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楓渚村的黃泥路,纏上前方連綿的楓木嶺,將青灰色的山影揉得朦朧。沈清辭背著書篋走在嶺腳,鞋底碾過沾著露水的楓紅落葉,發出細碎的沙沙聲,肩頭還凝著晨霧的微涼,可書篋最裏層的那片淡粉荷瓣,卻比嶺間的寒氣更甚,冰絲絲的涼意透過藍布層疊漫上來,方纔在楓渚村縈繞的清潤荷香,竟淡得幾乎嗅不到了。
他心頭微凜,腳步頓在嶺口的老楓樹下。這楓木嶺是赴京的必經之路,昨日柳婆婆提過一句,說嶺中多楓,秋日紅透似火,隻是嶺深林密,偶有瘴氣,讓他白日裏速速穿過,莫要逗留。那時荷香正濃,他隻當是尋常山野忌諱,此刻荷瓣驟涼,才知這嶺中怕是藏著邪祟,蘇晚卿留下的荷瓣,原是在替他預警。
沈清辭抬手拂去眉睫的霧珠,抬眼望向嶺中。入目皆是紅楓,樹身粗矮,枝椏交錯,火紅的楓葉層層疊疊,將天光遮得嚴嚴實實,霧氣相纏在楓枝間,凝成細碎的水珠,落在葉尖,墜在地上,在厚厚的楓紅落葉上砸出小小的濕痕。嶺中靜得詭異,沒有鳥鳴,沒有蟲吟,唯有風穿過楓枝的輕響,嗚嗚的,竟像孩童低低的啼哭聲,忽遠忽近,纏在霧裏,散不開。
他攥緊了書篋的布帶,指尖觸到書篋邊緣,能感覺到荷瓣的涼意時輕時重,像在跟著那啼哭聲的節奏跳動。若是尋常書生,此刻怕是早已轉身折返,可他經了胥溪渡的事,見慣了因念而守的善魂,心中雖有警惕,卻無半分懼意,隻想著既逢上了,若是對方真有難處,便如幫蘇晚卿一般,盡一份綿薄之力。
沈清辭定了定神,抬腳邁入楓木嶺。入嶺後,霧更濃了,五步外便看不清人影,火紅的楓葉在霧中隻剩模糊的紅影,像浸了血的綢子,飄在眼前。那孩童的啼哭聲更清晰了,細細的,軟軟的,帶著無盡的委屈與淒切,從嶺深處飄來,勾著人往裏麵走。他循著聲音前行,腳下的落葉越來越厚,踩上去竟似有彈性,偶爾還能觸到落葉下凹凸不平的硬塊,不知是石頭,還是別的什麽。
行至半嶺,書篋裏的荷瓣忽然猛地一燙,沈清辭猝不及防,指尖竟被那股暖意灼了一下,緊接著,荷香驟然翻湧,清冽的香氣從書篋中衝出來,裹著他的周身,將周圍的寒氣逼退了三尺。他腳步一頓,抬眼便見前方的霧影裏,晃過一道白影,輕飄飄的,貼在楓樹幹上,那孩童的啼哭聲,竟似是從那白影裏發出來的。
“何人在此啼哭?”沈清辭揚聲問道,聲音在楓林裏蕩開,驚起幾片紅楓,悠悠落在地上。
他的話音剛落,那啼哭聲便停了,白影從楓樹幹後飄出來,緩緩落在他麵前。霧影漸散,沈清辭纔看清,那是一位身著素白粗布襦裙的婦人,發髻鬆垮,插著一支斷裂的木簪,麵色是魂體特有的青白,卻比蘇晚卿初時的模樣更甚,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淒苦,懷裏抱著一個褪色的藍布繈褓,繈褓鼓鼓的,卻聽不到半點動靜,想來裏麵並非活物。
