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號爐------------------------------------------。·格林是被這股氣味嗆醒的。他趴在硬板床上咳了兩聲,喉嚨裡像灌了砂紙。,水珠順著裂縫往下淌,在枕頭邊砸出一個硬幣大小的坑。,震得床板都在抖。。,另外三張空著,被子胡亂堆在床尾。,地上半乾的水漬泛著鐵鏽色。,煙囪林立的剪影把天空割成鋸齒狀,濃煙從每一根菸囪口湧出來,把本來就不亮的天光塗成鉛灰色。。。一套是關於大學宿舍、外賣和深夜刷題,另一套是關於蒸汽機、鍋爐房和每週二十個銅幣的工錢。,像油和水一樣互不相溶。,然後從床上坐起來,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縫裡有煤灰,手腕內側有一道金屬色的紋路。,像用針尖蘸了銀粉畫上去的,形狀是三道彎曲的線,纏繞著同一根軸——蒸汽的符號。,這叫序列紋。序列9·鍋爐工學徒。
他盯著那道紋路看了很久。
“約書亞·格林。”他試著念出自己的名字。
在這個世界裡,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約書亞,姓格林。穿越前他姓程,叫程書亞。
名字隻差一個字,但整個世界差了十萬八千裡。
門外有人喊:“格林!上工了!”
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鐵皮。約書亞本能地站起來——這具身體的肌肉記憶,比他本人的反應還快。
他抓起牆角的工作服套上,衣服上全是煤灰和機油味,布料硬得能自己立住。
走廊裡,一個光頭老工人正等著他。五十來歲,頭皮被蒸汽常年熨帖得發亮,左耳下方是一整片燙傷疤,疤痕邊界整齊,像是被人用烙鐵畫上去的。
他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菸鬥,看了約書亞一眼,轉身就走。
這是老巴托。鍋爐房的工頭。約書亞的記憶裡,冇人叫他的名字,都叫他老巴托。
老巴托說話從來不等人迴應,邊走邊吼,聲音壓過蒸汽錘的轟鳴:“三號爐的壓力錶從昨晚起就在發神經。一會兒紅區一會兒綠區,夜班那幫廢物隻會往上麵敲。你去看看。”
三號爐是整間廠房裡服役最久的一台蒸汽機。
約書亞跟著老巴托穿過兩排管道,熱浪撲麵而來,空氣裡滿是滾燙的水蒸氣和煤炭燃燒後的焦味。
四十台工業蒸汽機晝夜轟鳴,室溫常年在四十度以上。在這裡站一刻鐘,汗就能把工作服濕透。
三號爐立在廠房最深處,像一隻蹲伏的巨獸。
約書亞走到它麵前,抬頭看壓力錶。指標在紅綠之間來回顫動。
老巴托站在他身後,咬著菸鬥:“你學徒也當了快一年了。說說,這台爐子怎麼回事。”
約書亞蹲下來,把手貼在管道上。管壁燙得能煎雞蛋,他冇縮手,閉上了眼睛。
兩套記憶同時運轉。原主的記憶說:壓力錶壞了,換一個就行。
穿越者的記憶說:不對,管道震顫的頻率不對——不是壓力錶的問題,是排氣閥。
他睜開眼,繞到三號爐側麵,蹲在排氣閥前。
“不是壓力錶。”他說,“是排氣閥。閥芯被水垢堵了一半,壓力釋放不穩定。”
老巴托的菸鬥停了一下。
約書亞從腰後抽出鐵鉗,夾住排氣閥的旋鈕,往左擰了半圈。
一陣刺耳的嘶鳴,蒸汽從閥門縫隙裡噴出來,壓力錶的指標應聲落回綠區。
他又往右擰了四分之一圈,嘶鳴聲變小,壓力穩定在綠區正中。
老巴托把菸鬥從嘴裡拿出來,看著約書亞,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把菸鬥塞回去,轉身就走,丟下一句:“下次要快三秒。”
約書亞站起來,膝蓋上沾了一片煤灰。
他看到老巴托走向二號爐,腳步頓了頓——二號爐後麵蹲著一個瘦高年輕人,正用扳手擰管道介麵。
那人動作極快,每一扳都精準卡在螺帽的棱角上,不像學徒。
老巴托走過去,對那人吼了一聲。年輕人站起來,用沾滿油汙的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約書亞遠遠看見他手腕上有一道紋路在微微發亮——序列8·蒸汽管工。
不是學徒。序列8已經可以獨立帶班了。但他在這裡,蹲在老巴托的鍋爐房裡擰管道。
那人似乎察覺到約書亞的目光,往這邊看了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笑容轉瞬即逝,他重新蹲下去,繼續擰管道。
早班的**是七點鐘。換班的工人湧進來,鍋爐房一下子擠滿了人。
有人推著小推車往爐子裡加煤,有人扛著扳手去替換夜班。
有個老工人從三號爐後麵轉出來,左耳下方的燙傷疤和老巴托幾乎一模一樣。
他張嘴想打招呼,約書亞先看到了他的牙齒——門牙是黃銅色的。
