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過京城外的禦道石橋,朱牆金瓦的京畿盛景便撲麵而來。官道寬闊平整,兩旁槐柏蒼勁,鱗次櫛比的樓閣飛簷翹角,酒旗、商幌隨風輕揚,車馬轔轔,士子雲集,比起固城關的熱鬧,更多了幾分帝都獨有的巍峨與繁華。貢院便坐落在京城東側的文運坊,青灰色高牆圍起一方寒窗士子的前程之地,坊巷間隨處可見手持經書的書生,墨香與書卷氣漫在風裏,融著帝都的氣韻,令人心神澄澈。
沈清辭背著書篋緩步而行,青衫不染塵,眉目間帶著幾分行路的沉靜,更多的是赴考的從容。書篋裏的信物彼此相和,淡粉荷瓣溫軟,鎮驛銅鈴藏著守驛正氣,林文淵所贈的文氣縈繞眉心,一路渡魂行善的閱曆,早已讓他褪去了初出江南的青澀,多了幾分讀書人難得的仁厚與篤定。他循著同鄉書生的指引,尋到貢院旁一處名為“靜墨居”的小客棧,客棧不大,卻雅緻清淨,專為備考士子開設,院中有一方半畝大小的硯池,引活水注入,池邊栽著細竹,秋末雖無新葉,卻依舊清雅。
“公子可是赴考的士子?”客棧掌櫃是個溫和的老者,姓方,曾也是落第書生,對士子格外體恤,“咱這靜墨居別的長處沒有,就是離貢院近,硯池邊清淨,最適合溫書備考,隻是……”
方掌櫃話到嘴邊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隱憂,歎了口氣道:“隻是這硯池夜裏不大安穩,常有墨香浮動,還伴著低低的啜泣聲,擾得士子們難以安睡。老夫請過僧人超度,也找過道士作法,卻都沒用,那氣息溫和得很,不似惡鬼,就是趕不走。”
沈清辭聞言,指尖輕輕撫上書篋外側,果然察覺到一縷溫潤的墨氣纏繞,其中裹著淡淡的委屈與不甘,無半分戾氣,恰如方掌櫃所言,是困於執唸的善魂。他心中瞭然,麵上卻不動聲色,拱手笑道:“掌櫃放心,晚輩素來心靜,些許聲響不足為擾,隻求一間硯池旁的客房,安心備考即可。”
方掌櫃見他神色坦然,不似其他書生那般惶恐,當即鬆了口氣,引著他住進硯池畔的西廂房。房間推窗便見一池清水,竹影婆娑,墨香淡淡,屋內書桌、筆架、硯台一應俱全,端的是清淨雅緻。沈清辭放下書篋,將裏麵的信物一一擺放妥當,窗外硯池的風拂進來,帶著水汽與墨香,讓人心神安寧,便取出經書,臨窗研讀。
白日裏的京城巷陌喧囂,靜墨居卻一片靜謐,士子們各自閉門苦讀,唯有書頁翻動的輕響。沈清辭沉浸在經義之中,林文淵所贈的文氣緩緩流轉,往日晦澀的典籍此刻通透易懂,文思如泉湧,直至暮色降臨,華燈初上,才合上書卷,稍作歇息。
夜色漸深,貢院坊巷的燈火次第熄滅,唯有零星的士子窗欞還亮著燈。沈清辭未眠,靜坐在窗邊,靜待那縷墨氣異動。約莫三更時分,月色透過竹影灑在硯池麵上,泛著細碎的銀輝,忽然,池麵墨色微漾,一縷濃淡相宜的墨氣從水中飄起,緩緩凝聚成一道人影。
那是個身著粗布短褐的中年男子,手上布滿厚厚的老繭,指節粗大,是常年握刀刻石的匠人之手,發髻上沾著細碎的石屑,麵色是魂體特有的青白,卻眉眼方正,透著一股匠人獨有的執拗與溫潤。他蹲在硯池邊,指尖輕輕拂過水麵,像是在撫摸稀世珍寶,口中發出低低的啜泣,聲音悲慼,卻細弱無聲,唯有墨氣隨著他的情緒微微波動。
是製硯的匠人魂靈。
沈清辭推門而出,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魂靈。匠人察覺到生人氣息,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慌亂,身形往後縮了縮,就要沉入硯池之中,顯然是常年被人驅趕,早已心生怯意。
“前輩留步,”沈清辭連忙止步,拱手作揖,語氣溫和懇切,“晚輩沈清辭,赴考書生,絕非惡人。前輩魂體溫潤,墨氣純正,乃是匠心所化,晚輩何懼之有?”
