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雪未消,朝陽鋪灑在固城關的青灰城磚上,折射出溫潤的光。這座雄踞在京城門戶的城關,巍峨矗立,城樓飛簷翹角,懸著“固城關”三個鎏金大字,筆力遒勁,透著京畿之地的威嚴。城關下人流如織,車馬喧囂,往來者多是青衫書生,背負書篋,步履匆匆,皆是趕赴京城參加科舉的學子,衣袂翻飛間,滿是寒窗苦讀的期許與忐忑。
沈清辭踏著積雪而來,青衫下擺沾了細碎的雪粒,書篋裏的鎮驛銅鈴被風拂過,發出一聲清越輕響,與荷瓣的溫軟氣息相融,驅散了一路的霜寒。望鄉驛的忠魂舊事還在心頭,轉眼便已至京城門戶,望著城關內漸濃的煙火氣與書卷氣,他輕輕籲了口氣,握緊了手中的書卷——科舉在即,這既是他的前程之路,亦是他渡魂行善的最後一段征途。
城關內街道寬敞,兩旁店鋪林立,書鋪、筆墨店、茶肆、客棧挨挨擠擠,隨處可見手持書卷苦讀的書生,或是三兩相聚探討經義的學子。與荒野古驛的淒清不同,這裏的熱鬧是鮮活的,是屬於讀書人的意氣風發,可沈清辭指尖撫上書篋,卻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文氣纏繞,其中裹著淡淡的委屈與不甘,不似惡祟戾氣,卻久久不散,像被堵在胸腔裏的歎息。
他循著人流而行,不多時便看見一家掛著“文興客棧”牌匾的客棧,門庭幹淨,廊下掛著紅燈籠,牆上貼著“士子安居,靜讀備考”的字條,正是專為趕考書生開設的客棧。掌櫃是個慈眉善目的中年男子,見他是青衫書生,連忙熱情迎上:“公子是趕考的學子吧?咱這客棧清淨,客房寬敞,還有專供讀書的靜室,最適合備考。”
“有勞掌櫃,給我安排一間僻靜的客房即可。”沈清辭拱手道。
掌櫃引著他上了二樓西跨院,院內栽著幾株臘梅,殘雪壓枝,暗香浮動,客房窗明幾淨,屋內擺著書桌、書架,桌上鋪著宣紙,擱著筆墨,處處透著書卷氣。沈清辭放下書篋,將裏麵的信物一一收好,荷瓣、銅鈴、銀鈴、玉簪,每一件都藏著一段渡魂的故事,在這書香環繞的房間裏,氣息愈發溫和。
安頓妥當,他正想取出經書研讀,隔壁房間便傳來書生的交談聲,語氣間滿是惶恐:“這客棧什麽都好,就是夜裏不太平,夜夜都有翻書聲、歎息聲,吵得人根本沒法讀書睡覺,再這樣下去,科舉怕是要受影響。”
“可不是嘛,我連續三夜都聽見了,像是有人在耳邊翻書卷,還有人輕聲歎‘為何如此’,掌櫃說隻是風聲,可我明明聽見是人的聲音!”
