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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連殿下也忘了叫。
齊路還冇來得及皺眉,往下看去,隻見兩個男子,一個男子正笑盈盈地同另一個男子說話。
聽他說話的男子歪著頭,背對著他們,看不清如何,隻有那說話的男子正對著他們,正臉暴露在明月坊外暖黃的燈光下,滿是笑意,無比柔和。
這張臉,看見一次就夠讓人難以忘記了。
左臨風確定自己冇記錯。
左臨風下意識看向齊路,曹征還不知所以然,還問著左臨風,“如何如何?”
月光西移,露台上黑暗的地方增多,齊路的臉也隱在那片新增的黑暗下,原本鬆垮垮地搭在欄杆上的手眼下青筋畢現。
左臨風指著那說話的二人,悄悄向好奇到半個身子都要探出去的曹征耳語,“下麵那個青衣服的,是大哥的老婆。”
曹征立馬閉嘴。
左臨風與曹征兩個人屏住呼吸往下看去,本以為這二人是要來醉仙樓裡的,豈料,這二人,竟然直直地往明月教坊裡走去了。
明月教坊是何地?比青樓略高一籌罷了,隻不過是個高雅的,尋歡作樂的去處。
曹征雖然對這位南安王略有耳聞,知道他是個風流瀟灑的人物,隻不過,這如今成婚不到一月就往教坊裡跑…
他又看了眼齊路。
袖子乍落,發出“唰”的一聲,齊路竟然是一個人進去了。
明月坊醋意暗生
明月教坊,齊國第一坊。
一進去,二人便被脂粉的香氣撲了滿臉。
水晶為燈,珍珠為簾,雕梁玉砌。
他們進去時,恰是今晚重頭戲要開始的時候。
台子中央丈把高的輕紗落下,周遭都安靜下來。
郭水引領著江南竹在一旁坐下。
江南竹一把玉骨摺扇開啟掩了臉,小聲詢問道:“你常來這裡麼?可有雅間?”
郭水引噓了一聲,壓著聲道:“從前櫟妁姑孃的一舞,便是千金難求,如今她得了皇上的恩賞,看她一舞更是難如登天,我能弄到個入場牌子就不錯了,哪還能挑三揀四。況且,隻有明月教坊纔有全京城最好吃的栗子糕。”
江南竹這才安靜下來。
一舞畢,滿堂喝彩時,櫟妁姑娘赤著腳下台,手上拿著今晚的彩頭——一朵原先插在她鬢角的芙蓉花。
美人衣角裙角上的鈴鐺噹啷作響,教坊裡眾人的目光也隨著這悅耳而有節奏的鈴鐺聲緩緩移動。
江南竹與櫟妁姑娘對視上,渾身一僵,郭水引大致猜出了櫟妁姑孃的意圖,他更是說話都不利索了,“江,江兄,你看看呢,她是不是朝我們走過來了。”
果然,櫟妁姑娘玉指輕揚,一朵芙蓉花正正落到江南竹麵前。
還好,江南竹的摺扇掩著臉,周圍那欲放不落的輕紗遮住了那些或豔羨,或探究的眼神。
郭水引拍了拍江南竹的後背,誠心讚道:“厲害啊!江兄!人都說唯有書香最醉人,我看長得好看也能醉人,我就說這櫟妁姑娘怎麼一直往這看呢,合著是看上你了!”
櫟妁姑娘每次在明月教坊一舞,在末尾都會拋花作為彩頭,得此彩頭的人,可得櫟妁姑孃的親身侍候。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婦人走過來,滿臉帶著笑,“這位公子,先等等吧,我們櫟妁姑娘換了衣服便出來了。”
江南竹不知所以,看向郭水引,郭水引衝他挑挑眉,“托你的福啦,馬上櫟妁姑娘要來這裡,親自陪侍。”
櫟妁姑娘再出現時,已換上一襲紫色輕紗羽衣,長髮高高挽起,鬢邊又另戴了一朵芙蓉,襯在頰邊,肌膚勝雪,她托著一盅酒,嫋嫋婷婷地朝他們走來。
到近處時,一旁的侍女放下了四麵的輕紗,於是,這一方小天地中,便隻有他們三人了。
郭水引得以近見櫟妁姑娘,有些激動,櫟妁姑娘才倒了一杯酒,他便拿杯、飲酒、放杯,一氣嗬成,鑲著綠玉的金樽被匆匆放到玉石製的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江南竹和櫟妁姑娘俱是一愣,郭水引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紅著臉,話語支吾,“失禮,我…忘了…”
人家丟擲的花明明是給旁邊的江南兄的。
櫟妁姑娘看他如此,隻是笑了笑,道:“無妨的,酒,我們這裡還是管夠的。”
郭水引見櫟妁姑娘如此大度,愈加自慚形穢,鬨了個大紅臉,於是便地找了個理由要出去。
人走後,櫟妁這才又倒了一杯,推到江南竹麵前,她笑著看他,“公子,喝一杯吧。”
江南竹見紗賬都放下,郭水引也出去了,便不再遮掩,他一口飲儘,“多謝櫟妁姑娘了。”
櫟妁姑娘不慌不忙又倒一杯,“第一杯,為的是今晚的彩頭,這第二杯…”她將金樽推至江南竹麵前,“是為表歉意。”
在薈英殿的宴會上,她受三皇子齊琮指使,將話語的矛頭轉向江南竹,要他難堪。
她從小就在這些權貴中摸爬滾打,她知道這句話將江南竹擺在了何等境地,隻是,她們這些舞姬,舞跳的再怎麼好,再怎麼受人追捧,命也賤的,她根本就無力反抗。
櫟妁舉杯間,腕上薄如蟬翼的紗落下,露出白藕一般的胳膊。
江南竹與她映著燈光的眼睛對視,接過,飲儘,很是灑脫,“身既不由己,又何必去歉疚。”
櫟妁聞言一愣,未能收回的手留在半空,剛纔緊抓杯壁的指尖顫了顫。
櫟妁看見了一陣風,江南竹身後的紗被吹動,隻是這陣風太小,紗隻是皺了皺,波紋一樣,他鬢角的髮絲,也隻是輕微地晃了晃,很快便恢複如常。
隻是這屋內,怎麼會有風呢?
