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崖下的空氣凝固得像一潭死水。
光頭蹲在地上,那顆反光的腦袋上沁出細密的汗珠,順著額角滑落,他卻連擦都不敢擦。
許肆的話輕飄飄地落下,卻比剛剛頭頂那艘懸停的巨船更有壓迫感。
他能編造出無數個理由,但他知道那不是許肆想要的。
光頭的大腦在這一刻瘋狂運轉。
他見過太多末世裡的人——殺人的、被殺的、吃人的、被吃的他都見過。
殘忍和血腥他不知見了多少。
但是,一個小小的理由卻是讓他張不開嘴。
“請給我們一個贖罪的機會,誰又願意吃人呢?如果不吃,我們就要成為被吃的那個!”光頭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大當家鄭立虎乃是序列3的酷吏。
入夥的第一要求便是同流合汙,所以他們這些人無可避免。
要麼成為食客,要麼被擺上餐桌。
“大人……大人,我沒吃過!我沒吃過!”這時一旁尖嘴猴腮的年輕人突然起身說道,似乎要和這些人劃清界限。
“猴子,你?”光頭怒不可遏,眼球似乎要炸裂出來。
“大人,我親眼看見他吃過,這麼長的小孩手臂,他說吃就給吃了!”說著他還用手比劃著。
光頭似乎回想起什麼,哇的一聲便吐了起來。
最終還是無力地癱倒在地,沒有辯解什麼,也沒有戳穿‘猴子’的謊言。
似乎已經認命。
“你說你沒有吃過?”許肆饒有興趣地看著眼前名為猴子的男人,其看起來二十多歲,眼中泛著精光。
“沒有!大人我真的沒有!”猴子拚命點頭,眼中滿是求生的渴望。
“我就是個跑腿的,鄭立虎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但吃人……我真的下不去嘴啊!”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紅了。
其信誓旦旦的模樣讓其他人都有些懷疑其說的是否是真的。
許肆沒有說話。
腳下【懲罰之劍】出鞘一寸,猩紅的光芒在劍刃上一閃而逝。
‘正義裁決——食人否?’
猴子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還想說什麼,嘴唇剛剛張開——
墨綠色的詭異紋路便從他眉心處驟然浮現,如同無數條細密的毒蛇,瞬間爬滿了整張臉。
“你……!”
他隻來得及吐出這一個字。
隨即,便無力癱軟在地,不過兩息時間便再無動靜。
“看來你沒說實話啊!”許肆淡漠道。
山崖下安靜得能聽見風掠過岩石的嗚咽聲。
光頭趴在地上,渾身僵硬,他似乎看到了自己的下場。
他身後那二十多號人,此刻也全都在發抖。
有人癱坐在地,有人捂住嘴,有人閉上眼睛不敢再看。
但更多的人,眼神空洞得可怕。
許肆收劍入鞘。
他的目光掃過這群人,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你的名字?”
光頭愣了一下,似乎才聽明白這是問的自己。
“周夥,序列2——火術師”他絕望而木訥地說道。
“周夥是吧!我給你們一個機會,簽訂契約,成為車隊的——耗材。”
這兩個字落下,周夥身後那二十多號人齊齊一顫。
耗材。
這個詞他們並不陌生,那幾乎是和奴隸等同的存在。
但周夥卻從許肆的語氣裡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殘忍,不是踐踏,而是一種……審判之後的寬恕?
“契約內容很簡單。”許肆繼續說道。
“你們會成為車隊的底層勞力,承擔最危險的工作,承受最惡劣的環境。你們的命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屬於車隊。沒有選擇,沒有拒絕,沒有任何權利。”
他頓了頓。
“但是——”
“如果你們能在未來的某一天,用自己的行動救下三條人命,不一定是車隊成員的命,隻要是人命,三個——你們的贖罪契約自動解除。”
“到時候,你們可以選擇離開,也可以選擇真正加入車隊。”
這其實也是傅驍劍的意思,畢竟二十多個人無論讓誰殺都會有心理負擔。
殺人不是殺詭異。
山崖下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周夥跪在地上,那顆光頭上沁出的汗珠順著額角滑落,滴在身前的碎石上,發出極其細微的聲響。
他聽懂了。
這不是施捨,不是憐憫,甚至不是仁慈。
這是刑罰。
隻要能在末世裡活下去,隻要真的能救下三條人命,他們就能重新成為“人”。
“大人……”周夥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我簽。”
他身後那二十多號人,有人鬆了一口氣,有人依舊顫抖,有人捂著臉無聲地痛哭。
但沒有人拒絕。
不是因為拒絕的代價,而是他們親眼看到了救贖自己的機會。
許肆微微頷首。
而傅驍劍也帶著邵兵從一旁的山路上走了下來,接下來的事情就不需要許肆操心了。
具體的契約章程想必傅驍劍也已經在上邊和邵兵商量清楚了。
傅驍劍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經無聲無息的屍體,又看了看跪伏在地的周夥等人,目光裡沒有任何意外。
“耗材的規矩,我會和跟你講清楚。”
“你們二十二個人,分成兩組。每組由一個人帶隊,負責車隊最基礎的體力活——搬東西、挖掩體、清理障礙、處理屍體。沒有武器,沒有序列資源,每天隻有早晚兩餐。”
“但是——”傅驍劍話鋒一轉。
“你們可以爭取。”
“表現好的,救一個人可以允許你們加一餐;救兩個人可以允許你們擁有自己的私人物品;救三個人允許你們加入車隊,贖罪契約自動解除。那時候,你們纔有資格,才配叫‘人’。”
周夥身後的人群裡,有人抬起頭,眼睛裏閃過微弱的光。
那光很微弱,微弱到幾乎看不見。
傅驍劍從懷中取出一張嶄新的契約文書,那還是豆豆贈送給他的,許肆也有一張。
上麵的契約內容已經自動呈現。
“現在願意簽訂契約的可以上前?不願意的,可以自行離開!”
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寬容了。
許肆眼神有些生硬地看著這一幕。
如果是末世來臨的那段時間,他會毫不遲疑的將這些人斬草除根。
但是,末世一來,又有多少人能夠保留身為人的良知呢?
他又能斬殺多少呢!
而他斬殺掉的是泯滅的良知,還是所謂的精神潔癖。
或許這纔是他同意傅驍劍這種方案的理由。
末世誰都不是乾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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