婦人垂著眼,不敢看沈清辭,聲音像被霜凍過,又輕又顫:“公子莫怕,民婦並非害人的惡鬼,隻是……隻是想尋個人。”她的話音未落,那孩童的啼哭聲又從繈褓裏傳出來,隻是這次更輕,像小貓似的,揪著人心。
沈清辭見她模樣淒苦,無半分戾氣,便鬆了攥著書篋的手,溫聲道:“夫人尋何人?若是嶺中之事,晚輩若能幫忙,定不會推辭。”他的目光落在那藍布繈褓上,心下已然明瞭,這啼哭聲,怕是婦人的執念所化,繈褓裏,定是她的孩子。
婦人聞言,猛地抬眼,眼中竟凝著一點瑩光,似淚非淚,魂體本無淚,大抵是執念太深,竟凝出了這般虛影。她往前邁了一步,又似怕驚擾了沈清辭,連忙停下,將繈褓往他麵前遞了遞,聲音裏帶著哀求:“求公子幫民婦尋一尋我的孩兒,他叫念安,三歲,穿著青布小襖,腳邊係著銅製的平安鎖,刻著‘念安’二字……他丟在這楓木嶺裏,丟了好多年了……”
她說著,身子竟開始微微顫抖,青白的麵色更淡,似要散了一般,懷裏的繈褓也跟著晃,啼哭聲越來越淒切。沈清辭能感覺到,周圍的霧氣裏,飄著淡淡的血腥味,混著楓香,卻不刺鼻,想來是婦人與孩子離世時留下的氣息,藏了這麽多年,仍未散去。
“夫人莫急,慢慢說。”沈清辭溫聲安撫,“你與孩兒為何會落在這楓木嶺?平安鎖是何模樣?晚輩定幫你仔細尋。”
婦人定了定神,緩緩說起過往。她本是鄰村的農婦,夫君是個貨郎,數年前帶著她與三歲的孩兒念安走貨,途經這楓木嶺時,遇上了山匪。夫君為護她與孩兒,被山匪砍死在楓樹下,她抱著孩兒拚命逃,卻在嶺中迷了路,又遇上了瘴氣。孩兒年幼,受不住瘴氣,沒多久便沒了氣息,她抱著孩兒的屍身哭了三日,最終也熬不住,撒手人寰。臨死前,她將孩兒的平安鎖係在孩兒腳邊,把孩兒埋在了一棵最粗的楓樹下,想著日後若有路人經過,或許能幫孩兒立個碑,可她成了魂,卻怎麽也找不到那棵楓樹了。
“這嶺中的楓,長得都一樣,紅得都一樣,民婦找了五年,日日找,夜夜找,卻總也找不到。”婦人的聲音哽咽,“瘴氣蝕魂,民婦的魂體越來越弱,再找不到,怕是就要散了,連孩兒的模樣,都快記不清了……”
她說完,懷裏的繈褓忽然扁了下去,那孩童的啼哭聲也淡了,似是連執念都快撐不住了。沈清辭心口泛澀,想起蘇晚卿守著玉簪的二十年,又想起這婦人守著孩兒的五年,世間的魂,大抵都是這般,被執念係著,在原地苦苦等待,苦苦尋覓,哪怕魂體將散,也不肯離去。
“夫人放心,晚輩定幫你找到念安。”沈清辭彎下腰,仔細看了看腳下的楓紅落葉,“你記不記得,那棵楓樹旁,有什麽特別的標記?比如歪扭的枝椏,或是刻著什麽字?”
