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廢墟。
三個人站在碎石堆裡。
姬媚盯著擂台方向,率先開口。
“正陽,你不管管嗎?”
正陽沒回答。
姬媚往前邁了半步,壓低聲音。
“高野要是死在這兒,安全區的盤子就缺了一角。城外那些勢力嗅到血腥味,你覺得他們會客氣?”
這話說的不是高野的命。
是在場所有人的椅子還穩不穩。
安全區五個副首領,各管一片。少一個,平衡就碎了。碎了之後不管是外部滲透還是內部洗牌,在座每個人都得掉一層皮。
如今終離已經死了,如果高野也死,那對安全區的印象不可為不大。
賈凡站在三步開外,沒吭聲。
但那個眼神已經說得夠明白了。
正陽指節不自覺攥緊,掌心微微泛白,動作很慢,沉得發僵。
慢到像是在強行按捺心底翻湧的忌憚。
他緩緩鬆開手,才嘆了口氣。
“之前我就提醒過你們——不要招惹他。”
姬媚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出聲。
她也想不通高野為什麼非要把手伸到張塵的盤子裏。
“城主不在。”正陽目光死死鎖在擂台那道白髮身影上,喉結不易察覺地滾了一下,“就咱們仨的實力,上去也是送。”
這話說得很平靜,但也是事實。
此刻——高野的名字,已經從安全區的權力名單上劃掉了。
剩下的,隻是等那個白髮青年替他們完成手續。
……
擂台上。
高野站在陳默的屍體旁。
臉上那股子狠勁已經泄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控製不住的僵硬。
他開口了,嗓門啞得厲害。
“白王,今天的事……沒法善了麼?”
張塵冷笑了一聲。
沒有回答。
放虎歸山這種事,他不會幹。
高野看著那個冷笑,胸腔裡最後一絲僥倖被碾碎。
他不再留手。
領域全麵釋放。
灰白色紋路從腳底暴漲,層層疊疊地朝張塵蔓延過去,覆蓋地麵,覆蓋空氣,所過之處鋼板扭曲、鉚釘崩飛。
數十倍重力。
全部壓在張塵一個人身上。
擂台的支撐結構發出刺耳的呻吟。整塊檯麵朝中間凹陷了將近半尺。拚接縫炸裂,碎屑彈射。
但張塵的步伐沒有任何變化。
不快。
不慢。
風衣的衣角連一個多餘的褶皺都沒出現。
他的肉身早在黑山林就已經突破了四級。高野這點重力,還壓不住他。
高野見狀,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加大輸出。
灰白紋路暴增,密度翻了一倍。從地麵躥上空氣,肉眼可見的扭曲光暈包裹住張塵所在的區域。
整個擂台都在向下塌。
這是他四級序列者的全部能量儲備,已經達到了他這一生的巔峰。
毫無保留。
這股重力終於讓張塵的腳步頓了一下。
高野的瞳孔猛地一縮——
有用。
但就在這個念頭剛剛冒頭的同一秒。
張塵的右臂動了。
風衣袖管底下,一團漆黑的霧氣無聲湧出。
黑霧從手腕處攀上小臂,纏過肘關節,裹住上臂,一路爬到肩頭。
霧氣表麵泛著一層極淡的暗紅光澤,一收一縮,一明一暗。
像是活的,像是在呼吸。
漫山的詛咒。
高野的重力場接觸到那層黑霧的瞬間——
沒了。
不是被彈開。
不是被抵消。
是被吃了。
無形的重力壓製撞進黑霧,往裏一沉,就消失了。沒有對抗的餘波,沒有碰撞的震蕩,連渣都沒剩下。
高野親眼看著自己傾盡全力釋放的重力波紋,接觸那團黑霧後,被一口一口地吞進去。
他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褪下去。
鍾離死的時候,好歹是被血主領域給剋製了。
那種死法雖然慘烈,至少還看得懂。
但這個——
他連對方用的是什麼都辨認不出來。
黑霧吞完高野的重力場,沒有消散。反而在張塵麵板表麵又繞了兩圈,慵懶地蜷縮回袖管裡。
別說是高野,就連張塵本人也有些詫異。
漫山的詛咒——竟然能直接抵消無形的序列能力攻擊。
這是他之前沒試過的。
平時這東西隔段時間就要吃人,算個麻煩。但此刻看來,得到的比付出的多得多。
腦子裏快速劃過一個念頭——這玩意兒吸收攻擊的上限到底有多高?