匠人魂影頓住,狐疑地望著他,見他青衫素淨,神色真誠,無半分懼意與嫌棄,緊繃的身形漸漸放鬆,啜泣聲也輕了些。他飄起身,對著沈清辭微微躬身,聲音沙啞幹澀,帶著匠人特有的醇厚:“在下蘇硯臣,世代居於京城巷,以製硯為業,守著祖傳的硯池,做了一輩子硯台……”
隨著蘇硯臣的訴說,一段塵封的匠人冤案,緩緩浮現在月色之下。
蘇家乃是京城製硯世家,一手龍鳳硯雕工絕世,硯石溫潤,發墨極佳,是文人墨客爭相求購的珍品,那方硯池,便是蘇家祖傳的養硯池,經數代人手滋養,池水能護硯台不裂、墨色長存。蘇硯臣繼承家學,雕硯手藝爐火純青,耗時三年,采深山奇石,雕成一方傳世龍鳳硯,硯身龍盤鳳舞,暗藏蘇家祖傳的“硯心”印記,本想獻給貢院,作為科舉禦用硯台,光耀門楣。
可誰知,京城硯商程萬財覬覦這方龍鳳硯,數次上門強買,都被蘇硯臣嚴詞拒絕。程萬財心狠手辣,暗中買通蘇硯臣的學徒,偷換了雕硯的刀具,又在貢院官員麵前誣陷蘇硯臣以劣石充好石,偷工減料,欺瞞朝廷。官員聽信讒言,當場收繳了未完工的龍鳳硯,將蘇硯臣杖責趕出,蘇家硯鋪也被查封,祖產盡失。
蘇硯臣悲憤交加,守著祖傳硯池,日夜哭泣,他一生堅守匠人匠心,視硯台如性命,從未有過半點欺瞞,卻落得這般身敗名裂的下場。一夜暴雨,他抱著雕硯的刻刀,沉入硯池之中,魂靈便困在了這方養硯池裏,日夜守著,執念不散,隻想找回傳世龍鳳硯,洗清自己的汙名,守住蘇家的匠心。
“程萬財奪了我的龍鳳硯,打磨掉表麵的雕痕,謊稱是自己所製,獻給貢院,如今成了京城有名的硯商,仗著權勢作威作福,”蘇硯臣的聲音悲慼,魂體微微晃動,墨氣因悲憤而躁動,“我守在硯池十年,隻想讓世人知道,蘇家的硯,是匠心所造,從未欺世,那方龍鳳硯,是我蘇家的傳世之作,不是他程萬財的贓物!”
沈清辭聽罷,心中滿是憤慨。匠人一生守心,視手藝為性命,卻被奸商陷害,身敗名裂,沉池而死,這般冤屈,比之錢財被奪、功名被竊,更令人扼腕。蘇硯臣的魂,不是惡鬼,是被匠心與冤屈困住的匠人,他的執念,不過是求一個清白,守一份傳承。
“蘇前輩放心,晚輩既已知曉此事,定幫你尋回龍鳳硯,揭穿程萬財的真麵目,還你匠心清白,”沈清辭沉聲道,語氣堅定,“那方龍鳳硯,既有蘇家祖傳的硯心印記,便是鐵證,程萬財即便打磨表麵,也毀不掉硯心的暗記。”
蘇硯臣眼中泛起希冀的光芒,對著沈清辭深深一揖:“公子若能幫我沉冤得雪,蘇某來世做牛做馬,必報大恩!”
就在此時,靜墨居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隨著蠻橫的嗬斥聲,還有法器晃動的脆響:“方老頭!我家老爺說了,這硯池裏的邪祟擾了士子備考,今日我等特來驅邪,把那魂靈打得魂飛魄散,看它還敢作祟!”
沈清辭與蘇硯臣對視一眼,皆是心頭一緊——是程萬財派來的人!
