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春山再從書房出來的時候,隻過了兩刻鐘。
大管事推門而入,隻看到搖椅上躺著的老者一臉頹然,麪皮上的褶子好似多了幾條,閉目闔眼,落針可聞。
“主子?”
管事小聲叫了句,老太爺緩緩睜眼,“他走了?”
“是。”
管事看他神色鬱鬱,小心問道:“這位蔣大人究竟是什麼來意?我看您麵色不好,是否要找府醫過來瞧瞧?”
“他來替四房那個討一份和離書。”
老太爺話音落下,管事許久才反應過來,“四房……那不就是……他們到底是什麼關係?”
“你肯定想不到。”
老太爺挪了下身子,換了個姿勢,自嘲地笑了笑,對上管事探究的目光,嗤道:“那文素素居然是蔣家外室之女,她瞞得可真好啊,恐怕除了趙炳,冇人知道她和蔣春山還有這麼一層兄妹的關係。”
“親兄妹?”
管事驚訝地瞪大了眼。
老太爺看他雙目圓瞪,想到自己剛纔聽到這個訊息時反應也相差無幾,一陣冷笑,“是,親兄妹。”
“那您把和離書給他了?”
夫妻和離是宗族大事。
除了夫妻雙方外,還要有一位德高望重之人在中間擔保,蔣春山怕是知道四房的不會同意,直接找上了老太爺。
老太爺眯著眼,沉歎一聲:“不給又能怎麼樣?”
蔣春山說趙炳所犯之事足以抄家滅族,趙家不想牽扯其中最好簽了這張和離書,再將四房逐出族譜。
言語間這張和離書對趙家而言也很關鍵。
蔣春山談起具體事宜態度模糊。
隻說知道的越少越安全,他琢磨著怕是這位中州刺史也牽扯其中,索性把和離書給了,圖個清淨。
“老太爺就冇想過若是不簽,蔣家看在那位少夫人的份兒上,或許會對咱們施以援手?”
管事的試探問道。
他自年幼時就跟在老太爺身邊,幾十年過去了,兩人的情分早已非比尋常,說話間自然隨意許多。
趙老太爺嗤笑:“你就冇想到趙炳那點本事,做什麼能牽扯到抄家滅族的大罪,這位中州刺史……怕也是自身難保。”
“那咱們怎麼辦?”
趙家數代人的經營難道就要毀在四房手裡?
老太爺坐起身,眼底略過一道冷光,“上次冇做成的事,這次誰也攔不住……若他們還惦記著那點好處,就陪著四房一道去死吧。總不能真讓一個不肖子孫壞了祖宗基業。”
他要將四房逐出趙家。
管事聽懂了話裡的意思,“怕就怕繡衣衛不肯乾休。”
“亡羊補牢,儘力而為吧。”
老太爺忍不住歎氣,“我趙家在此次疫症中散儘家財,也算是有功於百姓,況且此事我們既無獲利,也不知情,希望上麵能寬容些處置……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隻要人還在,錢財權勢……總能慢慢掙回來的。”
管事俯首稱是。
蔣春山離開趙家,徑直往繡衣衛衛所而去,陸梧趕在他之前回了鬆花小築,他到時,阿棠已經往趙家去了。
他將蔣春山在趙家所作所為告知顧綏,顧綏又帶著他往衛所去。
幾人完美錯開。
阿棠到了趙家四房,文素素還睡著,婢女候在廊下,見她過來迎上前來見禮,轉身去進去叫人。
“姑娘請進。”
聽到招呼,簾子已被掀起,阿棠緩步入內,文素素靠在床邊望著她笑,“看來姑娘這段時間確實很忙,人都清瘦了。”
“夫人感覺如何?”
阿棠坐在婢女端來的繡墩兒上,朝她伸手,文素素很是配合的伸出手腕,片刻後,阿棠道:“恢複得還不錯。”
“夫人找我過來是……”
“我想讓姑娘幫我拿掉這個孩子。”
文素素說得很果決,已然是拿定了主意,“我,我現在隻信任姑娘你,所以才……”
“算算時間,孩子已經四個多月了。”
阿棠蹙眉,“現在落胎對母體傷害極大,你真的考慮好了?”
“嗯。”
文素素下意識看了眼微微凸起的小腹,“我不能生下這個孩子,讓他生來就冇有一個完整的家,更不能讓他有那麼一個卑劣的父親。”
與其重蹈覆轍,還不如她親手斬斷這份孽緣。
阿棠看她模樣就知道自己勸不住,她確實也冇立場去勸,“我會開副藥方給你,這個過程會十分痛苦,得靠你自己熬。”
“好。”
見文素素答應,阿棠讓婢女拿來紙筆,寫下藥方,讓她拿去交給外麵的人去抓藥,自己則留下來陪著。
猶豫片刻,阿棠道:“我替你問過了,你可以去見趙炳最後一麵。”
令她意外的是,文素素聽到這個訊息冇有太多反應,愣了一會,扯了下嘴角,“多謝姑娘替我奔波,不過……我不想見他了。”
阿棠詫異的挑眉。
文素素笑了下,“姑娘很奇怪我為什麼改變主意?”
“是。”
阿棠承認,這個結果她委實冇想到。
文素素垂眼看著自己的肚子,大概是知道這孩子即將要離開了,心裡反而感覺輕鬆許多,她有很多話,對著大哥說不出來,卻願意同她講。
“我那時恨極了他,哪怕知道他是個爛人,也非得要親口聽他承認,承認他的算計卑劣,狼心狗肺,大概是想讓自己死心吧,養傷的這段時間,我一個人躺在床上,傷口疼,心裡疼,渾身上下都感覺像是被撕裂了一樣。”
“恨他,怨他到了快要魔怔的地步。”
“可有一天,我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影子,麵目扭曲,一臉的戾氣,彷彿怎麼擺弄都平息不了,那一刻恐懼大過了怨恨,我怕自己會變成個一腔怨憤的黃臉婆。”
她說著笑了下,“很好笑吧,我這麼說姑娘你可能不太理解。”
阿棠冇接話。
這種時候,文素素更需要的是傾訴而非安慰,她隻需要聽著就好,文素素見她不語,繼續說:“人總有害怕的東西,從前怕一腔真心錯付,所以寧願撞得頭破血流也要求個答案,可後來怕自己麵目全非,那點執著也就散了。”
“木已成舟,他說或不說,又能改變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