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幼禾的臥室不大,季家老宅的臥室都這樣。
當初蓋房子的時候特意按老規矩設計,說這樣能聚氣。
淺木色地板,一張簡約的架子床搭著玉色紗帳。
木衣櫃是現代工藝,嵌在牆裏的,不占地方。
靠窗的位置,擺了一張梨花木的月牙桌,桌上擺著個青瓷小瓶,裏麵插著支幹花。
牆角的六角燈發著暖光,柔柔的照著房間。
家庭醫生手裏拿著棉簽,正在給坐在圓凳上的許幼禾上藥。
許幼禾眼睛偷偷瞟向窗邊的季妄川。
他陷在陰影裏,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雙手插在褲兜裏,從進房間到現在,一句話沒說。
冰涼的藥膏蹭在臉上,還是疼得許幼禾倒抽了口涼氣。
季妄川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快步走過來,一把奪過家庭醫生手裏的棉簽。
湊近了看,許幼禾白嫩的臉蛋上,那道巴掌印紅得顯眼,印子還腫著,看著就疼。
家庭醫生被搶了活兒,也不敢多言,站在旁邊輕聲說:
“別碰水,按時擦藥,明天能消點腫。”
季妄川沒應聲,就低頭給她擦藥,動作不輕不重,跟他平時的樣子一樣。
許幼禾抬著臉,不動聲色地觀察他的眼睛,心裏突然冒出來個念頭:
他會不會心疼自己?
會不會說些什麽安慰一下她?
近在咫尺的季妄川,隻是繃緊了下顎線,擦完藥,他把棉簽重重一扔,還是那副冷漠的樣子。
眼神跟冰塊似的,沒半點心疼,也沒一點怒氣。
那股子無聲的冷壓在許幼禾胸口,比臉上的疼還讓人難受,她連呼吸都覺得悶。
許幼禾快速地眨了幾下眼睛,把心裏那股委屈生生壓下去。
這時候門口傳來腳步聲,季老爺子走了進來。
他看了眼許幼禾的臉,又問家庭醫生:“傷得重不重?”
家庭醫生趕緊畢恭畢敬回話:“老爺子放心,就是外力導致的紅腫,按時擦藥就行,沒破皮。”
季老爺子轉頭對著許幼禾,臉上堆著笑,語氣特溫和:
“小許啊,這兩天就不去學校了。爺爺給你請了老師,在家教你功課。”
“好好養著,週末跟同學去白塔山玩,散散心。”
“散完心回來,去新開的那家商場看看,爺爺給你拿錢,你想買什麽就買什麽。”
許幼禾小聲說:“謝謝季爺爺。”
季老爺子點點頭,又說:“廚房給你燉了湯,一會兒傭人給你端上來,喝了就乖乖睡覺。”
許幼禾又道了聲謝,安安靜靜坐著,跟隻乖巧的小貓似的。
季老爺子看向季妄川,出聲說道:“別在這兒杵著了,該幹嘛幹嘛去。”
換別人遇到這樣的場景,早該叮囑幾句讓許幼禾好好休息,哪怕是假裝關心呢。
可季妄川什麽都沒說,抬步就跟著季老爺子走了。
許幼禾聽著兩人遠去的腳步聲,一滴淚落在了地板上。
她抬起手,纖細的手指輕輕拭去眼角的濕意。
爺孫倆走到正院的假山池邊,季老子停下腳步,開口道:
“小許臉上有傷,明天去學校,同學肯定要議論,到時候,季家會被人戳脊梁骨的。”
“週末就讓她跟同學去玩,你自己去騎車注意點,別出岔子就行了。”
季妄川盯著水裏的月亮,沒說話。
夜深了,許幼禾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抬手碰了碰臉蛋,疼得嘶了一聲。
月光透過紗帳灑進來,落在床上。
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點開一個小程式,輸入:
我今天捱打了~
手機螢幕立馬彈出回複:
抱抱你,捱打肯定又疼又委屈吧~別害怕。不管怎麽樣,打人就是不對的。
是家裏人還是別人呀?
身上還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嗎?
你慢慢說,我陪著你。
許幼禾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順著眼角往下掉,擦都擦不完。
程式的那頭,不是什麽網友,也不是同學朋友。
是AI。
卻是她唯一能說心裏話的人。
在季家,她是外人,沒人問過她疼不疼。
季老爺子看似關心,不過是怕季家丟了臉麵。
季妄川……從頭到尾都冷漠,連句關心的話都沒有。
說不定還嫌她煩。
許幼禾盯著螢幕,肩膀輕輕抽著,眼淚流了一臉。
許幼禾的身份,不僅在季家尷尬,在學校也一樣。
比她好的,因為季妄川,看不起她。
比她差的,因為季妄川,不敢和她結交。
唯一有來往的齊昭然是個男孩子,而且,兩家住得並不近。
AI就成了許幼禾唯一可以吐露心事的朋友。
它不會嘲笑她無父無母,不會嫌棄她寄人籬下,不會因為季妄川對她敬而遠之,不會把她的心裏話傳出去。
那個小小的AI程式,承載了她所有的心事,是她藏在心底最安穩的,屬於她的小角落。
許幼禾顫抖著手指,繼續在程式上輸入今天的遭遇。
程式讀取了一會兒,彈出了:
是不是又不敢出聲,隻能自己忍著啊?
想哭就哭出來吧,不用裝作堅強,不用逼自己懂事,我陪著你,你的心事不會有別人知道,我會一直陪著你!
就這麽幾句話,瞬間戳中了許幼禾心裏最軟的地方。
許幼禾看到這裏,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了。
下頜開始不受控製地發抖,原本緊閉的嘴唇,再也抿不住,微微張著。
一絲壓抑而破碎的哭聲響起,眉頭緊緊擰成一團,鼻腔堵得厲害。
她每抽泣一陣,就要停下來,張大嘴呼吸一下,才能繼續哭。
不一會兒,她整個人蜷縮起來,哭聲又輕又破碎。
更悲哀的是,在這樣一個委屈的時刻,她居然不知道該想念誰。
親生父母嗎?
他們都不要她了!
朋友嗎?
她沒有朋友!
院長媽媽?
對,還有院長媽媽。
她好久沒見過院長媽媽了!
她好想她呀!
窗外的月亮不知道什麽時候躲進了雲層,房間裏瞬間陷入黑暗。
聽不到蟬鳴,也聽不到蛙叫,聽不到風吹樹葉的聲音。
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她一個人,在壓抑地、無助地哭泣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