程萬財早已聽聞靜墨居硯池鬧鬼的傳聞,心知是蘇硯臣的魂靈不散,生怕他暴露當年的冤案,特意花重金請了一個心術不正的假道士,帶著幾名護院,前來強行驅魂,欲將蘇硯臣打得魂飛魄散,永絕後患。
方掌櫃攔在門口,急得滿頭大汗,卻根本擋不住身形魁梧的護院。假道士身著道袍,手持桃木劍,腰間掛著銅鈴,一臉囂張,口中念念有詞,實則都是糊弄人的粗淺法術,一進院子,便瞧見了硯池邊的蘇硯臣魂影。
“孽障!竟敢在帝都作祟,看貧道收了你!”假道士舉著桃木劍,就要衝向蘇硯臣。
蘇硯臣魂體本就虛弱,一見桃木劍與法器,嚇得連連後退,魂影變得透明,眼看就要被邪術所傷。沈清辭立刻上前一步,將蘇硯臣護在身後,同時從書篋中取出淡粉荷瓣,指尖攥緊,清潤白光瞬間爆發,荷香漫卷,形成一道柔和的光障,擋住了假道士的桃木劍。
“鐺”的一聲,桃木劍撞在光障上,假道士被震得連連後退,手臂發麻,一臉驚駭。
“哪來的書生,敢管我家老爺的事?”假道士惱羞成怒,厲聲喝道,“這邪祟害人不淺,我奉程老爺之命驅邪,你速速讓開,否則連你一起收了!”
“程萬財陷害匠人,奪硯害命,乃是不法奸商,你助紂為虐,施展邪術傷害善魂,就不怕天理昭彰,國法難容嗎?”沈清辭朗聲道,青衫挺拔,目光如炬,“蘇前輩是製硯匠人,一生守心,含冤而死,魂體無半分害人心思,不過是執念不散,求一個清白,你竟敢為虎作倀,傷他魂體!”
四周被吵醒的士子紛紛推窗檢視,聽聞是奸商陷害匠人、奪硯害命的冤案,皆是義憤填膺。讀書人最敬重匠心,最鄙夷奸商惡行,當即紛紛開口斥責,對著假道士與護院怒目而視。
假道士被眾人斥責,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依舊不肯罷休,從懷中掏出幾張黃符,就要往光障上貼。蘇硯臣見狀,急聲道:“公子小心,這符紙沾了汙血,專傷善魂!”
沈清辭早有防備,抬手取出書篋裏的鎮驛銅鈴,輕輕一搖,“叮鐺”一聲清越之音響起,銅鈴中的守驛正氣迸發,與荷香白光相融,形成一道更堅固的光障。黃符貼在光障上,瞬間被正氣燃成灰燼,假道士的邪術被破,當場噴出一口鮮血,癱坐在地上,再也沒了囂張氣焰。
護院們見邪術失效,書生們又人多勢眾,嚇得不敢上前,慌慌張張扶起假道士,就要逃離靜墨居。
“想走?沒那麽容易!”沈清辭高聲喝道,“今日之事,關乎匠人冤案,關乎帝都公道,諸位士子,隨我一同前往程萬財的硯鋪,尋回龍鳳硯,揭穿他的真麵目!”
眾士子本就憤慨,聞言紛紛響應,披上外衣,舉著燈火,簇擁著沈清辭與蘇硯臣的魂影,浩浩蕩蕩走出靜墨居,前往程萬財的硯鋪。蘇硯臣的魂影飄在前方,墨氣指引方向,十年的委屈與不甘,此刻化作前行的力量。
程萬財的硯鋪坐落在京城繁華的文寶巷,鋪麵上掛著“萬財名硯”的牌匾,燈火通明,店內擺滿了各式硯台,那方傳世龍鳳硯,便擺在最顯眼的櫃台上,被擦拭得鋥亮,龍盤鳳舞的雕工看似精美,卻少了蘇家匠心的溫潤。
程萬財正在鋪內算賬,見一群士子簇擁而來,為首的青衫書生神色凜然,身後還飄著蘇硯臣的魂影,當即嚇得臉色慘白,雙腿發軟,癱坐在椅子上。他怎麽也沒想到,一個過路的書生,竟會為了一個死去的匠人,出頭揭穿他的惡行。
“程萬財,你還認得我嗎!”蘇硯臣的魂影飄到櫃台前,悲聲喝道,“你奪我龍鳳硯,陷我身敗名裂,害我沉池而死,今日,我要你血債血償!”
“鬼……鬼啊!”程萬財嚇得魂飛魄散,語無倫次,“不是我!是你自己技不如人!龍鳳硯是我的!是我的!”
“是不是你的,一看便知!”沈清辭邁步上前,指著櫃台上的龍鳳硯,朗聲道,“蘇家祖傳的龍鳳硯,硯心處有‘蘇’字暗記,乃是用祖傳刻刀雕成,深埋硯心,無法打磨銷毀,諸位請看,這便是鐵證!”
