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時,沈清辭踏入了清河鎮。青石板路被秋陽曬得暖融融的,路兩旁的鋪子挨挨擠擠,布莊的幌子飄著藍布紋,酒肆的幌子墜著紅綢帶,挑著貨擔的小販吆喝著走過,銅鈴在擔頭叮鈴作響,混著街邊糖畫攤的甜香、麵攤的麥香,釀出滿鎮的人間煙火。與楓木嶺的靜謐詭譎不同,這裏的熱鬧是實打實的,撞在耳膜上,連書篋裏微涼的荷瓣,都似被這煙火氣烘得緩了幾分寒意。
他循著鎮口木牌的箭頭往鎮中走,不多時便望見了悅來客棧的幌子,青布底燙著黑字,掛在兩株老槐樹下,風一吹便輕輕晃蕩。客棧是青瓦木架的老宅子,兩扇木門擦得鋥亮,門簷下掛著兩盞羊角燈,雖未點亮,卻襯得門臉溫煦。門內的天井擺著幾盆菊,黃的白的開得正盛,廊下的木柱上纏著青藤,藤葉雖已半黃,卻仍透著生機。
沈清辭剛走到門口,便有一個穿青布短打的小二迎上來,眉眼活絡:“公子是打尖還是住店?咱這客棧的客房幹淨,菜也地道,清燉河魚、筍幹燒肉都是招牌。”
“住店,要一間清淨的上房,再備一碗素麵即可。”沈清辭拱手道,指尖仍能觸到書篋裏荷瓣的微涼,那股涼意不似楓木嶺時那般刺骨,卻纏纏綿綿的,似在提醒他這客棧中藏著異樣。
小二引著他穿過天井往內院走,腳下的木梯吱呀輕響,二樓的廊子鋪著木板,擦得幹幹淨淨,隻是走到西廂房盡頭時,沈清辭忽覺一股淡淡的檀香繞來,混著一絲極輕的女子啜泣聲,似有若無,被樓下的喧鬧蓋著,稍不留意便會錯過。而書篋裏的荷瓣,正是在這時,又涼了幾分。
他抬眼望去,那間房的門扉緊閉,掛著一把黃銅鎖,鎖身磨得發亮,卻生著幾點鏽跡,似是久閉不開,又似有人常來擦拭。“這房為何鎖著?”他隨口問小二。
小二的腳步頓了頓,臉上的活絡淡了些,含糊道:“哦,那間房年久失修,漏雨,便鎖起來了。公子的房在東頭,清淨得很。”說罷便加快腳步,再不肯多提。
沈清辭心中瞭然,料想這鎖著的西廂房,便是老道長口中的“故事”。他並未追問,跟著小二進了東頭的客房,房內窗明幾淨,一桌一椅一床皆是木質,擦得無半點灰塵,窗台上擺著一盆小小的雛菊,開著嫩黃的花,倒與這秋意相融。
小二送來了素麵,青瓷碗盛著,湯清麵韌,撒了幾粒蔥花,飄著淡淡的香油香。沈清辭吃罷麵,打發走小二,便坐在窗邊的竹椅上,抬手撫上書篋。荷瓣的涼意時輕時重,與那縷檀香的氣息相呼應,而那啜泣聲,竟又隱隱傳來,比方纔清晰了些,裹著無盡的愁緒,繞著廊子打轉。
他想起老道長的話,這客棧的老闆娘是個有故事的人。既已至此,若是對方真有難處,他自當伸手相助,正如在胥溪渡幫蘇晚卿,在楓木嶺幫那尋子婦人一般。沈清辭定了定神,起身下樓,想去尋老闆娘問個究竟。
客棧的堂屋擺著幾張方桌,食客正吃得熱鬧,櫃台後坐著一個女子,身著藏青暗紋襦裙,鬢邊插著一支素銀簪,簪頭刻著小小的蘭草,眉眼溫婉,膚白如玉,隻是眼角眉梢凝著一絲化不開的愁緒,正低頭撥著算盤,手指纖細,算珠劈啪輕響,卻似心不在焉。想來這便是老闆娘了。
沈清辭走到櫃台前,拱手作揖:“晚輩沈清辭,叨擾老闆娘。”
老闆娘抬眼望他,目光平靜,卻似能看透人心,唇角微揚,擠出一抹淺淡的笑:“公子客氣了,不知有何事吩咐?”她的聲音溫柔,卻透著一絲沙啞,似是久未開懷,又似常被愁緒纏擾。
“晚輩方纔在樓上,聽聞西廂房似有動靜,又瞧那房鎖著,小二說年久失修,隻是晚輩瞧那鎖身雖舊,卻無破損,想來並非失修那般簡單。”沈清辭直言道,並未繞彎,“老道長曾提點晚輩,說悅來客棧的老闆娘有故事,晚輩途經此地,若能略盡綿薄之力,定不會推辭。”
