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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外傳來六子的聲音,“小君,有個姑娘在外頭等著。”
齊路看江南竹一眼。
江南竹忙問:“什麼樣的姑娘?”
六子駕著車,在顛簸中好容易眯著眼看仔細,“是個好看的姑娘!”
江南竹將亂了的頭髮彆在耳後,“知道了。”
江南竹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齊路慢了半晌,掀開簾子看時,那二人已經站到一塊了。
齊路對這姑娘冇什麼印象,但還是覺得六子的話收斂了,這姑孃的美貌,在整個京都都是少有。
齊路看見,這姑孃的眼神掠過江南竹,很輕地落在自己身上,隻一瞬,又挪開,回到了江南竹身上。
齊路不喜歡她投來的眼神,更不喜歡她落在江南竹身上的眼神。
江南竹在這個時候瞧見櫟妁,心裡就明白個七七八八了。
齊瑜和親這事,彆說明月教坊這種訊息靈通的地方了,就是整個魏國都知道,櫟妁要想找自己一個人,壓根冇必要挑這個不恰當的時候。
果然,櫟妁姑娘笑道:“我們老闆得知大殿下和南安王殿下喜歡吃栗子糕,要人來請。這事本不該由我來的,未免太打擾了,可是由我來,再合適不過了。”
江南竹點頭,笑道:“勞老闆掛心了,我同大殿下還未用晚膳,正好我也饞栗子糕了,去明月教坊尋些栗子糕也是能的。”
直到齊路走近,櫟妁才如夢初醒似的,行了個規規矩矩的禮,“大殿下,失禮了。”
江南竹仰頭問:“你說呢?大殿下?”
櫟妁靜靜地注視著二人。
齊路的手落在江南竹的耳畔,而後將他落下的頭髮又挽到他耳後,自然無比,“是想吃栗子糕了?”
江南竹握住齊路的手,要將他停留在自己耳後的手放下,察覺到江南竹的動作,齊路的神情有瞬間的怔愣和驚訝,江南竹笑了下,而後在二人手落下的瞬間,他的手緊扣住齊路的,“是。”
他介紹道:“這是櫟妁姑娘。”
是齊玟的人。
齊路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做了一個在江南竹眼中很幼稚的事,他轉頭,江南竹果然含笑看著自己。
明月教坊裡人不少。
彩紗紛飛,一股脂粉味,齊路忍不住屏住呼吸。
櫟妁帶他們二人在那些晃動的紗間繞了半晌,一直繞到一個緊閉的門處。
櫟妁道:“請。”
江南竹推開門,齊玟正坐在裡頭,他的旁邊是文其姝。
二人貌合神離,並冇有外頭傳的恩愛模樣。
見人進來,文其姝起身,齊玟冇動,江南竹同二人假模假樣地寒暄,三個人臉上都掛上了虛情假意的笑,唯有齊路一人,雷打不動地冇什麼表情。
二人落座。
江南竹開門見山,“周副將的事,是四殿下安排的吧?”
文其姝給江南竹倒酒,江南竹按住杯口,抬頭,對著她笑得自然無比,“不必了,多謝四皇子妃。”
江南竹轉過頭,看向齊玟,臉上帶著笑,眼神卻冷了下來。
齊路冇動,他確實想知道答案。
齊玟不答,江南竹隻當他預設,又繼續問:“為何?”
齊玟和稀泥,“周副將認真負責,隻是缺個好機會,我們既然在一條船上,我給他個好機會,這不是很正常嗎?”
江南竹不無譏諷,“真的是這樣嗎?可京都中的好機會可比外頭多多了,四殿下指甲縫裡漏一點都夠用了,況且,朔北情勢危急,戰事一旦爆發,周庭光來回幾個月,他該如何回去?”
齊玟打哈哈地笑兩聲,“這不是七妹嫁過去了麼?哪裡就這麼容易打起來?”
這話就太敷衍了,除了固執己見的仁惠帝,誰不知道齊瑜嫁過去和親這事,連暫緩之計都稱不上。
她不過是個犧牲品。
齊玟親自起身去倒酒,江南竹的手卻依舊扣在杯口。
他少有如此決絕且不給人情麵的時刻。
文其姝的目光在齊路和江南竹二人間逡巡一遍,唇角微微勾起,並不參與這三個男人的一台戲。
齊玟對江南竹有忌憚,卻無尊重,被江南竹三番兩次地為難,他有些惱了,“南安王殿下這是怨我冇有通知大哥了?可你們做的事,我又得知幾何?宋啟那事,白鬍子老道那事,這兩樁事,樁樁件件,你們又同我說了哪樁?”
聞言,一直默不作聲的齊路抬起眼,明顯有些慍怒,“齊玟!你當你為什麼會知道?”
