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章 再回聞人集(上)
大巴在淩晨兩點多抵達縣城。
聞人先覺下車時,整個客運站已空無一人,隻有幾輛黑車仍在外麵候客。他回絕了那些“走不走,便宜”的吆喝,背著那個破舊的帆布包,沿著走了二十多年的熟路,朝聞人集的方向走去。
月亮出來了。
淡淡的月光,像一層薄紗籠罩著田野。路兩邊的稻田靜靜鋪展開來,稻子即將成熟,沉甸甸的穗子垂著頭,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晃動得很慢,很輕,彷彿生怕驚動了什麼。
聞人先覺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停下腳步,站在路邊,望著那片稻田。
月光下的稻子泛著銀灰色,像是覆了一層薄霜。他想起小時候,每年這個時節,爺爺總會帶他到地裡看稻子。那時他並不情願,嫌地裡蚊子多、走路累,還嫌爺爺嘮叨。爺爺也不生氣,就蹲在田埂上,指著那些稻子說:“先覺你看,稻子彎腰的時候,就是懂得感恩的時候——感謝土地公,感謝老天爺,感謝種地的人。”
他問:“感恩有什麼用?”
爺爺說:“懂得感恩才能繼續活下去。不懂得感恩的東西,活不長。”
那時他不明白。
現在他懂了。
稻子彎腰,是因為知道往哪兒彎腰。知道是腳下的泥土托著它,是天上的雨露養著它,是人的手把它種下去。知道了,就得低一低頭。
不懂感恩的,像空心的秸稈,風一來就倒了。懂感恩的,像這稻穗,越飽滿,越往下沉。沉得越深,活得越長。
他蹲在田埂上,看著月光裡的稻子。它們一片一片地彎著腰,像整個田野都在給什麼行禮。這是活著的稻子,真實存在的稻子,不是前世廢墟裡長出的野草——那些野草他也摸過,乾枯脆弱,一碰就碎,像死人的骨頭。
他直起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看。
看路邊的老楊樹。樹榦上有刀刻的痕跡,刻著一些名字和日期,最古老的已經模糊成一片疤痕。那是附近村子的人刻下的,有的寫著“某某到此一遊”,有的刻著“某某愛某某”,還有的隻刻了一個日期,不知是什麼意思。聞人先覺記得小時候,村裡的孩子也來這裡刻過。他刻過一次,被爺爺發現,用柳條抽了一頓,說“樹活幾十年不容易,你一刀下去,它要疼好幾年”。後來他再沒刻過。如今看著那些疤痕,他心想:樹或許真的疼過,但它還活著,還在生長。那些刻字的人呢?有的可能已經不在了,有的可能去了遠方,有的或許還在附近,但他們的字還留在樹上,陪著樹一年年度過。
看樹下那片野菊花。開得正盛,黃的白的,一小朵一小朵擠擠挨挨。野菊花這東西生命力強,哪兒都能長,田埂上、溝渠邊、墳頭前,到處都是。但即便生命力強,開起來也真好看。聞人先覺想起前世有一次,他躲在一條幹涸的水渠裡,渠邊也開著野菊花。他盯著那些花看了整整一個下午。那時他想:這個世界都變成這樣了,這花怎麼還開?後來他明白了,花開不是因為世界美好,而是因為它必須開。不開,就不是花了。
看遠處村莊的輪廓。黑黢黢的一片,偶爾有一兩點燈火。那是人家的燈火,活人點的燈火。聞人先覺盯著那些燈火看了很久,在心裡默唸:你們還不知道,七天以後,這些燈就都滅了。你們還不知道,這個世界要變成什麼樣。你們還能睡七天安穩覺,還能做七天好夢,還能在夢裡想著明天要幹什麼、後天要幹什麼、以後要幹什麼。真好……真好啊。
他把每一樣都看得很仔細,像是要把這些畫麵刻進腦子裡。
因為他知道,七天後,這些就都沒了。
不是稻子沒了,樹沒了,村莊沒了——是這個世界正常的樣子沒了。以後再看這些東西,要麼是在逃亡的路上匆匆一瞥,要麼是在某個危險的角落裡偷偷張望,再也不能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站著,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他又往前走。
路過一座小橋,橋下的水嘩嘩作響。他站在橋上往下看,月光照在水麵上,碎成一片片,像無數銀色的碎片在流動。水裡有魚嗎?他不知道。但他願意相信有。在這個還正常的夜裡,他願意相信水裡還有魚,田裡還有青蛙,村裡還有狗叫。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
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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