提及老道長,老闆娘撥算盤的手猛地一頓,算珠磕在木框上,發出一聲輕響。她抬眼望向沈清辭,眼中的平靜散了,添了幾分訝異,又似有幾分無奈,沉默半晌,才輕輕歎了口氣:“原來公子是道長的人,罷了,此事藏了五年,也該有個了結了。”
她起身對堂屋的小二囑咐了幾句,便引著沈清辭往後院走。後院種著幾株桂樹,金桂開得正盛,香氣濃鬱,卻壓不住那縷淡淡的檀香。西廂房便在桂樹旁,老闆娘走到門前,從袖中取出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纏著紅綢,紅綢已褪色,卻仍係得整齊。
“哢噠”一聲,鎖開了。老闆娘推開門,一股濃鬱的檀香混著淡淡的黴味撲麵而來,拂開眼前的塵霧,沈清辭抬眼望去,房內並非年久失修的模樣,桌椅床榻皆是齊整的,隻是蒙著一層薄塵,窗紙泛黃,卻無破損,桌上擺著一張梳妝台,台上放著一支桃木梳、一盒胭脂,還有一方未繡完的錦帕,帕上繡著半朵並蒂蓮,線腳細膩,想來是女子的手筆。
而那啜泣聲,此刻竟清晰了許多,似就藏在梳妝台的鏡後,纏纏綿綿,淒淒切切。書篋裏的荷瓣驟然涼了,清潤的荷香微微翻湧,在沈清辭周身繞了一圈,似在護著他。
“這房裏的,是我妹妹,阿沅。”老闆娘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梳妝台上,眼中的愁緒濃得化不開,聲音輕得像桂樹的落瓣,“五年前,她便是在這房裏,自縊而亡的。”
沈清辭心頭微沉,望著房內的景象,竟似能看見五年前的模樣:一個溫婉的女子,坐在梳妝台前,繡著並蒂蓮,眼中滿是期許,最後卻隻剩絕望。他溫聲道:“老闆娘可否細說?阿沅姑娘為何自縊?”
老闆娘點了點頭,走到梳妝台旁,拿起那方未繡完的錦帕,指尖輕輕拂過帕上的並蒂蓮,似在撫摸稀世珍寶,緩緩說起了過往。她姓蘇,名晚棠,與妹妹蘇晚沅是親姐妹,自幼父母雙亡,姐妹倆相依為命,開了這悅來客棧。晚沅性子溫婉,手巧,繡得一手好花,五年前,與一個趕考的書生顧硯相識。
顧硯生得清俊,性子溫和,在悅來客棧住了三月,備考科舉,與晚沅日久生情,兩人私定終身。顧硯說,等他金榜題名,便回來娶晚沅,還親手做了一支竹笛,刻著“沅”字,送給晚沅作信物。晚沅將竹笛視若珍寶,日日放在枕邊,繡著並蒂蓮錦帕,等著顧硯歸來。
可顧硯一走,便杳無音信。起初晚沅還日日等,夜夜盼,可半年過去,連一點訊息都沒有,鎮上便有了閑話,說顧硯中了狀元,早已在京城娶了高官的女兒,忘了她這個鄉野女子。晚沅性子執拗,不信閑話,卻架不住日日盼、夜夜等的煎熬,再加上客棧的生意遇挫,旁人的指指點點,她終究是熬不住了,在一個桂花開得正盛的夜裏,在這西廂房自縊了,手邊還攥著那方未繡完的並蒂蓮錦帕。
“阿沅自縊後,這房便鎖起來了。”蘇晚棠的聲音哽咽,眼角凝著淚,“我總覺得,她的魂還在這房裏,不肯走,日日啜泣,怕是還在怨顧硯,怨他負了她。這五年來,我日日在房外點檀香,想安撫她的魂,可她的愁緒太重,檀香也解不開。”
她說著,從梳妝台的抽屜裏取出一支竹笛,竹笛呈深褐色,笛身刻著一個娟秀的“沅”字,笛孔處磨得發亮,想來是晚沅日日摩挲的緣故。“這便是顧硯送她的竹笛,她自縊時,攥得太緊,我費了好大的勁才掰開她的手,取了下來。”
沈清辭接過竹笛,指尖觸到笛身,竟覺一絲微涼,似有女子的淚痕沾在上麵,書篋裏的荷香輕輕翻湧,與竹笛上的氣息相融,竟似有淡淡的女子魂氣纏上來,卻無半分戾氣,隻有無盡的淒苦與怨懟。
“阿沅姑孃的魂,並非怨顧硯負她,而是執念太深,不肯相信他會負她。”沈清辭輕聲道,“她的啜泣,不是怨,是盼,是等,等一個解釋,等一個歸期。”
蘇晚棠愣了愣,眼中的淚落了下來:“公子的意思是,顧硯並非負了她?可他為何五年都不回來,連一點訊息都沒有?”
