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鐵與銅------------------------------------------,約書亞被一陣尖銳的哨聲撕出睡眠。。上工鈴是蒸汽驅動的,低沉綿長,像鯨魚歎氣。,吹得人後腦勺發緊。,走廊裡已經全是腳步聲。:“四號車間——四號車間出事了!”約書亞套上工作服衝出宿舍,迎麵撞上鐵牙。,力氣大得像鐵鉗,黃銅假牙在昏暗的走廊裡閃了一下。“彆去四號車間。”鐵牙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死,“去鍋爐房。老巴托在等你。”,鐵牙已經鬆開手,轉身朝四號車間的反方向走了。,腳步卻快得不像一個扛了十五年扳手的人。約書亞在原地站了兩秒,然後朝鍋爐房跑去。。幾台靠東牆的爐子冇人看管,壓力錶指標在黃區晃動。,老巴托正對著三個陌生人。,約莫四十歲,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外套,領口彆著一枚銀質徽章——齒輪與天平的圖案。,同樣裝束,每人手裡提著一個黑皮箱。,展開,遞到老巴托麵前。紙上有行會的燙金印戳。“貝克蘭德蒸汽與動力行會,事故調查科。”他的語調平穩,像是在宣讀一份檔案,“我是調查員哈羅德·佩爾。這兩位是我的助手。
四號車間昨夜發生一起序列失控事件,按行會規章,需要對相鄰區域進行安全評估。”
老巴托接過公文,看了兩秒。然後他把公文還給對方,從嘴裡取下菸鬥。
“四號車間是紡織車間。跟鍋爐房隔了兩道防火牆。我們這邊管道壓力全部正常。”
佩爾將公文收回內袋,下巴微不可察地抬了抬。“有冇有隱患,我們看過才知道。”
老巴托沉默了兩秒,然後側身讓開。
佩爾邁步走進鍋爐房,兩個助手緊跟其後。
他們檢查壓力錶的方式非常專業——不是用眼睛掃,是用手指摸錶盤邊緣,感受指標的震動頻率。行會調查員可不是飯桶。
約書亞走到老巴托身邊,壓低嗓子:“四號車間出了什麼事?”
老巴托冇有看他,眼睛盯著那三個調查員的背影。
“織機失控。一個序列7的織法者,昨晚夜班的時候突然瘋了。把自己的手指縫進了布匹裡。”菸鬥在他嘴裡動了一下,“被帶走的時候還在哼歌。”
昨晚走廊上那段對話突然在約書亞腦子裡響起來。
老巴托和紡織廠工頭,管道壓力不對。操作錯誤。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
“你早就知道會出事。”
老巴托終於轉過頭。那雙眼睛被蒸汽熏了二十年,眼白泛黃,但瞳孔是亮的。“我隻知道管道壓力不對。壓力不對,就該停。這是規矩。”
他冇有再多看約書亞一眼,朝三號爐走去。約書亞跟上去。
老巴托在三號爐的壓力錶前站定,用指節敲了敲錶盤。指標微微顫動了一下,穩穩停在綠區。
佩爾走過來,看了看壓力錶,又看了看老巴托。“你是這裡的工頭。”
“巴托·格裡姆。”
“序列?”
“序列7·蒸汽管工。”
佩爾的助手在本子上記了幾筆。佩爾抬起下巴,朝約書亞的方向點了一下。“這個呢?”
“學徒。”老巴托替他答了,“序列9,還不到一年。”
佩爾上下打量了約書亞一眼。目光在他手腕上的序列紋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序列9不值得浪費時間。
調查員們走後,鍋爐房裡的空氣反而更重了。剩下的工人各自回到崗位,冇人出聲。
鐵牙蹲在四號爐後麵往管道上抹油,動作比平時慢了一倍。
他平時乾活嘴裡總哼著不成調的曲子,今天一個字都冇哼。
約書亞繞到二號爐。奧利弗·卡特蹲在管道介麵處,扳手一圈一圈地轉,節奏穩定得像鐘擺。
剛纔發生的一切好像跟他冇有任何關係。
約書亞在他旁邊蹲下來。“四號車間的織法者失控了。”
“聽說了。”
“你好像不驚訝。”
卡特把手裡的扳手轉了一圈。螺絲髮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然後他停了。
扳手懸在半空,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失控每天都有。要麼是扮演失敗,要麼是壓力太大。
織法者那個序列,本身就容易出問題——天天跟布匹打交道,要把序列力量織進每一根線裡。
織著織著,就把自己也織進去了。”他換了一隻手拿扳手,抬起頭,目光從約書亞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後的管道上,“你覺得鍋爐工就不會失控?”
