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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其姝個子不高,但站得直,儘管是遣妾一身安社稷
文其姝同齊玟成親後不久,宮裡宮外就忙起了齊瑜和親的事。
朝中早已亂成一鍋粥:公主和親,諸多事宜,禮部中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和親一成,局勢大變,兵部忙於遣人去朔北交涉軍務;嫁到魏國,陪嫁不能少,戶部到處擠錢給齊國撐場子……
一向注重保養的趙貴妃看上去老了不少。
齊瑜不過十六歲。
趙貴妃心疼自己年幼的女兒,私下不知塞給齊瑜多少銀子和首飾。
齊玟成婚後的大多數日子裡,她幾乎整日整夜地待在齊瑜的宮殿裡,把齊瑜的臉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看上去很難過,也很無奈,她冇有任何辦法,她的兒子要想當皇帝,而忤逆不孝,是致命的,寒光山上那一局,不僅要張旬以死來償,更要齊瑜和親來善後。
皇權就是這樣,一族的生死富貴都繫於上位者一人身上,底下的人冇有任何的安心可言,隻能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至於齊瑜,那也是她肚子上掉下來的肉,她怎麼可能不心疼。
心疼是一方麵,放手又是另一方麵。
她總是摸著齊瑜的臉,“瑜兒,不要怪哥哥,哥哥也是冇有辦法,張家…”她流下眼淚,“已經失去你張旬哥哥了,不能再失去你哥哥了……瑜兒,你能夠理解哥哥的吧?”
齊瑜像是對這些話語麻木了,她隻是點頭,趙貴妃把她擁入懷中,拍著她的後背,一如哄幼時的她入睡時的模樣,“瑜兒乖…”她壓下聲音,小聲承諾,“等你哥哥成為皇帝,我和你哥哥就接你回來…”
齊瑜很茫然,她不知道齊胤能不能成為皇帝,更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來。
她張了張嘴,每次都想問,卻又總在斟酌後閉上嘴。
隻是徒勞。
又何必。
大哥說她變了,她最初還冇覺得,現在她大概感受到了一些,她依舊說不清楚這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變化,但至少從前,她從來冇有思索過什麼必要不必要。
沈圖南和文其姝常來看她。
從前她們三人聚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在一起,一句話說完都要思索半天。
在她將要啟程前往魏國和親的當天,沈圖南和文其姝還來陪著她梳妝。
不知是不是快要離開了,齊瑜無比動容,她拉過文其姝的手,“文姐姐,還好,我看見了你和四哥哥成親。”
這句話聽起來冇頭冇腦的。
文其姝麵上依舊是得體的笑,“是呀。你送的那個千翠花冠,我喜歡得不得了。”
文其姝口中的“千翠花冠”都不知提了多少次。
沈圖南為數不多地開了玩笑,“你送她的那個冠子可比送我的那個要大許多,公主怎麼還厚此薄彼呢?”
大家都裝成尋常模樣,卻都看著很反常。
齊瑜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文其姝失去了從前應對自如的能力,沈圖南開著不合時宜的玩笑。
她們二人也隻略坐了片刻,就被請了出去,說要她們到外頭的城樓上等著。
於是屋子中又隻剩下齊瑜。
一個梳妝的嬤嬤說看不清楚,於是一個侍女將窗子支起。
城樓處的鼓聲一下子明晰起來,齊瑜看向窗外。
春天真的到了。
外頭的陽光很好,照在臉上都暖融融的,報春的鳥從窗邊倏地飛過,如風一般。
齊瑜仰頭問為她梳妝的嬤嬤們,“不是說我五姐姐也會來嗎?”
梳妝的嬤嬤們正忙著為她戴上巨大的頭冠,隻應付著,“會的,高掌印來說過了,五公主在外頭城樓上等您。”
齊瑜陡然間發怒,將頭上的簪好的簪子拔下,擲到桌子上,淚水冇有任何預兆,忽地從眼中流下來,“不是說好了嗎?!讓我們見一麵!為什麼我五姐姐不能進來?!父皇不是答應我的嗎?!”
在這一句聲嘶力竭的哭喊後,是滿室的慌亂。
嬤嬤們連聲喊著饒命,卻不敢放下手中的冠子,侍女們隻忙著給她補花了的妝,卻不問她為什麼流淚…
齊瑜的淚水最終被更為厚重的脂粉所覆蓋,被扔下的簪子重又回到原位,外頭的鼓聲也冇停,反而更激烈起來。
這是她作為公主的最後一次任性,唯一的代價是她臉上厚厚脂粉下的淚痕。
齊瑜最終還是站到了高台的正中心,那是封帝封後大典纔會用的高台,仁惠帝用此來顯示他對她的厚愛。
城樓離她很遠,但城樓上站滿了人。
齊瑜冇理會仁惠帝和朱皇後在一旁對她的諄諄教誨,她環視城樓。
她一下子就看到了齊璿。
她披著一件過大的紅色披風,格外顯眼,齊璿的病似乎又重了,她佝僂著身子,拚命地揮動著手中的帕子,想要讓齊瑜看見她,當她發現齊瑜看見她後,她才終於伸出手,緩緩地揮動了幾下。
那個城樓上,站滿了她所難以割捨的人,他們離她卻是那樣的遠。
仁惠帝似乎終於因為被忽視而惱怒了,他命人將齊瑜扶上那四麵環紗的馬車,風隻一吹,紗就被掀起,裡麵一覽無餘。
像是要拉什麼寶貝東西去街上展示。
後麵的嬤嬤們催促著,齊瑜最後一次回望,卻已看不清城樓上的那群人。
江南竹隨著所有人一起揮手,他的目光冷漠而深遠。
他耳邊傳來一句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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