“我聽說,三年前有個趕考書生,在這客棧裏含冤而死,魂兒一直沒走,怕是他在作祟……”
沈清辭聞言,心頭微定。果然,那股不甘的文氣,便是來自這客棧裏的孤魂。聽描述,是個趕考的書生,含冤而死,執念未散,才會夜夜徘徊,驚擾眾人。他並未聲張,隻靜靜聽著,心中已然有了計較——這魂體是讀書人,執念與科舉、冤屈相關,絕非惡鬼,隻需尋得緣由,化解執念,便可安穩。
入夜,城關內的燈火次第亮起,文興客棧漸漸安靜下來,書生們都熄了燈,準備安歇。沈清辭並未入眠,坐在書桌旁,手持書卷,靜候那股文氣異動。
約莫三更時分,窗外的月色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地上,映出淡淡的銀輝。忽然,一陣極輕的翻書聲,從隔壁空房飄了過來,“嘩啦……嘩啦……”,輕柔卻清晰,緊接著,便是一聲低沉的歎息,滿是委屈與不甘:“十年寒窗……為何如此……”
沈清辭起身,輕手輕腳走到隔壁房門前,房門虛掩,他輕輕推開,抬眼望去,隻見屋內書桌前,坐著一道青衫魂影。
那魂影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衣衫破舊,卻整潔幹淨,頭戴儒巾,手握一支狼毫殘筆,麵色是魂體特有的青白,眉眼間滿是書卷氣,隻是雙眼空洞,透著化不開的悲慼。他正對著一張空無一字的宣紙,一遍遍做翻書的動作,指尖穿過紙頁,卻始終抓不住任何東西,每一次翻動,便伴一聲歎息,文氣纏繞在他周身,卻因執念而滯澀,無法散去。
不是惡鬼,是含冤的文魂。
沈清辭緩步走入房間,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他。魂影察覺到生人氣息,猛地抬頭,空洞的眸子裏泛起一絲慌亂,往後縮了縮,殘筆攥得更緊,聲音細弱,卻帶著讀書人的溫謹:“你……你是活人?莫要怕,我不會傷你,我隻是……隻是想找我的考卷。”
“晚輩沈清辭,亦是趕考書生。”沈清辭拱手作揖,語氣溫和,“公子魂體溫和,心懷書卷,絕非惡魂,晚輩何懼之有?公子口中的考卷,可是你的執念所在?”
魂影望著他,見他神色真誠,無半分懼意,緊繃的身形漸漸放鬆,眼中的悲慼更濃,緩緩道出自己的身世。
他叫林文淵,三年前赴京趕考,才華橫溢,胸有丘壑,本是金榜題名的熱門人選。他與同鄉周祿一同住在文興客棧,周祿資質平庸,寒窗十載卻始終不得要領,眼看科舉在即,心中愈發焦躁。林文淵心善,時常為他講解經義,探討策論,毫無保留。
科舉考場之上,林文淵揮毫潑墨,策論詩賦一氣嗬成,自覺發揮極佳,考完之後,便將考卷底稿藏在客房的房梁之上,想著待放榜之後,再取出來回味。可萬萬沒想到,周祿竟暗中窺伺,趁他外出之時,偷換了他的考卷底稿,又買通考場小吏,將考場內的考卷一並偷換,以林文淵的才學,頂替他應考。
放榜之日,周祿榜上有名,中了末等秀才,而林文淵卻名落孫山。他難以置信,找到周祿對質,周祿卻矢口否認,反咬他口出狂言,嫉妒自己中舉。林文淵悲憤交加,想要回客棧取出底稿證明清白,卻被周祿一路阻攔,推搡之間,從城關台階上摔下,頭部撞擊青石,當場殞命。
周祿對外謊稱他失足摔死,草草收斂,而那份藏在房梁上的考卷底稿,便一直留在了客棧,成了林文淵唯一的執念。他的魂體困在文興客棧,夜夜徘徊,翻書歎息,隻想找回自己的考卷,證明自己的才學,洗清這千古奇冤。
“我苦讀十載,隻為一朝金榜題名,光耀門楣,從未想過,竟被最信任的同鄉背叛,偷了我的考卷,毀了我的一生。”林文淵的聲音哽咽,魂體微微晃動,文氣因悲憤而躁動,“我死不瞑目,隻想讓世人知道,周祿的功名,是偷來的!我的才學,不是假的!”
沈清辭聽罷,心中滿是憤慨與惋惜。十年寒窗,一朝被竊,最信任的人背後捅刀,這般冤屈,換作誰都難以釋懷。林文淵的魂,不是惡鬼,是被冤屈困住的讀書人,他的執念,不過是求一個清白,求一個公道。
“林公子放心,晚輩既已知曉此事,定幫你尋回考卷底稿,揭穿周祿的真麵目,還你清白。”沈清辭沉聲道,語氣堅定,“周祿如今在何處?”