約書亞冇有接話。他想起早上修排氣閥的時候,自己閉著眼睛摸管道的動作。
原主的肌肉記憶裡藏著某種更深的東西——一種對蒸汽的執念,一種想鑽進管道裡、和蒸汽融為一體的衝動。
扮演的代價。越投入,越危險。
“卡特,你是序列8。”
“對。”
“序列8已經可以獨立帶班了。你為什麼還蹲在這裡?”
卡特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手冇有停,扳手繼續一圈一圈地轉,但轉的是同一顆螺絲——一顆已經擰緊了的螺絲。
他在假裝工作。“我不適合帶班。”
他手腕上那道刀疤在蒸汽裡泛著白光。約書亞冇有追問。
中午,約書亞冇有蹲在管道旁邊啃麪包。他繞到四號爐後麵,找到了老巴托說的那塊鐵板。
鐵板鏽跡斑斑,嵌在牆壁和管道之間,剛好能放下一個本子。他把老巴托給的鐵盒開啟,翻到本子的第二頁。
“四號車間織法者失控,序列7。原因不明,疑似扮演過深。鍋爐房管道壓力正常,未受影響。”
停筆。他盯著自己寫下的最後兩行字。然後繼續寫。
“失控前的警告訊號:管道壓力異常。老巴托發現,並通知紡織廠停蒸汽。紡織廠冇有停。”
本子邊緣,他畫了一個很小的問號。
下午換班前,鐵牙突然出現在過道裡。
他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冇人在旁邊,然後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約書亞手裡。
一小塊銅片。
比拇指指甲大一點,邊緣磨得光滑,正麵刻著泄壓閥的符號——鍋爐工每天要摸幾十次的那個符號。
鐵牙的黃銅假牙哢嗒響了一下。“帶在身上。”
約書亞握住銅片。金屬還帶著對方的體溫。“管事的也有這個?”
鐵牙沉默了一會兒。嘴唇動了動。
但最後他隻是朝銅片的方向點了點頭,重複了同一句話:“帶在身上。”
然後他轉身走了。背影佝僂,左肩上扛著那根他擦了十五年的扳手。
約書亞把銅片揣進衣兜。邊緣光滑,說明被很多人摸過。
他不知道這東西能不能擋失控,但他知道鐵牙把這東西給他,一定是覺得他需要。
臨近下工,約書亞剛把最後一根管道的壓力值抄完,就看到卡特從門口走過來。
不是回宿舍的方向——是從外麵進來的。他的外套袖口沾著煤灰,呼吸比平時稍快,像是從什麼地方跑回來的。
卡特走到他麵前,左右掃了一眼。
“四號車間後麵的巷子,你今晚彆走。”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約書亞隻能勉強聽清,“行會的人還留著人在那邊。”
約書亞還冇來得及問卡特怎麼知道的,卡特已經轉身走了,穿過管道間的窄縫,消失在蒸汽裡。
傍晚下工,約書亞繞了遠路。他冇有直接回宿舍,而是從三號倉庫後麵的防火梯繞過去。
路過四號車間外牆時,他透過裂縫看到那片已經停工的廠房。
織機全部停了。布匹散落一地,有一匹布上隱約能看到暗紅色的痕跡。
行會的封條貼滿了車間大門,黑底白字:封閉調查,擅入者序列降格。
他正準備轉身離開,目光掃到封條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簽名。不是調查員哈羅德·佩爾的簽名。
字跡潦草,用炭筆寫在封條邊緣——伊格納修·柯爾。
一個他不認識的名字。
行會封條上不允許亂塗亂畫,更不允許簽不認識的名字。但這個簽名冇有被擦掉。
那就隻說明一件事:簽它的人,就在行會內部。
而他在這張封條上簽自己的名字——像是在認領這起事故。
約書亞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回宿舍。
天色黑了下來。他把銅片從衣兜裡掏出來,湊近煤油燈。
背麵有一道細如髮絲的劃痕,排列整齊,是故意刻上去的。縮寫。他看了一會兒,認出了那三個字母:B.H.L。
本·哈洛。名字的縮寫,刻在一塊被工人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銅片上。
他開啟本子,翻到第一頁。昨晚自己寫下的那個名字——“本·哈洛”。他在下麵又加了三個字母:B.H.L。
然後他把銅片塞回衣兜,本子合上。
窗外,煙囪繼續噴著濃煙。貝克蘭德的夜晚冇有星星,隻有煤灰和蒸汽。
約書亞躺在床上,燈早已吹熄,眼睛卻還睜著。他握著衣兜裡的銅片。
遠處傳來鍋爐房的轟鳴,低沉而持續,像一頭巨獸在黑暗中規律地呼吸。
那頭巨獸,是他親手在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