“晚輩也不知,隻是阿沅姑孃的魂氣裏,無半分恨,隻有盼。”沈清辭將竹笛遞還給蘇晚棠,“若想解了阿沅姑孃的執念,需得找到顧硯,問明緣由,若是他真的負了她,便讓他來給阿沅姑娘賠罪,若是他另有隱情,便讓阿沅姑娘知曉,也好讓她的魂安心離去。”
可去哪裏找顧硯?五年過去,音信全無,若是他真的在京城,人海茫茫,又該如何尋起?蘇晚棠眼中的希望剛起,便又沉了下去,輕輕搖了搖頭:“難啊,五年了,一點訊息都沒有,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了。”
沈清辭沉默半晌,抬眼望向梳妝台的鏡後,那啜泣聲似更淒切了些,荷瓣的涼意也更甚了。他忽然想起,老道長在楓木嶺曾說,他身上的善魂氣息,能引魂近身,或許,能讓阿沅姑孃的魂凝出來,親自問一問她,可有什麽關於顧硯的線索。
“老闆娘,晚輩或許能讓阿沅姑孃的魂凝出來,你若不怕,便留在房裏,或許能從阿沅姑娘口中,尋到顧硯的線索。”沈清辭道。
蘇晚棠雖有懼意,卻更想讓妹妹的魂安心,咬了咬牙,點了點頭:“隻要能讓阿沅安心,我不怕。”
沈清辭走到房中央,從書篋裏取出那片淡粉荷瓣,捏在指尖。荷瓣觸到房內的魂氣,驟然爆發出一陣清潤的白光,荷香翻湧,裹著整間西廂房,那淡淡的檀香與荷香相融,竟似化作一道溫柔的屏障,將房內的淒苦氣息裹住。
“阿沅姑娘,晚輩沈清辭,受蘇老闆娘所托,來解你的執念。”沈清辭揚聲說道,聲音溫和,“你若有話想說,有問想提,便凝出魂形,與我們說說,也好尋到顧硯,了卻你的心願。”
他的話音剛落,梳妝台的鏡後便飄出一縷淡白的輕煙,輕煙緩緩凝實,化作一個女子的模樣,身著素白襦裙,鬢邊插著一支桃木簪,正是蘇晚沅。她的麵色是魂體特有的青白,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淒苦,手中攥著那方未繡完的並蒂蓮錦帕,見了蘇晚棠,眼中的瑩光閃動,似有千言萬語,卻隻化作一聲低低的“姐姐”。
“阿沅,我的好妹妹。”蘇晚棠撲上去,想抱住她,卻從她的魂體中穿過,指尖隻觸到一片微涼,淚水落得更凶了,“你怎的這麽傻,為何不等姐姐,為何要自縊?”
