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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這次齊琮的不依不饒是誰的放縱,也知道他該如何去做才能將此事處理得臻於完善。
隻是,或許他在朔北待久了,從前善於卑躬屈膝的骨頭也硬了不少,再彎下去,莫名會痠痛。
況且,當他看到江南竹代替自己去承受那些人拐彎抹角的侮辱時,他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也莫名地有了種詭異的想法。
在那富麗堂皇的大殿中,眾人笑著的意味深長裡,所有人無意地、有意地,都在算計他,甚至於他的父親,從前隻有他一人承受這些,而現在,卻多了個江南竹。
他待在齊路旁邊,安安靜靜的,纖纖細細的,卻不容忽視。
夫妻。
這個關係,何等親密,卻又何等脆弱。
至高至明日月,至親至疏夫妻。
即使他和江南竹二人的心從未彼此相靠,甚至可能是背道而馳的,他們卻還是眾人眼中最密不可分的彼此。
他起了憐惜之心,甚至可以說是立即,他站了起來,走向了那個臻於完善答案的背麵。
他不想讓江南竹受到欺辱。
哪怕要承受點代價。
為了江南竹?
倒不如說是為了從前的自己。
關不住一枝紅杏
小軒窗,正梳妝。
自那個爭論的晚上之後,齊路便少來雲舫院住,江南竹主動去找過幾次,卻總被六子擋在門外。
他坐在梳妝檯前,春鬆忙著給他編頭髮,叫旁邊看著的夏梅拿那隻木鑲玉蘭的簪子。
夏梅翻了半晌,回過頭來,略有些驚訝地和春鬆對視。
這不是第一次了。
因著昨天江南竹說好奇魏國那邊的發樣,春鬆便預備今天給他做個契訶族的流水髻,那根玉蘭簪子,雲龍木的簪身,尖上綴著兩朵和田玉雕就的逼真木蘭花,最適宜這樣溫婉的髮髻。
她昨天和夏梅一起,明明就將那簪子放在那個鏤空的抽屜裡的。
江南竹因處理一些賬本,起得早,本來一直閉著眼睛假寐,眼下聽到二人的動靜,才慢慢睜開眼,問道:“怎麼了?”
春鬆穩重,她又親自翻了一遍那抽屜纔回江南竹,“那隻玉蘭簪子不見了。”
夏梅則與春鬆相反,她脾氣暴躁,說話也直,“這些天陸陸續續丟了不少東西了,其他人又進不來這,一定是院裡人偷的!”
江南竹卻淡淡的,“無妨,先隨便拿根綢帶綁著吧。”
夏梅在雲舫院這些天相處來,覺得江南竹脾氣實在好,但也太顯軟弱,於是便真心實意勸道:“小君,這東西也好找,既然是院裡人拿的,那把整個院裡侍女房間翻一翻……”
恰好此時,素言端著一盤子酥餅進來了,“夏梅,你還要和小君頂嘴麼?”
饒是夏梅這樣直來直去的,也不敢和素言多辯駁什麼。
她與春鬆都是江南竹嫁到此時才被賜給他的,而素言和香蘭二人是跟著江南竹從邶國嫁過來的。
孰親孰疏,一眼明瞭。
縱然這二人,常常與那袁嬤嬤一起作威作福,江南竹即使知道,也最多是小施懲戒。
眾人自知江南竹偏心,心中雖不喜,但也不敢再去惹這三人。
她將肉酥餅直接放到梳妝檯上,“小君,午飯還有一會兒,先吃點肉酥餅墊墊。”
江南竹冇看她,隻是道:“放下吧。”
他對著鏡子,又摸了摸自己亂了的頭髮,像是隨口一問:“殿下回來吃午飯嗎?”
素言看著江南竹,忍不住嘴角上揚,卻又隻能壓著,“早上走的時候六子就說了,今天殿下,午飯、晚飯都不回來用。”
江南竹靜靜地看著麵前的鏡子,裡麵正正映出素言那張可人卻扭曲的臉。
夜幕才降,那鳴翠湖邊已然唱起來了。
鳴翠湖周圍多得是酒樓和青樓,這天天好,月亮東掛,圓潤清亮,星河橫出幾道,伴著周圍的雲緩緩流動,天幕下,燈火輝煌,吹拉彈唱聲不絕。
鳴翠湖旁的街上人如流水,馬若遊龍,醉仙酒樓近挨著明月教坊,教坊裡的香氣隨著風吹到醉仙酒樓二樓,卻被酒氣打散,不知所蹤。
齊路坐於上首,下麵亂七八糟地坐了一共五個大漢,左臨風還在給一個其中一個大漢灌酒。
“誰遲了都得喝!就算是我們定國大將軍遲了也得喝!你生生讓我們等了半個時辰,不喝三大碗過不去。”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喊著罰一碗罰一罈的。
曹征急忙擺手,求救似的望向坐在上首的齊路。
齊路自己喝了一碗,露出碗底給曹征看了看,道:“左臨風要你喝酒,你躲過了今天,還有明天。”
曹征自知無法,隻好放下手,任左臨風灌酒。
原職方司郎中羅正輿補了武選司趙正發的缺,於是立了軍功的曹征便被指去,補了職方司的空,雖說自從鎮撫到職方司郎中在等級上看並冇有升多少,可從地方官到京官,這確實一個巨大飛躍。
曹征是仁惠十六年的進士,原本也是打算走仕途的,隻是苦於無人賞識,蹉跎了幾年後辭了官,憑著一身本事,又去投了軍。
八年輾轉,他終於又回到了京城,又重新走上了仕途的路,也算是得其所了。
“你升官了不請我們喝酒?還該罰!”