婦人皺著眉,苦苦思索,青白的眉頭擰成一團,半晌才搖了搖頭:“記不清了……隻記得那棵樹很粗,要兩個人合抱,樹下的落葉,比別處更紅,像浸了血……”
浸了血的落葉。沈清辭心中一動,抬眼望向四周的楓樹。嶺中的楓樹葉皆是火紅,可細看之下,卻有一處的楓葉,紅得更濃,近乎暗紅,像凝了血似的,在霧影裏格外顯眼。那棵楓樹果然粗壯,需兩人合抱,枝椏歪扭,向一側傾斜,樹下的落葉堆得比別處更高,厚厚的一層,壓得地麵微微凹陷。
“夫人看,可是那棵楓樹?”沈清辭指著那棵歪枝老楓,問道。
婦人抬眼望去,目光落在那棵楓樹上,忽然渾身一顫,眼中的瑩光大盛:“是!就是這棵!民婦記得這枝椏,記得這暗紅的葉!”她激動地飄過去,想伸手去碰那楓樹,指尖卻直接穿過了樹幹,魂體的虛影晃了晃,似是受了刺激。
沈清辭走到那棵楓樹下,蹲下身,撥開厚厚的楓紅落葉。落葉下的泥土是暗褐色的,沾著淡淡的血腥味,混著腐爛的楓葉氣息,他指尖觸到泥土,竟覺微涼,不似別處的泥土那般幹燥。書篋裏的荷瓣此刻溫溫的,荷香清潤,裹著他的指尖,似在護著他,不讓泥土中的戾氣沾身。
他一點點撥開落葉,挖開表層的泥土,挖了約莫半尺深,指尖忽然觸到一個硬硬的小東西,圓圓的,帶著一點銅鏽。沈清辭心頭一喜,小心翼翼地將那東西挖出來,擦去上麵的泥土與銅鏽,竟是一枚小小的銅製平安鎖,鎖麵上刻著兩個歪扭的小字——念安。
平安鎖的邊角已經磨圓,想來是孩兒平日裏常摩挲,鎖身還係著一截褪色的紅繩,紅繩早已朽爛,一扯便斷。
“找到了!夫人,找到了!”沈清辭舉起平安鎖,對著婦人道。
婦人飄過來,目光落在平安鎖上,忽然僵在原地,半晌,才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鎖麵的“念安”二字,動作輕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麽。她的指尖觸到平安鎖時,青白的麵色竟漸漸淡去,泛起一點淡淡的瑩光,懷裏的藍布繈褓忽然化作一縷輕煙,散在了霧裏,那孩童的啼哭聲,也徹底消失了。
“念安……我的念安……”婦人喃喃道,淚水似的瑩光從眼角滑落,滴在平安鎖上,竟凝出小小的水珠,滾落在泥土裏,悄無聲息。
沈清辭繼續往下挖,不多時,便挖出了一具小小的屍骨,屍骨纖細,小小的手骨還攥著一截朽爛的青布,想來是那青布小襖的殘片,腳骨處,還係著另一截紅繩,與平安鎖上的紅繩一模一樣。
婦人飄在屍骨旁,靜靜地看著,半晌,才緩緩蹲下身,用魂體的虛影環住那具小小的屍骨,像當年抱著活著的孩兒一般,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她的魂體此刻泛著淡淡的白光,眉眼間的淒苦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釋然的柔和,周圍的霧氣也開始慢慢散開,楓林中的陰風,竟也停了。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婦人抬起頭,對著沈清辭福身行禮,聲音溫柔,再無半分淒切,“民婦的執念散了,總算能陪著孩兒了。”
沈清辭看著她,溫聲道:“夫人不必多禮,隻是舉手之勞。”他將平安鎖放在屍骨旁,“這平安鎖,還給念安,讓他帶著,也好有個念想。”
婦人點了點頭,指尖輕輕一點,平安鎖便落在了那小小的手骨旁,似是被孩兒攥住了一般。她環著孩兒的屍骨,緩緩飄起,化作一縷白光,繞著那棵歪枝老楓轉了三圈,最後貼在楓樹幹上,漸漸與楓樹融為一體。那棵楓樹的紅葉,竟似更紅了些,枝椏間的霧珠墜下,落在泥土裏,竟似帶著一點淡淡的暖意。
書篋裏的荷瓣此刻徹底恢複了溫軟,清潤的荷香翻湧,裹著楓木嶺的楓香,在空氣中釀出幾分溫柔的氣息。沈清辭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望著那棵歪枝老楓,輕輕歎了口氣。他替婦人培上泥土,又折了幾枝楓枝,插在楓樹旁,算作是簡易的墓碑。
做完這一切,他正想繼續趕路,忽聽得身後傳來一陣低沉的嘶吼,霧影裏,一道黑影猛地竄了出來,直撲向那棵歪枝老楓!