晚沅的魂體輕輕晃了晃,淒聲道:“姐姐,我等不下去了,旁人都說他負了我,可我不信,可我又怕,怕他真的忘了我,怕他真的在京城娶了別人。我日日守著竹笛,守著錦帕,可他就是不回來,我心裏的苦,無人能說。”
“阿沅姑娘,顧硯公子臨行前,可有說過什麽特別的話?可有留下什麽信物,除了這支竹笛?”沈清辭溫聲問道。
晚沅抬眼望向他,眼中的淒苦淡了些,思索半晌,才輕聲道:“他說,他的老家在江南的姑蘇城,家旁有一條小河,河邊種著滿塘的荷,他說,等他歸來,便帶我去姑蘇,看滿塘的荷,在荷塘邊蓋一間小屋子,守著我過一輩子。他還說,若是他趕考途中遇了難,便讓我看看他的書箱,他的書箱裏,有一封寫給我的信,藏在《詩經》裏。”
書箱?《詩經》?沈清辭與蘇晚棠對視一眼,蘇晚棠忽然想起,顧硯當年離開時,因走得匆忙,將一個青布書箱落在了客棧,她一直收在庫房裏,想著若是他回來,便還給他,這一收,便是五年。
“我這就去取!”蘇晚棠轉身便往外跑,不多時,便捧著一個青布書箱回來。書箱不大,青布上繡著淡淡的竹紋,鎖著一把小小的銅鎖,銅鎖早已生鏽,蘇晚棠找了一把鑰匙,費了好大的勁纔開啟。
書箱裏擺著幾本書,筆墨紙硯,還有幾件換洗衣物,最上麵的,正是一本泛黃的《詩經》。沈清辭伸手拿起《詩經》,翻了幾頁,便在《邶風·擊鼓》那一頁,找到了一封折得整整齊齊的信,信箋是竹紋的,字跡清俊,正是顧硯的手筆。
蘇晚棠接過信,顫抖著拆開,晚沅的魂也飄了過來,湊在她身側,靜靜看著。信上的字,力透紙背,滿是深情:“沅妹親啟,硯赴京趕考,此去山高水遠,歸期未定,然吾心之所向,唯汝一人。待吾金榜題名,必鳳冠霞帔,娶汝過門,帶汝歸姑蘇,看荷塘十裏,伴汝一生一世。若硯此行遇禍,身遭不測,亦願汝歲歲平安,覓一良人,相守一生,勿為硯所困。硯字。”
信的末尾,還畫著一朵小小的並蒂蓮,與晚沅繡在錦帕上的,一模一樣。
“他沒有負我,他沒有負我……”晚沅喃喃道,眼中的瑩光落下來,化作點點微光,飄在空氣中,“他隻是遇了難,他不是故意不回來的……”
可他究竟遇了什麽難?屍骨在何處?若是不能找到他的屍骨,不能讓他的魂與晚沅相見,晚沅的執念,終究難消。沈清辭看著晚沅的魂體,她的麵色因心緒起伏,竟開始微微晃動,似要散了一般,想來是執念忽鬆忽緊,魂體不穩。
“阿沅姑娘,你可知顧硯公子赴京,走的是哪條路?”沈清辭急聲問道。
“他說,走楓木嶺,過清河鎮,往西北去京城……”晚沅的聲音越來越輕,魂體也越來越淡。
楓木嶺!沈清辭心頭一動,顧硯走的是楓木嶺,而楓木嶺的亂葬崗,埋著許多過往的路人,想來顧硯定是在楓木嶺遇了難,屍骨埋在了那裏。他想起楓木嶺的歪枝老楓旁,便是亂葬崗,荒草萋萋,埋著無數無名屍骨,顧硯的屍骨,或許便在那裏。
“老闆娘,晚沅姑娘,晚輩去楓木嶺的亂葬崗找找,顧硯公子定是在那裏遇了難,屍骨埋在那裏。”沈清辭道,“若是能找到他的屍骨,找到他的魂,或許能讓他們相見,了卻晚沅姑孃的執念。”
蘇晚棠點了點頭,將那支竹笛塞到沈清辭手中:“公子,這竹笛是顧硯送阿沅的信物,帶著它,或許能引他的魂出來。勞煩公子了,若是能找到顧硯的屍骨,我願傾其所有,報答公子。”
沈清辭接過竹笛,將荷瓣揣在懷中,又將老道長送的平安符取出來,係在腰間:“老闆娘不必客氣,晚輩這便動身。”
此時已是黃昏,秋陽落進山坳,天邊染著一抹橘紅,清河鎮的街燈漸漸點亮,羊角燈的光昏黃溫柔。沈清辭背著書篋,握著竹笛,快步走出清河鎮,往楓木嶺的方向去。路上的風漸漸涼了,吹著路邊的蘆葦叢沙沙響,書篋裏的荷瓣溫溫的,似在為他引路,腰間的平安符也微微發燙,散著淡淡的金光。
趕到楓木嶺時,天已擦黑,月色透過楓枝的縫隙灑下來,落在火紅的楓葉上,碎成點點銀光。嶺中的楓香混著淡淡的泥土氣息,與白日裏的平和不同,夜裏的楓木嶺,多了幾分詭譎,亂葬崗在嶺的深處,荒草萋萋,沒膝深,草間的蟲鳴淒切,偶爾傳來幾聲夜梟的啼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清辭握緊竹笛,竹笛上的“沅”字在月色下泛著淡淡的光,他將荷瓣捏在指尖,清潤的荷香裹著周身,驅散了周圍的寒氣。他循著記憶,走到歪枝老楓旁,亂葬崗便在這楓樹後,一個個土堆高低不平,沒有墓碑,隻有荒草覆蓋,想來都是無名屍骨。
“顧硯公子,晚輩沈清辭,受蘇晚沅姑娘所托,前來尋你。你若在此,便請現身,與晚沅姑娘相見,了卻你們的執念。”沈清辭揚聲說道,聲音在亂葬崗裏蕩開,驚起幾隻夜鳥,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他的話音剛落,手中的竹笛忽然微微顫動,笛身竟發出一陣清越的笛聲,似是有人在吹,卻又無人觸碰。書篋裏的荷香驟然翻湧,腰間的平安符也亮了幾分,月色下,一道淡青的輕煙從一個土堆後飄出來,緩緩凝實,化作一個身著青衫的書生,眉目清俊,隻是麵色青白,身形單薄,手中攥著一支斷裂的毛筆,想來便是顧硯。
顧硯的魂體飄到沈清辭麵前,拱手作揖,聲音輕得像風:“多謝公子前來尋我,不知沅妹她,還好嗎?”