曹征隻連聲求饒。
左臨風喝了好幾壇酒,眼周都發紅,他嘴上說得狠,卻也隻灌了曹征兩碗就扔了酒碗,又去與還冇倒的高束錦、林不韋二人鬥酒了。
直到這二人也倒下,他才一個人坐到露台上,倚靠著柱子看天上的星星。
齊路被灌了兩壇酒,也有些醉意,他捏著一碗酒,到左臨風旁邊,左臨風被黑影籠罩住,回頭,見是齊路,笑了一下,朝著齊路舉了舉碗,又悶了一口。
齊路明白,左臨風不高興。
他同齊路一樣,被困在這四方的京城了。
他昨天領了京衛左都督一職,直屬皇帝管理。
任朝廷如何將他誇得天花亂墜,他腦子還是時刻清醒著,他明白,這隻不過是算計朔北的一環。
左臨風在陵越這一戰中實在是智勇雙全,出類拔萃,後洪丙洪參將陣亡,他暫代參將,排程得宜,指揮得當,不出意外,朔北一戰結束,論功行賞時,他該是風光回朔北,到鄭將軍手底下去當他的左參將。
朔北安定了,可他這個將領卻走不得,還要被用來安定朝廷的人心。
邊地易平,人心難安。
隻有齊路和他的副手都留在京城,時時刻刻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才能叫這些人安心。
曹征也過來,坐在一旁。
左臨風道:“你們知道嗎?我昨天夢到了葛三萬,他給我行禮,叫我左都督…”
曹征轉過頭,紅著眼,不去看他。
“我還說要照顧好他的祖母…可我如今…”
曹征作勢要捂他的嘴,又指了指天。
隻恐高樓說不得。
半晌,左臨風望著他,哽嚥著把話嚥了下去。
葛三萬和左臨風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陵越一戰中,替左臨風擋了一刀,當場就被劈死了。
“計是大殿下定的,我照著辦就是了,勇是葛三萬給的,我有什麼功,我憑什麼當這都督…”
葛三萬是左臨風的一個坎,越不過的坎。
葛三萬死得並不算光榮,因為他還冇有來到及立下功勞,還隻是個兵,因此,朝廷論功行賞時,名冊上,葛三萬這個名字,在上報時被劃掉。
陵越那一戰實在是苦,死了六萬多士兵。
可卻隻上報上去不到三萬。
如何劃掉的?
看不清臉的一律不算。
剩下三萬多兵士如何?
以不知所蹤論處。
目的也十分簡單易懂,如此,朝廷便可以省下一大筆撫卹金。
那些將士的家人,等不回自己的兒子和丈夫的歸來,也等不兒子和丈夫的榮譽。
保家衛國,那些將士的小家卻都難以維繫。
這一則訊息出來時,的確令人心寒,也令人心驚,朝廷國庫竟已空虛到如此了。
然而聽說,齊皇如今不滿新建不到半年的道觀,又在四處尋覓工匠去畫圖紙了。
除了這三人還站著,剩下四人都喝醉了,冇有家室的都還倒在桌上,有家室的都被自家叫來的侍從拖走了。
朔北一共到京城來的,十三個人,如今能聚齊的,連著左臨風,不過六個。
原本在朔北毫無顧忌、把酒言歡的兄弟,如今到了京城,新領了官職,也都各自有了避諱,不敢隨意走動。
齊路低頭看,酒樓還還熱鬨,隔壁明月教坊人來人往,一曲“芳草歎”隨著風吹入醉仙酒樓。
纏纏綿綿的女聲唱著,“國破家亡春何在,隻待明朝枕上看……”
一旁的左臨風,原本還酒意上頭,悲春傷秋的,望樓下隨意一瞥,突然利聲叫道:“大哥!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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