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許幼禾根本沒有睡踏實。
一會兒夢見鍾曼雲變成了個沒腿的女鬼,指甲有兩寸長。
兩隻手死死掐著她的脖子,嘴裏還瘋瘋癲癲喊著要拉著她一起死。
嚇得她渾身冒冷汗,想喊又喊不出聲。
一會兒又夢見一對五官模模糊糊的男女,把一個小嬰兒扔在垃圾桶旁邊,冷冰冰地說餓了就撿垃圾吃。
還夢見季妄川冷著一張臉,一把搶過她的手機,螢幕上是她跟AI聊天的界麵。
裏麵寫的她偷偷喜歡季妄川的話,全被他看在眼裏。
他眼神冷得像冰,嘴角揚起一抹嘲諷的笑,讓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到後半夜,她甚至感覺自己睜開了眼,就看見季妄川安安靜靜坐在她床跟前。
嚇得她猛地一哆嗦,差點叫出來,卻無法真的清醒過來。
天矇矇亮時,許幼禾才費勁地掀開眼皮。
明明睡了一晚上,可她感覺比熬了整整一個通宵還難受,腦子昏沉沉的。
她呆呆地盯著頭頂的幔帳,愣了好半天,才慢慢回過神來。
想起來了,她這兩天不用去學校,老師是上門來家裏教課的,不會來得這麽早。
做了一晚上夢,她實在是累極了。
也許天亮了的緣故,心裏多了一點點安全感。
她翻了個身,很快又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太沉,等再醒過來的時候,上門教課的老師,已經等了她快半個小時。
許幼禾胡亂洗漱了一下,連頭發都沒來得及仔細梳,就火急火燎地往三進院跑。
三進院東邊,有一間多功能授課廳。
平時,課堂上不教的,她和季妄川都在這裏學。
許幼禾站在房門口,抬手輕輕敲了敲門,裏麵傳來老師溫和的聲音,讓她進去。
她一進去,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心髒猛地一跳——季妄川居然也在這裏!
他臉又沒有腫,怎麽沒去學校?
屋裏就兩張課桌,他安安靜靜坐在旁邊,臉色還是冷冷的,看都沒看她一眼。
許幼禾趕緊收斂心神,先對著老師深深鞠了一躬,小聲道歉:
“老師對不起,我起晚了,來遲了。”
老師是個中年女人,看著很有氣質,也沒生氣,溫和地說道:
“沒事,快坐下吧。”
許幼禾昨天被鍾曼雲打了一巴掌,半邊臉還腫著,怕被老師看出來,特意找了個口罩戴上。
她對著老師解釋:“老師,我有點感冒,怕傳染給您,所以戴著口罩。”
老師點點頭,壓根沒多想,還以為她是感冒不舒服,季家才特意請了老師上門教課。
心裏還覺得這季家小姐挺平易近人,沒有架子。
完全不知道許幼禾根本不是季家的千金。
許幼禾不敢再多說,趕緊走到空著的座位坐下,身子坐得筆直。
很快,老師就開始講課了。
許幼禾平時就是愛學習的性子,聽得特別專心,跟在學校上課的時候沒兩樣,眼睛一直盯著老師,手裏不停記著筆記。
旁邊的季妄川,剛開始還裝模作樣地翻開書,可沒過十分鍾,就直接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要是在學校,班上人多,季妄川坐在後排,就算睡覺也影響不到她。
可今天不一樣,他就在她旁邊坐著,呼吸聲都能隱約聽見,許幼禾想完全專注,根本做不到,時不時就會分神。
換做以前,就算季妄川冷漠又古怪,她總能在心裏給他找理由:
他就是這樣的性格,不是針對她。
可昨天的事太傷人了。
鍾曼雲不分青紅皂白打了她一巴掌,季妄川就在旁邊,全程冷眼看著,一句話都沒幫她說。
事後也沒有安慰她一句,那冷漠的樣子,像一根針,狠狠紮在她心口。
她死死咬著口罩裏的嘴唇,強迫自己盯著課本,盯著老師。
逼著自己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聽課上。
不去看旁邊的季妄川,不去想昨天的委屈。
到了課間休息,老師出去喝水,屋裏就剩下許幼禾和季妄川兩個人。
許幼禾低著頭,安安靜靜整理剛才記的筆記,長長的睫毛垂下來,把眼裏所有的難過和委屈都遮得嚴嚴實實。
一句話都不想說。
就在這時,一張銀行卡“啪”的一聲,輕輕落在了她的筆記本上。
許幼禾手裏的筆頓住,整個人都愣了,傻傻地看著眼前的銀行卡,慢慢轉過頭,看向旁邊的季妄川。
不知道什麽時候,季妄川已經睜開了眼睛,他還是那一副欠奉的樣子,薄唇輕啟,語氣平淡,毫無情緒情緒地說了一句:
“爺爺給你的。”
許幼禾的後背一下子繃得筆直,心裏又酸又澀,她慢慢伸出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拿起那張銀行卡。
指尖碰到銀行卡的瞬間,她想著:
這就是她挨的那一巴掌換來的?
她的睫毛輕輕抖了抖,口罩底下的嘴唇緊緊抿了起來,心裏堵得厲害。
想開口說“不用了”,可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季妄川打斷了。
季妄川淡淡開口:
“老頭兒什麽都缺,就是不缺錢,況且,這卡裏也沒多少錢。”
“昨天那種情況,換成別人,早就報警了,老頭兒感謝你成全了季家的臉麵還來不及,你收著吧。”
許幼禾抬眼看向季妄川,心裏亂糟糟的,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打她的人,是他的媽媽鍾曼雲。
給她錢賠償的,是他的爺爺。
而她,住在季家,吃季家的,穿季家的,是季家養大的孩子。
說她是季家人,她沒有血緣關係,從來沒被當成過真正的家人。
說她是外人,她又在季家生活了這麽久,靠著季家過日子。
不上不下,不親不疏。
挨那一巴掌,不難過嗎?
難過的!
她從小就敏感脆弱,又自卑,別人說一句重話她都要難受半天。
更何況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打得臉疼,心裏更疼。
可現在,這張薄薄的銀行卡拿在手裏,卻像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拿著吧,她覺得這錢是用自己的委屈換來的,心裏膈應得慌,像在出賣自己的尊嚴。
不拿吧,她又不敢強硬地拒絕。
許幼禾攥著銀行卡,手指都微微泛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