“晚沅姑娘很好,隻是她等了你五年,日日盼你歸來,最後因旁人閑話,自縊而亡,魂體便守在悅來客棧的西廂房,日日啜泣,盼著一個解釋。”沈清辭道,“她不信你會負她,她隻是等得太苦了。”
顧硯聞言,身子猛地一顫,眼中的瑩光閃動,淒聲道:“我怎會負她?我怎會負她?當年我行至楓木嶺,遇上了山洪,山路崩塌,我被壓在碎石下,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寫給沅妹的信藏在《詩經》裏,想著若是有人能撿到,便將信帶給她,可我終究是撐不住了……”
他說著,看向沈清辭手中的竹笛,眼中的淒苦更濃:“這竹笛,是我親手做給她的,本想娶她時,吹著笛迎她過門,可終究是沒能如願。我守在這亂葬崗五年,日日想往清河鎮去,見她一麵,可楓木嶺的瘴氣太重,我的魂體太弱,一靠近嶺口,便會被瘴氣衝散,隻能日日守在這裏,望著清河鎮的方向,盼著她能安好。”
沈清辭心頭泛澀,世間的憾事,竟這般多,一對有情人,隻因一場山洪,便陰陽相隔,五年相望,卻不得相見。“顧硯公子,晚沅姑孃的執念,便是想與你見一麵,聽你一句解釋。晚輩願帶你回清河鎮,與她相見,隻是楓木嶺的瘴氣太重,你的魂體太弱,怕是難以穿過。”
顧硯望著清河鎮的方向,眼中滿是期許,又滿是無奈:“我不怕瘴氣,隻要能見到沅妹,便是魂飛魄散,我也甘願。”
沈清辭點了點頭,將荷瓣遞到顧硯麵前:“這荷瓣是善魂執念所化,至純至柔,能護你魂體安穩,抵擋瘴氣,你將它握在手中,隨我走便是。”
顧硯接過荷瓣,荷瓣的白光裹著他的魂體,他的麵色竟漸漸溫潤了些,身形也凝實了幾分。沈清辭握著竹笛,引著顧硯,往楓木嶺外走。路上的瘴氣似有實質,繞著兩人打轉,卻被荷瓣的白光與平安符的金光擋在外麵,無法近身。顧硯的魂體雖微微晃動,卻始終凝實,眼中滿是期許,腳步也越來越快。
趕到清河鎮時,已是深夜,鎮裏的燈火大多熄了,隻有悅來客棧的西廂房,還亮著一盞油燈,燈光昏黃,從窗紙透出來,在地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蘇晚棠守在房外,見沈清辭回來,連忙迎上來,眼中滿是急切:“公子,可找到了?”
