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上午，深秋的薄霧壓在程氏資本大廈頂端，玻璃幕牆映著灰濛濛的天，冷得像沒關嚴的窗。程硯秋坐在六十七層的辦公室裏，麵前的電腦螢幕上是一份股權結構圖。紅藍線條交錯，數字和百分比密密麻麻，像有人在暗處織網。他看了很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涼的。
方旭敲門進來。平板捏在手裏，臉色沉得像壓了一層霧。
“程總，二伯那邊有動靜。”
程硯秋沒抬頭，指尖滑過滑鼠：“說。”
“他上週約了趙總、王總，在溫嶼會所吃飯。席間提您，說您年輕氣盛，不適合掌舵程氏。”方旭頓住，聲音壓下去，“還散佈，說您挪用公款。”
程硯秋的手指停了一瞬，又繼續。
“證據。”
“偽造的。海外基金流水被改了，金額五千萬左右。不大，但足夠在股東大會上做文章。”方旭把平板遞過去。照片模糊。飯桌上，程建國和一個男人麵對麵，嘴唇動得厲害。錄音點開，程建國的聲音笑裏藏刀：
“硯秋能力有，但太年輕。沉不住氣。程氏這麽大的盤子，交給他，我不放心。”
對方問：“那建國叔的意思？”
“股東大會見分曉。”
錄音戛然而止，雜音拖了兩秒，再沒聲音。
程硯秋放下平板。臉上沒表情。端起涼咖啡又喝了一口。
“程總，要不要提前動手？”方旭壓著急聲，“我們可以先把偽造賬目的漏洞指出來，讓他在股東大會上翻不了身。”
“不急。”程硯秋的聲音很平。
“他已經開始聯絡股東了。”
“他沒出手，我們先動，就是我們挑事。”程硯秋靠回椅背上，目光飄向窗外，“程建國在程氏二十年，不是吃素的。他敢出牌，一定有後手。我們等，看他出什麽。”
方旭張了張嘴，最終隻點頭。轉身出去，門輕輕關上。
辦公室隻剩程硯秋一個人。
他拿起手機。井研發來訊息：“晚上想吃什麽？”
他嘴角動了一下，回：“你定。”
“紅燒排骨？”
“好。”
放下手機，他重新看股權圖。紅藍線條依舊交錯，像一張網。有人在暗處拉繩。他看得清，不急著剪斷。
窗外霧沒散，海麵灰濛濛，貨船一動不動，像棋子停在棋盤上。
下午，門被推開。沒敲門。
程硯舟進來，一屁股坐沙發，翹腿，手裏一杯便利店咖啡。
“哥，我爸要搞你。”
程硯秋抬眼：“你知道了？”
“他不是第一天。”程硯舟翻白眼，“從我程式氏那天起，他天天在我耳邊說，你是外人，程氏該姓程。好笑不好笑。”
程硯秋沒接話。
程硯舟坐直：“這次不一樣。他找趙總王總，還偽造賬目。我聽我媽說，他在拉林叔周姨和幾個小股東。鐵了心，股東大會逼宮。”
程硯秋指尖敲扶手，兩下，很慢。
“哥，你打算怎麽辦？”程硯舟看著他，“你要我幫忙，你說。我平時吊兒郎當，但關鍵時刻不掉鏈子。”
程硯秋看他一眼：“你不怕你爸知道？”
程硯舟笑，苦的：“他是我爸，但他做得不對。程氏是你和爺爺撐起來的，他這些年除了撈錢還幹過什麽？專案砸了甩鍋，賺了錢往自己兜裏揣。我看得清楚。”
他壓低聲音：“我不想看他越陷越深。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程硯秋沉默兩秒：“幫我做一件事。”
“說。”
“繼續盯他。見了誰、說了什麽、什麽動作，第一時間給我。”
“就這？”
“就這。”
程硯舟起身：“行。”走到門口，回頭：“哥，你對她，是認真的吧？”
程硯秋沒答。
程硯舟看懂了。他從沒見過那種眼神——不是商場的冷靜，不是對老爺子的隱忍，是柔軟、小心翼翼，像捧著一盞會滅的燈。
“我知道了。”門關上。
辦公室又靜。