“他偷了我的功名,在固城關當了戶房小吏,仗著功名在身,在城關內作威作福。”林文淵咬牙道,“他時常來客棧附近巡查,就是怕我暴露,怕有人發現當年的真相。”
話音未落,客棧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伴著蠻橫的嗬斥聲:“掌櫃的!聽說你這客棧夜夜鬧鬼?趕緊請道士來驅邪,若是驚擾了過往士子,耽誤了科舉,你擔待得起嗎!”
沈清辭與林文淵對視一眼,皆是心頭一緊——是周祿來了。
周祿身著小吏皂服,腰掛木牌,帶著兩名差役,氣勢洶洶地闖進客棧,滿臉橫肉,眼神陰鷙,全然沒有讀書人的溫雅,隻有小人得誌的囂張。他早已聽聞客棧鬧鬼的傳聞,心中惶恐,生怕林文淵的魂體暴露,牽扯出當年的偷卷命案,今日特意前來,威逼掌櫃驅魂,掩蓋真相。
掌櫃嚇得唯唯諾諾,連連應諾,卻不知如何是好。樓下的動靜吵醒了其他書生,紛紛探頭檢視,麵露懼色。
沈清辭扶著林文淵的魂體,穩了穩他的心神,沉聲道:“林公子稍候,晚輩這就去會會他,今日定要為你討回公道。”
說罷,他邁步走出房間,徑直下樓,青衫挺拔,神色平靜,直麵周祿。
“閣下便是固城關戶房小吏周祿?”沈清辭開口,聲音清亮,不卑不亢。
周祿抬眼打量他,見隻是個趕考書生,當即不屑一顧,揮了揮手:“哪來的酸書生,這裏沒你的事,速速退下,否則休怪我不客氣!”
“此事關乎三年前的科舉冤案,關乎一條人命,豈能與我無關?”沈清辭朗聲道,目光如炬,直視周祿,“周祿,三年前,你偷換同鄉林文淵的考卷,頂替他中舉,又將他推下城關摔死,這筆血債,你還要瞞到何時!”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客棧內的書生們皆是一驚,紛紛議論起來,看向周祿的眼神充滿了鄙夷與憤怒。科舉舞弊,殺人害命,乃是讀書人的大忌,更是國法難容的大罪!
周祿臉色驟變,瞬間慘白,隨即又變得猙獰,厲聲喝道:“一派胡言!你這書生竟敢汙衊朝廷命官,信不信我把你抓進城關大牢!”
他惱羞成怒,揮手讓差役上前捉拿沈清辭。兩名差役應聲而上,氣勢洶洶,可就在此時,林文淵的魂體從樓上飄了下來,文氣躁動,冤氣衝天,雖無害人之心,卻因悲憤而魂影晃動,屋內的燈火忽明忽暗,書卷被風捲起,漫天飛舞。
“周祿!你還我考卷!還我清白!”林文淵的聲音淒厲,回蕩在客棧內。
周祿抬頭看見林文淵的魂影,嚇得魂飛魄散,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再也沒了方纔的囂張。他最怕的,便是這含冤而死的林文淵,此刻魂影在前,當年的惡行曆曆在目,嚇得他語無倫次:“鬼……鬼啊!不是我!不是我推你的!是你自己摔的!考卷不是我偷的!”
“事到如今,你還敢狡辯!”沈清辭厲聲喝道,“林文淵的考卷底稿,就藏在西跨院空房的房梁之上,隻要取下來,一對便知真假!你偷換的考卷,與他的底稿一字不差,這便是鐵證!”
掌櫃聞言,連忙取來梯子,跟著沈清辭來到西跨院空房。沈清辭爬上梯子,伸手在房梁上摸索,不多時,便摸到一卷泛黃的宣紙,取下來一看,正是林文淵當年的考卷底稿,筆墨清晰,策論詩賦一氣嗬成,筆力遒勁,才華橫溢。
沈清辭拿著考卷底稿,走下樓來,將宣紙展開,舉在眾人麵前:“諸位請看,這便是林文淵公子的考卷底稿,三年前,周祿便是偷了這份底稿,買通吏員,偷換考場考卷,才得以中舉!”