那黑影黑乎乎的,看不清模樣,隻有一雙綠油油的眼睛,在霧影裏閃著凶光,周身裹著濃濃的戾氣,所過之處,楓葉紛紛凋零,泥土裏的血腥味驟然濃了起來。書篋裏的荷瓣瞬間變得冰涼,荷香猛地一縮,似是被那戾氣所逼。
沈清辭心頭一驚,這黑影瞧著竟不是善類,想來是楓木嶺中藏著的惡魂,靠吸食其他魂體的執念為生,方纔婦人執念散了,魂體與楓樹相融,散出的柔和靈氣,引來了這惡魂。
“孽障!休得放肆!”沈清辭大喝一聲,雖隻是文弱書生,卻也生出幾分膽氣。他想起蘇晚卿的荷瓣能避邪祟,便伸手將書篋裏的淡粉荷瓣取出來,捏在指尖。
荷瓣剛一離篋,便驟然爆發出一陣清潤的白光,荷香翻湧,像一道無形的屏障,擋在沈清辭與那黑影之間。那黑影撲到屏障前,被白光一照,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綠油油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懼意,竟不敢再上前,隻是繞著屏障打轉,口中發出低沉的嘶吼,似是不甘。
沈清辭捏著荷瓣,一步步走向那棵歪枝老楓,將荷瓣輕輕貼在楓樹幹上。荷瓣的白光與楓樹的瑩光相融,化作一道更濃的光罩,將整棵楓樹護在其中。那黑影被光罩的白光一照,竟開始一點點消融,發出陣陣淒厲的嘶吼,不多時,便化作一縷黑煙,散在了楓林中,再也沒了動靜。
光罩漸漸淡去,荷瓣從楓樹幹上飄下來,輕輕落在沈清辭的掌心,依舊溫軟,荷香清潤,隻是瓣尖多了一點淡淡的紅,似是沾了那惡魂的戾氣,卻又被荷香化解了。
他將荷瓣小心收好,放回書篋裏,抬眼望向楓木嶺的前方。此刻霧已散了大半,天光透過楓枝的縫隙灑下來,落在火紅的楓葉上,碎成點點金光,嶺中的風也變得柔和,吹著楓葉沙沙響,再也沒有半分詭異的氣息。
書篋裏的枯荷與玉簪,似也與荷瓣相和,散出淡淡的氣息,裹著他的周身。沈清辭想起柳婆婆說的,荷瓣能護他平安,避邪祟,今日果然應驗了。若非這荷瓣,他怕是難以抵擋那惡魂的戾氣,更難護得婦人與孩兒的魂體安穩。
他繼續往前趕路,楓木嶺的後半段,竟一路平順,火紅的楓葉在風裏搖曳,像在為他送行。行至嶺口,忽見前方不遠處,有一座破舊的山神廟,廟門半掩,門簷下掛著的牌匾早已朽爛,隻依稀能看見“山神廟”三個字,廟前的空地上,長著幾株野草,卻幹幹淨淨,似有人常來打理。
沈清辭走至山神廟前,正想推門進去歇歇腳,忽聽得廟裏傳來一聲蒼老的咳嗽聲,緊接著,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來:“公子既已入嶺,何不進來喝杯熱茶,驅驅寒氣?”
他心頭微奇,這荒嶺中的破廟,竟還有人在此居住?想來定是隱世的高人,方纔嶺中之事,或許對方都看在眼裏。
沈清辭推開廟門,走了進去。廟內不大,正中擺著一尊山神像,神像早已斑駁,卻依舊立得筆直,供桌上擺著三炷香,香灰嫋嫋,還未燃盡。供桌旁,坐著一位老道長,身著灰色道袍,道袍洗得發白,頭發花白,挽著一個簡單的道髻,插著一支木簪,臉上布滿皺紋,卻眼神清亮,正煮著一壺熱茶,茶香嫋嫋,混著楓香,飄得滿廟都是。
老道長抬眼看向沈清辭,目光落在他的書篋上,眼中閃過一絲瞭然,指了指對麵的石凳:“公子請坐。”
沈清辭拱手作揖:“多謝道長。”他坐在石凳上,看著老道長煮茶,心頭竟覺安穩,似是漂泊了許久,終於尋到了一處歇腳的地方。
老道長給沈清辭倒了一杯熱茶,茶杯是粗瓷的,茶水溫溫的,入口清冽,帶著一點淡淡的草藥香,一口入喉,驅散了周身的寒氣,連書篋裏的荷瓣,都似更溫軟了些。
“公子心善,引魂近身,還敢與惡魂相抗,倒是難得。”老道長抿了一口茶,緩緩道,“隻是這世間的魂,有善有惡,公子一味心善,怕是會引禍上身。”
沈清辭握著茶杯,溫聲道:“道長所言極是,隻是晚輩見那些善魂因執念所困,苦苦掙紮,心中不忍,便想幫上一把。若因怕引禍上身便視而不見,倒枉為讀書人了。”
老道長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點了點頭:“不錯,讀書人本就該有這份仁心。隻是公子赴京趕考,前路漫漫,山高水遠,這仁心,是福,也是禍。”他目光落在沈清辭的書篋上,“胥溪渡的荷香,楓木嶺的楓魂,都纏在公子身上,這些氣息,能護公子平安,也能引更多的魂體前來,善魂求相助,惡魂求食魂,公子需得小心。”
沈清辭心頭一凜,問道:“道長可有法子,能讓晚輩既保仁心,又能避禍?”