“找到了,顧硯公子隨我來了。”沈清辭道。
蘇晚棠抬眼,便望見了沈清辭身後的顧硯,眼中的淚瞬間落了下來,側身讓開:“阿沅在房裏,你們進去吧。”
沈清辭引著顧硯走進西廂房,晚沅的魂體正坐在梳妝台前,摩挲著那方並蒂蓮錦帕,聽到動靜,猛地回頭,便望見了顧硯。四目相對,千言萬語,竟都化作了無聲的凝望,晚沅的魂體輕輕晃動,眼中的淒苦散了,隻剩下無盡的溫柔。
“沅妹。”顧硯輕聲喚道,聲音哽咽。
“阿硯。”晚沅起身,飄到他麵前,兩人的魂體相擁,穿過彼此的身體,卻仍緊緊挨著,似要將五年的思念,都融進這相擁裏。
“沅妹,對不起,讓你等了五年,讓你受了委屈。”顧硯的聲音輕顫,“我不是故意不回來的,我遇上了山洪,被壓在碎石下,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信藏在《詩經》裏,想著你定會看到,定會知道,我從未負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從未信過旁人的閑話,我隻是等得太苦了。”晚沅靠在他的肩頭,似有淚水落在他的青衫上,化作點點微光,“阿硯,我不怪你,一點都不怪你。”
兩人坐在梳妝台前,說著五年的思念,說著未竟的心願,說著姑蘇的荷塘,說著滿塘的荷香。房內的檀香與荷香相融,淒苦的氣息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溫柔的暖意。書篋裏的荷瓣,也漸漸恢複了溫軟,腰間的平安符,也淡了金光,似是為這對有情人感到欣慰。
天快亮時,兩人的魂體都泛著淡淡的白光,執念已散,魂體也到了該離去的時候。他們對著沈清辭與蘇晚棠福身作揖,眼中滿是感激。
“多謝公子,多謝姐姐,我們來世,定要做一對平凡的夫妻,守著姑蘇的荷塘,相伴一生,再不分離。”晚沅的聲音溫柔,與顧硯的魂體相攜,化作兩道輕煙,飄出窗外,融入天邊的晨光裏,再也沒了蹤跡。
西廂房裏的啜泣聲,徹底消失了,那縷淡淡的檀香,也散了,隻留下那方並蒂蓮錦帕,與那支竹笛,靜靜擺在梳妝台上,似在訴說著這段五年的相思,這段未竟的情緣。
蘇晚棠望著窗外的晨光,眼中的愁緒散了,唇角揚起一抹釋然的笑,五年的心結,終究是解了。她轉過身,對著沈清辭深深福了一禮:“公子大恩,晚棠沒齒難忘,這悅來客棧,便是公子的家,日後公子若途經清河鎮,隻管來,晚棠定掃榻相迎。”
“老闆娘客氣了,晚輩隻是舉手之勞。”沈清辭拱手回禮,心中也滿是釋然,胥溪渡的蘇晚卿,楓木嶺的尋子婦人,還有這清河鎮的蘇晚沅與顧硯,皆是因執念所困,而他能做的,便是盡一份仁心,解他們的執念,讓他們的魂,能安心離去。
次日,沈清辭在悅來客棧歇了一日,蘇晚棠親自下廚,做了滿滿一桌菜,皆是清河鎮的特色,清燉河魚、筍幹燒肉、桂花糕,甜香軟糯,滿是人間煙火。午後,沈清辭便要動身繼續趕路,蘇晚棠塞給他一個布包,裏麵裝著幹糧、桂花糕,還有一支素銀簪,簪頭刻著並蒂蓮,與晚沅鬢邊的桃木簪相似。
“這簪子是我親手做的,公子帶著,願公子一路平安,金榜題名,也願公子能遇良人,相伴一生。”蘇晚棠道。
沈清辭接過布包與銀簪,拱手道謝,將銀簪小心收進書篋裏,與荷瓣、平安符、玉簪放在一起。書篋裏的物件,各有故事,各有溫柔,皆是他赴京路上,遇見過的善魂,留下的念想。
他走出悅來客棧,清河鎮的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街邊的小販依舊吆喝著,糖畫攤的甜香依舊濃鬱,滿鎮的人間煙火,溫柔而美好。蘇晚棠站在客棧門口,望著他的背影,揮著手,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鎮口。
沈清辭背著書篋,沿著青石板路,往京城的方向走去。前路漫漫,山高水遠,書篋裏的荷香溫軟,平安符微涼,銀簪的瑩潤透過布麵傳過來,還有那支桃花玉簪,那片枯荷,都在輕輕訴說著過往的故事。
他抬眼望向遠方,天邊的雲淡風輕,前路的路蜿蜒向前,看不見盡頭。而書篋裏的荷瓣,竟在這時,微微一動,似是感受到了前方的氣息,輕輕漾起一絲荷香。
想來,這赴京的路,還有更多的故事,在等著他。而他的仁心,他的溫柔,終將化解更多的執念,溫暖更多的魂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