若上限足夠恐怖,那尋常序列能力,對他而言便真的隻是撓癢。
這點念頭剛冒出頭,便被張塵一瞬碾滅。眼下戰局當前,容不得他半分分心。
擂台間殺氣仍在凝滯,他目光重新落在高野身上,周身血氣如暗流蟄伏,隻待一瞬爆發。
台下眾人早已屏住呼吸,心底近乎癲狂——
領域?白王的血主領域呢?紅月降臨?血色王座?
在場不少人都聽說過張塵的領域。百米覆蓋,寸草不生。沒親眼見過的,都想開開眼。
但張塵不打算開。
沒有必要。
拔了牙的老虎雖然還是老虎,但此刻這隻老虎爪子也折了。
對付一隻沒牙沒爪的老虎,不需要動用領域。
在張塵淡漠的目光下,高野心底最後一點底氣徹底崩碎。
求生的本能拽著他,不斷後退。
鞋底踩上陳默冰冷的屍體,腳踝一歪,他踉蹌著險些栽倒。
“你的能力到底是什麼?!”
高野徹底破防,嗓音撕裂。
“一會兒是血,一會兒是黑霧——你到底是什麼序列者!”
一個四級序列者。
此刻喊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在發顫。
不是憤怒,是恐懼。
對未知的,超出認知的恐懼。
張塵頓住腳步。
竟難得回應了高野的疑問。
或許,是對一個將死之人,最後的憐憫。
他緩緩開口,聲音幾乎沒有起伏:
“是血啊。”
三個字。
輕飄飄的。
落在高野耳朵裡,卻比任何一記重擊都沉。
是血?
什麼叫是血?
那黑霧呢?
吞掉重力場的又是什麼?
一個血係序列者怎麼可能——
他來不及細想,張塵空著的那隻手抬了起來。
五指張開。
擂台上所有殘留的鮮血——陳默的,被壓扁的三具殘骸的,初賽殘留在鋼板縫隙裡沒擦乾淨的——全部動了。
無數道暗紅色的血線從四麵八方射向高野。細的比頭髮絲還細,密的連光都透不過去。
它們穿過灰白紋路的間隙。
繞過重力場的壓製區域。
從每一個高野防不住的角度刺過來。
高野拚盡全力將領域收縮到貼身三寸。
重力倍率拉到了他這輩子從未觸及過的數值。
他覺得自己至少能擋住。
他以為,自己至少能擋下這一擊。
可當第一道血線剛觸碰到那層重力屏障時,
竟毫無阻滯地穿透而過。
彷彿他傾盡全力撐起的重力殼,
從頭到尾,都隻是虛無。
高野低頭。
小腹上多了一個細小的血洞。
針眼大小。
對四級序列者的肉身來說,這點傷連癢都算不上。
但下一秒,他的臉色徹底變了。
血洞裏湧出來的血量不對。
那根本不是這麼小的傷口應該流出來的量。
鮮血從那個針眼大的孔洞裏奔湧而出——不是往下流,是往外飛。
一縷暗紅色的血絲從傷口裏被抽了出來,飄在空中,朝張塵站立的方向飛去。
然後是第二縷。
第三縷。
越來越多。
越來越快。
不是在流血。
是血液正在被某種力量從他體內強行抽離。
高野終於明白了張塵說的那三個字。
是血。
確實是血。
自己身體裏的血。
也是他的。
寒意開始從四肢末端開始蔓延。
先是手指尖失去知覺,然後是小臂,然後是大臂。雙腿開始發軟。膝蓋撐不住身體的重量。
不是疼。
是冷。
是血液被一絲一絲抽走之後,身體從內部開始熄火的那種冷。
高野的視線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暗。
不是眼睛出了問題。
是血液已經不夠供應大腦了。
他的意識像一盞被擰小了的油燈,光焰晃了晃,又晃了晃。
最後的畫麵定格在那個白髮青年的臉上。
從容。
平靜。
像在看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發生。
高野的膝蓋終於撐不住了,直挺挺地往前栽。
倒在陳默的屍體旁邊。
兩具屍體,一左一右。
兩個相互利用的棋手。
到頭來,躺在了一塊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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