老道長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道黃符,符上用硃砂畫著複雜的紋路,散著淡淡的金光。他將黃符遞給沈清辭:“這道平安符,乃貧道親手所畫,能擋一般的惡魂戾氣,護公子魂體安穩。公子將它與荷瓣放在一起,便可保前路無虞。”
沈清辭接過黃符,拱手道謝:“多謝道長贈符,晚輩感激不盡。”
“不必謝貧道,該謝的是公子自己的仁心。”老道長道,“公子身上的荷瓣,乃善魂執念所化,至純至柔,貧道的平安符,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他頓了頓,又道,“公子前行三十裏,便是清河鎮,鎮上有一家悅來客棧,客棧的老闆娘,也是個有故事的人,公子若遇難處,可尋她相助。”
清河鎮,悅來客棧,老闆娘。沈清辭將這幾個字記在心裏,又與老道長說了幾句閑話,得知老道長在此山神廟修行數十年,專管楓木嶺的鬼神之事,方纔那惡魂,也是老道長一直想收伏的,隻是惡魂藏得深,今日竟因沈清辭而現身,倒省了老道長不少功夫。
沈清辭歇了片刻,喝罷熱茶,便向老道長辭行。老道長送他至廟門,望著他的背影,輕聲道:“公子記住,心善者,天必佑之,隻是前路福禍相依,需得堅守本心,方得始終。”
沈清辭回頭拱手:“晚輩謹記道長教誨。”
他背著書篋,走出山神廟,繼續往京城的方向走去。楓木嶺的紅楓在身後漸漸遠去,天光正好,灑在腳下的石板路上,亮堂堂的。書篋裏,荷瓣溫軟,黃符微涼,玉簪的瑩潤透過布麵傳過來,還有那片枯荷,散著淡淡的荷香,楓木嶺的楓香也纏在書篋上,與荷香相融,釀出獨屬於他的氣息。
他知道,老道長的話沒錯,前路漫漫,定還有更多的鬼神之事,更多的善魂惡魂,可他不會因怕引禍上身便放棄仁心。蘇晚卿的玉簪,楓木嶺婦人的平安鎖,老道長的平安符,都在提醒著他,這世間的鬼神,終是抵不過一顆向善的心。
行至午後,沈清辭遠遠便望見了清河鎮的輪廓,鎮口的青石板路蜿蜒,路上行人往來,車馬喧囂,透著濃濃的人間煙火氣。鎮口的老槐樹下,掛著一塊木牌,木牌上寫著“清河鎮”三個大字,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鎮內,箭頭旁,寫著“悅來客棧”四個字。
沈清辭抬眼望向鎮內,陽光灑在青瓦白牆上,亮堂堂的,可他的書篋裏,荷瓣卻忽然微微一涼,荷香也淡了幾分。
看來,這清河鎮的悅來客棧,果然藏著故事。
他抬腳走向清河鎮,青衫的身影融進人間煙火裏,書篋裏的黃符輕輕顫動,似在預警,又似在守護。赴京的路,還長,而那些藏在煙火裏的鬼神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