程硯秋點開和井研的聊天記錄。從“後天幾點”“下午四點”，到現在“晚上吃什麽”“紅燒排骨”。半個多月，文字從生疏變日常，從簡短變柔軟。
他看很久，鎖屏。
晚上，井研在廚房做菜。
程硯秋站旁邊，第一次不是看，是上手。黑色衛衣，袖子捲到小臂，站水槽前，一根一根洗蔥。動作慢，衝好幾遍，翻來覆去看，像在覈對檔案。
井研炒著排骨，瞟他：“你再洗，蔥要爛了。”
程硯秋低頭看手裏的蔥，蔥白軟塌。放進菜籃，拿起下一根。
“你今天有心事。”井研頭也不回。
程硯秋手頓：“有嗎？”
“洗一根蔥五分鍾，還反複檢查。話少。”井研裝盤，轉身，“你肯定有事。”
程硯秋關水龍頭：“工作小事。”
“麻煩？”
“能解決。”
井研看他，沒追問。她知道他的性格。
“那就好。”她端排骨，“吃飯。”
兩人對坐。紅燒排骨熱氣冒，湯汁油亮。程硯秋夾一塊，慢嚼。
“好吃嗎？”井研問。
“嗯。”
“你每次都嗯。”
“因為是真的。”
井研笑，沒再說話。
飯後程硯秋洗碗。井研坐沙發，茶幾上他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方旭的訊息：
“程總，二伯明天約了審計的周工，老爺子老部下。怕是來者不善。”
井研愣。
二伯。程家老宅聚餐時那個笑裏藏刀的男人。她記得他舉杯時的客氣，話裏的針。也記得程硯秋說過：“爺爺喜歡的是程家繼承人，不是我。”
她沒點開，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
程硯秋洗完碗出來，擦手，坐她旁邊。
“你手機響了。”井研說。
他拿起，看一眼，放進口袋，輕輕坐下。
“工作？”井研問。
“嗯。”
“二伯？”
程硯秋看她：“你怎麽知道？”
“看到了。不是故意的。”井研頓，“他想做什麽？”
程硯秋沉默兩秒：“要程氏控製權。”
“怎麽？”
“股東大會發難。拉股東，偽造賬目，栽贓。”
井研的心沉。她不懂商業，但懂“栽贓”。
“嚴重嗎？”她問。
“不嚴重。”
“你每次都這麽說。”
程硯秋看她，嘴角輕動一下：“這次是真的。”
井研看他眼睛，找不出破綻。他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她知道，不可能無關。那是他的家族，他的公司，他守下來的東西。
“程硯秋。”她輕聲。
“嗯。”
“你別一個人扛。”
程硯秋指尖在膝蓋上頓了一下。
“你已經在幫我了。”
井研愣：“我幫什麽了？”
他沒說。井研卻懂了。
她在，做飯，等他回家，坐沙發上等他洗碗，這些日常的、瑣碎的、不值一提的陪伴，就是幫。在這座城市的陰謀與算計外麵，給他留了一盞燈。
她沒再說話，轉頭看電視。黑白老電影，沒聲，光影一閃一閃。兩人並肩，肩膀隔一拳距離。窗外風穿窗縫，茶幾上滿天星安靜開放。
過了會兒，井研輕聲：“不管發生什麽，你別一個人扛。”
程硯秋喉結動了一下：“好。”
窗外燈火亮起來，一城暖光。
程硯秋不知道，井研悄悄拿出手機，給穆曦發：“程硯秋和他二伯，怎麽回事？”
穆曦回：“他想奪權。程建國要程氏控製權，股東大會逼宮。怎麽，他沒跟你說？”
“說了一點，沒細說。”
“他就是這樣，什麽都自己扛。”
井研盯著螢幕，指尖微顫。又打一行：“他以前，也是這樣嗎？”
穆曦回：“一直都是。所以他值得。”
井研鎖屏，把手機扣在沙發上。
她側頭看程硯秋。電視光影落在他側臉，冷硬線條裏藏著疲憊。她輕輕靠過去，沒有說話，隻是陪著。
窗外風繼續吹，穿過街道，穿過樓宇，穿過每一扇亮燈的窗。
距離除夕，還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