眾書生圍上前來,仔細檢視底稿,皆是讚歎不已,這般才學,絕非周祿這般庸人所能寫出。有人當即取出當年的科舉錄,對照周祿的考卷文章,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鐵證如山,周祿再也無從抵賴,癱在地上,麵如死灰,渾身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城關的守將聽聞客棧內出了科舉舞弊、殺人害命的大案,當即帶人趕來,見證據確鑿,周祿又麵如死灰,當即命差役將他拿下,鐵鏈加身,押往城關大牢,等候朝廷發落。科舉舞弊乃是重罪,周祿偷卷殺人,罪加一等,等待他的,必將是國法的嚴懲。
真相大白,沉冤得雪。
客棧內的書生們紛紛拍手稱快,對著沈清辭拱手作揖,敬佩他的勇氣與仁心。掌櫃也鬆了口氣,連連道謝,困擾客棧三年的怪事,終於得以解決。
林文淵的魂體飄在半空,望著那份失而複得的考卷底稿,眼中的悲慼盡數散去,空洞的眸子變得清亮,魂體泛出柔和的白光,文氣順暢,再也沒有半分滯澀。他飄到沈清辭麵前,深深一揖,聲音溫和釋然:“沈公子,多謝你為我沉冤得雪,多謝你還我清白。我苦等三年,終於等到這一天,執念已解,此生無憾。”
“林公子才學過人,本就該金榜題名,今日沉冤得雪,是天理昭彰,晚輩不過是順水推舟。”沈清辭拱手回禮。
林文淵站起身,目光掃過客棧內的書生,最後落在沈清辭身上,微微一笑:“我一生苦讀,胸中文氣無處置放,今日便將這畢生文氣,贈予公子。公子仁心善念,渡魂行善,必有大福,此番科舉,定能金榜題名,不負寒窗,不負初心。”
說罷,他抬手一揮,一道溫潤的文氣從他魂體中飄出,緩緩融入沈清辭的眉心。沈清辭隻覺頭腦清明,心神澄澈,胸中詩書意氣翻湧,往日晦澀的經義策論,此刻盡數通透,文思如泉,不可阻擋。
林文淵的魂體白光愈盛,他對著沈清辭,對著客棧內的眾人,輕輕頷首,魂體漸漸化作一道流光,穿過客棧的屋頂,融入天邊的月色之中,徹底解脫,往生而去。
困擾文興客棧三年的翻書聲、歎息聲,自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夜色漸深,月光溫柔,客棧內恢複了往日的寧靜,臘梅暗香浮動,書卷氣與文氣相融,一片祥和。書生們紛紛回到房間,安心苦讀,再也沒有了惶恐,隻有對科舉的期許,對正義的敬畏。
沈清辭回到客房,坐在書桌前,感受著眉心溫潤的文氣,心中滿是釋然。從胥溪渡的蘇晚卿,到望鄉驛的陳老驛,再到今日的林文淵,他一路渡魂,一路行善,見盡世間執念,嚐盡人間冷暖,每一次化解冤屈,每一次送魂往生,都是對自己初心的堅守,對仁善的踐行。
書篋裏的信物靜靜躺著,鎮驛銅鈴、淡粉荷瓣、桃花玉簪、並蒂銀簪、雁紋銀鈴,每一件都藏著一段故事,一縷善念,與此刻眉心的文氣相伴,成了他最珍貴的行囊。
次日清晨,固城關陽光明媚,殘雪消融,臘梅開得愈發繁盛。沈清辭收拾好書篋,辭別掌櫃與一眾書生,踏上了前往京城的最後一段路。
書生們紛紛出門相送,對著他拱手行禮,高聲道:“沈公子仁心正義,此番科舉,定能金榜題名!”
“多謝公子為林公子沉冤,我等銘記於心!”
沈清辭回身拱手,微微一笑,青衫沐光,步履從容。城關巍峨,官道坦蕩,京城已在眼前,科舉的號角即將吹響,而他的心中,無半分忐忑,隻有坦蕩與堅定。
渡盡善魂,心有仁善,胸藏文氣,何懼前路?
青衫書生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官道盡頭,書篋裏的銅鈴輕響,荷香淡淡,文氣氤氳,一路向前,奔赴京城,奔赴屬於他的前程,奔赴人間正道的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