏詢問,顧綏卻未發一言。
馬砼怕惹他不悅,連忙道:“霍平倉隻知道郭田幾人的姓名,壓根對不上人,關於這些人的訊息,更像是從彆人口中得知的。”
“下官以為,此人就是揚威武館的館主,孟驚雷。”
阿棠心中一動。
再看向這位指揮使時,生出一股敬佩之意,他從霍平倉身上的得到的訊息比她想象的要多。
枕溪對陸梧使了個眼色。
怎麼樣?
陸梧假裝看不到,瞥開了視線,要是連這點事情都辦不明白,他這指揮使乾脆彆當了,回家種地去吧!
“馬大人覺得霍平倉隱瞞了一些事?”
顧綏波瀾不驚,這樣的反應更加印證了馬砼的猜測,他果然早就知道了孟驚雷詐死的訊息。
或者說,辛苦這一場,為的就是引出孟驚雷!
“下官還在審。”
來此之前,他們都在繡衣衛的大牢裡。
顧綏腳步微滯,回頭看向阿棠,眼神略有詢問之意,阿棠對他微微點頭,示意他可以先做正事。
密檔就在那裡,辦完再查也是一樣。
“帶路。”
顧綏言簡意賅,馬砼知道他是要去大牢,立馬調轉方向,燕三娘一看這架勢不對,磨磨蹭蹭的道:“大人,我就不去了吧。”
“隨便。”
顧綏答應後,燕三娘立馬倒退兩步,和他們拉開距離,嬉笑:“那我去忙自己的事兒。”
“阿棠,你要和我一起嗎?”
她問,隨後壓低聲音道:“繡衣衛的大牢和普通牢獄不同,怪瘮人的。”
阿棠知道她是好意,但她找人切磋驗屍一道,有人在旁邊打擾也不好,遂笑著搖了搖頭。
“你去吧。”
燕三娘也不強求,轉身就走,枕溪看著她遠去,悠悠收回視線,陸梧看到這一幕,低聲道:“不放心就跟著去唄,反正現在也沒事兒要你做。”
“她不是三歲孩童。”
枕溪直視前方,跟著眾人走著,用同樣的聲量回複他:“她是繡衣衛唯一的女仵作,自有她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事要做。”
陸梧挑眉。
笑而不語。
阿棠聽到他們的對話,若有所思的瞥了枕溪一眼,然後若無其事的收回視線,跟著進了大牢。
汝南多水。
繡衣衛衛所的大牢也不建在地麵上,而是在地下,鐵柵欄將牢房分割成一個又一個的籠子,人關在裡麵,胸口以下全部浸在水中。
鐵鏈將他們固定在一個極小的活動範圍內。
唯有中間過人的甬道上開了方寸大小的通風口,光從上麵撒下來,像陰天的藏在雲層後的星子。
光影斑駁,又很淡。
十分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