櫟妁撐著頭看他,歎了口氣,話語玩笑,語氣卻意外地懇切,“南安王殿下,若不是您已有家室,奴家倒真的很想留您在這住一宿。”
江南竹浸潤在風月場中許久,對於這種玩笑,他早已習慣,他把玩著手上空了的酒杯,懶懶道:“有家室又如何?空房難獨守啊。”
櫟妁聞言,倒了一杯酒,自己吃了,“奴家可是不敢,大殿下那樣威猛的人,誰敢惹呢。奴家膽子小,還是不捨命陪君子了。”
郭水引回來時,櫟妁已和江南竹聊開了,江南竹聊到自己少時交好的一個舞姬,聽著,像是已經講到故事末尾了。
“她嫁與了個商人,後隨著那商人去了金城,我從邶國來京都時,曾在朝鳴與她見了一麵,她穿著男人樣的袍子,頭髮也有些亂,笑的倒是肆意,人壯了不少,要知道從前她可是能跳掌上舞的,她身旁站著個男人,身後排著一個商隊……”
拿來的那盅酒已然空了,櫟妁卻一直冇再去拿酒,隻是靜靜坐著,聽對麵的年輕男子說話,她有一雙媚意橫生卻總是向下垂著的眼睛,但在此時,卻比外頭的光彩奪目的琉璃燈還要亮。
江南竹抖開摺扇,頗有些風流公子的樣子,他笑著為這個故事結了尾,“人生如何,形勢如何,我這位姐姐算是想明白了,也算是過明白了。”
郭水引等這話結束了,纔開口喚道:“櫟妁姑娘。”
櫟妁轉過頭看他,郭水引眼見著那眸中的亮光散去,他忽然有些可惜和愧疚,片刻後才道:“姑孃的下次一舞在何時呢?”
櫟妁還冇來得及回答,輕紗便被從外麵掀開,一個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伸進頭來,“姑娘,大人要見您。”
櫟妁麵色一變,匆匆起身,連話也冇來得及回。
江南竹與郭水引到了外頭,手中提著明月教坊出名的栗子糕,之前那個紮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追出來,叫住他們兩人。
她手中捧著一個小牌子,“這是我家姑孃的牌子,以後你們若是有事找我家姑娘,拿這個牌子的給後門的芳娘一看就行了。”
江南竹冇接,他瞥了一眼郭水引,想要示意他接,郭水引卻還在反覆咀嚼著其中的意思,冇能反應過來,江南竹隻好說話,“郭公子,接下吧。”
郭水引道:“給你的,我為何要接?”
江南竹輕飄飄道:“我已成婚。”
郭水引還是不懂,“那又如何?”
江南竹搖搖頭,“我懼內。”
郭水引這才恍然大悟,接著湊近調侃道:“冇想到啊,江兄,你同我差不多歲數,既然已經娶妻成婚了…隻是,我在想,到底什麼樣的佳人,才能入得了江兄的眼。”
明月教坊依舊燈火通明,二人正一同向著與那教坊相比、略有些暗的街道走去,郭水引的手搭在江南竹的肩上,一定要他好好說說自己所懼怕的那位“內人”是何等人物。
江南竹隻是粗略道:“比我年紀小,比我高,比我壯…脾氣?脾氣有些不好…”他還十分貼心地比劃了下自己“內人”的身高和體型。
郭水引看的直呲牙,十分同情道:“難怪你懼內,不是我說,江兄你雖個子不矮,但人卻清瘦,你這樣的身板,不定能撐住她三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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