他抬手拿起龍鳳硯,翻轉硯底,指尖輕輕拂過硯心的隱秘之處,借著燈火,一行細小的“蘇硯臣製”四字暗記,清晰地顯露出來,與蘇硯臣所說分毫不差。眾士子圍上前來,仔細檢視,皆是讚歎蘇家的匠心,怒斥程萬財的卑劣。
“一代傳世龍鳳硯,出自匠人蘇硯臣之手,卻被你這奸商強取豪奪,陷害忠良,你可知罪!”沈清辭的聲音清亮,回蕩在硯鋪之內,震得程萬財麵如死灰。
恰在此時,貢院的主考官聽聞文寶巷士子雲集,疑似有科舉相關冤案,親自帶人趕來。主考官乃是朝中清流,最敬重匠人匠心,最痛恨舞弊惡行,見龍鳳硯的暗記鐵證如山,又聽眾士子與方掌櫃訴說原委,當即勃然大怒,命隨行差役將程萬財與假道士一並拿下,鐵鏈加身,押往京城府衙。
強奪傳世硯台,陷害匠人致死,欺瞞朝廷,罪加一等,程萬財的硯鋪被查封,家產充公,等待他的,必將是國法的嚴懲。
冤案昭雪,匠心得證。
蘇硯臣的魂影飄在龍鳳硯旁,指尖輕輕撫摸著硯身的龍紋鳳羽,十年的委屈、悲憤、不甘,盡數消散,魂體泛出溫潤的墨色白光,匠心之氣順暢流轉,再也沒有半分滯澀。他轉過身,對著沈清辭,對著主考官,對著一眾士子,深深一揖,聲音溫和釋然:“多謝公子,多謝諸位,蘇某一生守硯,今日終於沉冤得雪,匠心清白,蘇家的手藝,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傳下去了。”
“蘇前輩一生守心,匠心可鑒,今日沉冤得雪,是天理昭彰。”沈清辭拱手回禮。
蘇硯臣拿起那方龍鳳硯,將硯輕輕放在沈清辭手中:“公子仁心正義,渡魂行善,又有滿腹文氣,這方龍鳳硯,乃是匠心所化,最助文思,蘇某將它贈予公子。願公子此番科舉,筆走龍蛇,文思泉湧,金榜題名,以公子之仁心,造福天下,不負這方硯,不負這匠心。”
說罷,他抬手一揮,濃鬱的匠心之氣從龍鳳硯中飄出,緩緩融入沈清辭的眉心。沈清辭隻覺心神愈發澄澈,握筆的手愈發沉穩,文思與匠心相融,胸中詩書意氣,更上一層樓。
蘇硯臣的魂體白光愈盛,他望著祖傳的硯池,望著京城巷的月色,臉上露出釋然的笑,魂體漸漸化作一道墨色流光,融入硯池之中,與祖傳的養硯池融為一體,從此守護著這方清淨,守護著世間匠人匠心,再也沒有了執念。
月色溫柔,硯池墨香淡淡,靜墨居恢複了往日的寧靜,再也沒有悲慼的啜泣聲,唯有匠心與仁善,漫在風裏。
主考官望著沈清辭,眼中滿是讚許,拱手道:“沈公子仁心正義,不畏強權,為匠人沉冤,實乃讀書人楷模。此番科舉,老夫拭目以待。”
眾士子紛紛對著沈清辭拱手行禮,敬佩他的勇氣與仁善。方掌櫃更是喜不自勝,困擾靜墨居十年的怪事,終於得以解決,硯池的墨香,愈發清雅溫潤。
沈清辭捧著龍鳳硯,回到靜墨居的客房,將硯台輕輕放在書桌上。硯台溫潤,匠心之氣縈繞,與書篋裏的信物、眉心的文氣彼此相和,成了他備考最珍貴的助力。
窗外月色如銀,硯池竹影婆娑,京城的夜色靜謐祥和。沈清辭坐在書桌前,手持書卷,心神安寧,一路渡魂,一路行善,從江南胥溪渡到帝都京城,他見過太多執念,太多冤屈,卻始終堅守初心,以仁心渡善魂,以正義昭天理。
書篋裏的荷瓣、銅鈴、銀鈴、玉簪,桌上的傳世龍鳳硯,眉心的文氣與匠心,都是他一路走來的見證,都是他最堅實的底氣。
科舉在即,貢院的號角即將吹響,而沈清辭的心中,無半分忐忑,隻有坦蕩與從容。
心有仁善,懷藏匠心,胸有文氣,何懼科考?
青衫書生沐著月色,靜候科舉之日的到來。他的前程,早已在一次次渡魂行善中,鋪就了坦蕩大道;他的初心,早已在一次次堅守正義中,愈發堅定明亮。
京城的墨香,貢院的文氣,匠心的溫潤,仁善的光芒,終將伴他,金榜題名,光耀門楣,不負寒窗,不負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