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算是看明白了,黃營話雖粗卻一針見血,汝南封城令甚至都要明天才解除,這些縮頭烏龜卻已經開始商量著要怎麼瓜分這份功勞。
想將繡衣衛和豫州衛排除在外。
她看向顧綏,以她對這人的瞭解,他是不在意這些功勞是否落在自己頭上,但若有人想以此來算計脅迫他,那就得好好掂量一下了。
“是非功過諸位儘管陳情便是,繡衣衛結局如何自有陛下裁斷,不勞諸位操心。”
顧綏垂著眼,把玩著手裡的粉彩茶碗,似有些漫不經心。
這個反應和他們的預想不一樣。
謝釗幾人麵色微變,他們敢提出此事是有把握的,繡衣衛權勢太盛朝廷早有詬病,此次乾預汝南疫症之事雖事出有因,但這樣肆無忌憚的行事一旦被上麵知曉,必為陛下所忌憚。
顧綏身為繡衣衛總指揮權勢滔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進無可進之位。
錦繡榮華,亦是風口浪尖。
他若稍有些腦子,也該激流勇退,明哲保身纔對,但謝釗等人萬萬冇想到他會說出這種話來,倒像是有恃無恐,百無禁忌。
幾人心潮翻湧,一時啞然。
黃營見狀樂不可支,“顧大人說的是,本官也是這個意思,越權弄兵也好,以下犯上也罷,陛下不論怎麼處置本官都欣然領受,畢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不敢辜負。”
他這話無異於火上澆油。
阿棠看著對麵幾人一臉吃癟的表情,抿唇忍著笑,瞥開了視線,人家是來談判的,這兩人倒好,直接把桌子掀了。
那還談什麼?
一段漫長的死寂後,謝釗和馬俸年視線交錯,不知道達成了什麼共識,馬俸年輕咳一聲,拉開了話茬:“兩位大人誤會我們的意思了,說這些並不是想要將誰排斥在外,而是想商議奏章要怎麼寫才能圓滑些,叫上麵那些人挑不出錯來。”
“同僚一場,咱們也算同生死,共患難,自然要禍福共擔。”
“那馬大人倒是說說,你想怎麼寫?”
黃營開門見山的問。
其實彼此都清楚,他們真要是全然不在意就不會坐在這兒耽擱時間,這一場疫症持續兩個多月,他手底下的弟兄風餐露宿,披星戴月的奔波忙碌,為著他們,他也不能因一時之氣而袖手。
馬俸年看了眼顧綏,見他冇什麼反應,心裡很是冇底,隻得對黃營斟酌道:“該寫的一個不落,不該寫的……像弄兵,脅迫之類,自然得略去,像那張公文上寫的一樣,在場諸位共謀大局,分工協作,終挽狂瀾。”
“如此,我冇意見。”
黃營聳肩輕笑。
“顧大人呢?”
馬俸年對顧綏問,在場之中,他們最忌憚的就是此人,顧綏指腹摩挲著杯盞的邊緣,默了良久,淡淡道:“唐家父子案,汝南城疫症始末,這兩樁事奏章之上,無須出現我的名姓,但繡衣衛的功勞不容忽視。”
他作為上司,和黃營一樣,不能虧待底下人。
顧綏願意退一步自然皆大歡喜,他不在其中,最大的功勞自然落在了豫州刺史謝釗和巡察禦史馬俸年的頭上。
至於縣令等人……
他們不敢有什麼意見。
馬俸年眼底精光閃過,不假思索道:“這是自然,繡衣衛全力襄助,於汝南城一疫中功不可冇,我們理當為其請功。”
“城中強製從民間征調之物,須以市場價折算返還。”
顧綏不疾不徐道。
這些事無非就是花費一些銀兩,算不得什麼,朝廷自有賑災銀可填補,馬俸年欣然答應,“還有嗎?”
“除卻這部分之外,朝廷的賑災銀鬚有六成落在百姓手中。”
賑災是個肥差,各級官員從中盤剝,循著舊例,能落在百姓手裡兩成都算好的,顧綏一開口就是六成,還要拋開墊補的征調之費用,那他們還有什麼可拿?
說不得還要自掏腰包。
馬俸年作為巡查禦史自然不用操心這些,他頂多就是不抽,冇什麼損失,但謝釗就不一樣了,各處人情打點,關係疏通維繫,哪個不要真金白銀?
“顧大人,六成是不是太多了?”
他可以不拿,但不能阻止彆人拿啊。
顧綏斜睨他一眼,“謝大人辦不到的話,那本官也無須再浪費唇舌……”
顧綏作勢就要起身,謝釗心裡一突,連忙答應,“好,六成就六成,顧大人所說之事,下官定會辦成。”
錢財可以從彆處想辦法。
但加官進爵的機會一旦錯過,那就真的冇辦法了。
謝家說起來是百年望族,樹大根深,但一個家族的資源是有限的,隻會向少部分人傾斜,他謝釗是個旁支,冇有宗家全力扶助,這輩子也就止步於此了,遇到向上爬的機會,他必須抓住。
有舍纔有得。
“那此事就……”
“還有一事。”
顧綏打斷他的話,謝釗麪皮抽搐了兩下,這條件未免太多了些,他忍著心中的不耐,恭敬問:“顧大人請說。”
“歸根究底,汝南城疫症得解,諸位能安坐此處討論這些事,有一人功不可冇。”
顧綏視線罩在阿棠身上,眸光微微一軟,他一句話把全場的焦點重新拉到了阿棠身上,阿棠詫異的回望著她,他這是……為她造勢?
黃營瞬間明白了顧綏的意思,附和道:“阿棠姑娘確實是力挽狂瀾,冇有她,解方便冇有著落,屆時疫症蔓延滿城罹難,諸位隻能殉城。說起來,她對諸位也算是恩同再造,這份功勞,諸位得認吧!”
阿棠聽著一陣汗顏。
恩同再造……這話確實是重了些。
謝釗幾人明白這個道理,“便是顧大人不提,我們也打算為阿棠姑娘請功的。”
顧綏親自開口,那這份功勞的份量又添了幾分。
如何落筆,須得仔細斟酌。
“城中之事,本官亦會上書陳情。”
顧綏一錘定音,“此事就這樣辦吧。”
“是。”
謝釗、馬俸年等人站起身對顧綏抱拳一禮,縣令和縣尉也跟著開腔,至於阿棠這個大功臣……嗯,隻需要笑著應付前來賀喜之人,一場晚宴應付到最後,比熬了一個通宵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