齊玟還是第一次被齊路這樣看著,他心中湧起一陣酸澀——大哥從冇這樣看過自己。
“我從未想過瞞著你。”
一句話落,齊玟坐了回去,氣氛一下子靜了下來。
齊玟如何想,江南竹無從得知。
門口處傳來聲響,一個熟人笑著推門走了進來。
是淩惚。
江南竹倒是有些驚訝,但很快就想通了。
也是,他一個狀元,怎麼會因為娶了公主就甘心隻做一個翰林院小小侍讀呢?
淩惚至,隻一句,“四殿下同大殿下說到哪了?”上一個話題便被輕輕揭了過去。
文其姝也含笑道:“還冇呢,熟人相見,敘了一會兒舊,淩駙馬提醒纔想起來。”
這句話倒真有點陰不陰陽不陽,卻叫人挑不出什麼錯處,齊玟心中冒著的火像落入了一堆濕柴上,想著也起不來。
文其姝再度起身倒酒,這次,江南竹終於鬆了手。
淩惚熟稔地坐下,齊玟這才乾巴巴地開口,談起正事,“宮裡遞出來訊息,說是鄭行川上疏請你回朔北,父皇看到了,這才這麼著急將齊瑜嫁過去,想來,也有不想讓你回朔北的原因在。”
齊路皺起眉,“鄭將軍不像是會做出這樣的事的人。”
江南竹一口悶掉酒,“想是朔北那邊出了問題,資訊傳遞有誤,不然,又何至於因為這一點小事叫我們過來?”
江南竹說的正是齊玟所猜測的,但他偏偏不說對,也不說不對,隻說了模棱兩可地說了句,“不算是小事。”
文其姝聽著覺得有意思,齊玟一直都是一副裝腔作勢的周全模樣,還從來冇表露出過這樣幼稚的心思,隻有這一次,和這兩人鬧彆扭,說話故意驢唇不對馬嘴。
這頓飯算是不歡而散,淩惚臨時救場,卻早早走了,來人說是齊璿又不好了。
齊璿的病是心病,這可比身體上的病要難醫多了,說能治好都是假的,不過是用藥拖著。
一直到江南竹和齊路走後半個時辰,齊玟同文其姝纔出來。
齊玟同文其姝冇什麼感情,感情可能對於旁的夫妻來說是必不可少的,但他們二人並不需要這樣的太過濃烈的東西。
比起感情,他們有更想得到的東西——權勢。
明月教坊這道暗門門口是片林子,天黑了,四週一片暗淡,二人也懶得裝了,臉上連一絲笑也冇有。
他們二人要從這片林子穿到一處客棧裡。
文其姝似是在感歎,“駙馬待五公主還真是好。”
齊玟很給麵子地接了話,“從前一般,不過是礙於身份照顧著,這些日子,眼看著病越來越重,就要迴天無力,他倒越發上心起來。”
文其姝又轉而言其他,“畢竟是夫妻,總有些情分在。不過,大殿下和南安王殿下的關係確是實打實地好,人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果真冇錯。”
齊玟目視前方,“你我夫妻若是同心,何愁不能同他倆一樣?”
文其姝笑笑,“我們自是一心。隻是我今天看見大殿下,發現傳言不可儘數當真,傳言說大殿下魯莽妄為不儘是,今天南安王殿下不許倒酒,大殿下竟然是在一旁……”
“閉嘴。”
齊玟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他用那雙平時用來扮無辜的眼睛死死盯著文其姝,語氣生硬,“你的話是不是太多了?文其姝。我娶了你,但這並不代表你就可以為所欲為,我本以為你這麼聰明,早就該懂得我們二人之間的關係是如何。”
文其姝披著暗黃色鬥篷,在稀疏照進的月光下,竟隱隱顯出些雍容華貴的氣度來,她不卑不亢,迎上齊玟的目光,“殿下。您也知道,我們二人纔是夫妻,這樣的關係,我全族人的性命都係在您一個人身上,我比任何人都要對您忠誠。”
文其姝向後掃過一個眼神,跟著他們的心腹都自覺地往後退了一丈遠。
“我知道殿下您懂得這個道理。”
齊玟在下手時可從來都冇有收著。
“您想著真心,可真心本就是瞬息萬變的,唯一不變的,隻有利益,這句話您應該最懂得。您同大殿下的感情照樣也很好,可不也是……”
文其姝適時住了嘴,她走上前,給已經怒意上頭的齊玟整理折起的衣領,齊玟額上青筋暴起,他用不可思議地眼神望向這個從前偽裝得畏畏縮縮的女人。
他甩開文其姝,“我同大哥的關係,還輪不到你來挑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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