那是用車間廢料自己做的假牙,一個序列8的牙醫要價兩週薪水,黃銅邊角料不要錢。
老巴托喊了一嗓子,讓他去查四號爐的管道。老工人應了一聲,轉身時嘴裡發出輕微的哢嗒聲。
約書亞不知道他叫什麼,鍋爐房裡的人都叫他鐵牙。
上午十點,老巴托敲了敲管道,示意所有人停一下。
他站在三號爐前麵,手裡拿一塊夾了紙的鐵皮板,宣佈每週的安全通報。
第一條是老生常談:三班倒的夜班工人,不要在四號爐後麵睡覺。
已經出過兩次事——半夜換班冇人發現,新來的工人直接開了爐。
第二條,他念得慢了點。
“逃生閥,必須保持兩個。一個不好使,另一個必須補上。這條規矩——”他頓了頓,“彆問為什麼。問就是本·哈洛救過你們的命。”
他把鐵皮板夾在管道上,轉身走了。冇人提問,冇人偷笑。
鐵牙低下頭,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黃銅門牙。老巴托的菸鬥熄了,他冇有再點。
約書亞記住了那個名字。本·哈洛。這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但鍋爐房裡每個人都認識他。
他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具體含義,但就在這一刻,他從周圍人的沉默裡,隱約讀出了這四個字的分量。
中午有一刻鐘的休息時間。約書亞靠在四號爐旁邊,啃一塊乾麪包。
鍋爐房裡的工人三三兩兩蹲在一起,冇人說話——太吵了,說話得吼,誰也不想多費力氣。
鐵牙一個人坐在管道上,用一塊破布擦他的扳手。他的黃銅假牙在昏暗的爐火光裡一閃一閃。
約書亞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序列紋。序列9·鍋爐工學徒。這是一道枷鎖。
它也意味著這個世界對待人的方式:你生在哪、被安排做什麼,就註定成為什麼。
鐵牙在這間鍋爐房裡待了至少十五年,他還是序列8。
也許他從來冇有機會晉升,也許行會根本不給他考試的名額。
老巴托,乾了二十年,序列7到頭了。序列6以上,那是行會內部的名額,輪不到一個鍋爐房工人。
他在這一刻意識到一件事:光會修鍋爐,這輩子都走不出這間廠房。
下午三點,老巴托走過來,遞給他一個小鐵盒。
“這是什麼?”
“文具。”老巴托說,“舊貨攤買的,鉛筆、橡皮,還有個本子。你不是老在管道上畫東西嗎。”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在交代工作,“四號爐後麵有塊鐵板,當桌子用。中午休息的時候,彆蹲在地上啃麪包了,丟人。”
約書亞接過鐵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麵有一支削好的鉛筆、一塊用了一半的橡皮、和一個巴掌大的牛皮紙本子。
本子封麵上印著蒸汽機廠的廠標——齒輪和煙囪,下麵一排小字:貝克蘭德第三蒸汽機廠。
他抬頭想道謝,老巴托已經走到了三號爐另一邊,背對著他,正罵罵咧咧地訓一個新來的學徒。他的菸鬥冇點著,叼在嘴裡一翹一翹。
傍晚換班前,約書亞看到那個瘦高年輕人從二號爐後麵走出來。奧利弗·卡特——他聽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卡特把扳手扔進工具箱裡,動作乾淨利落,和約書亞擦肩時停了一下。
“早上的排氣閥,修的不錯。”他說話聲音很輕,在蒸汽錘的轟鳴裡幾乎聽不見,“巴托很少誇人。他誇你的方式是沉默。你得到了他的沉默。”
他說完就走了。約書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管道間,注意到他的手腕上,序列紋旁邊還有一道疤。不是燙傷,是刀疤。
下工鈴響了。工人們魚貫而出,鍋爐房裡隻剩下夜班的人。
約書亞走在最後麵,開啟老巴托給的鐵盒,本子的第一頁還是空白的。
他走回宿舍,在本子上寫下第一行字:“三號爐次級排氣閥,正常。水垢堵塞週期比預期短兩天,需提前清理。”
然後他把本子翻到第一頁,在右下角寫了一個很小的名字:本·哈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寫這個名字。
也許是因為老巴托唸到這個名字時的語氣,也許是因為鐵牙低下的頭,也許是因為那條規矩。
一條冇人敢問為什麼的規矩,一定是從某個人的死亡裡長出來的。
窗外,煙囪繼續噴著濃煙。貝克蘭德的天空被煤灰染成鉛灰色,壓在所有屋簷之上。
通道走廊裡突然傳來老巴托的隱隱約約的聲音:“管道壓力不對。。。操作錯誤。。。”
約書亞合上本子,把鉛筆夾在本子的封皮上。
透過窗戶看到老巴托和一個人在爭執,那是紡織廠的工頭。
距離太遠,聽的不太清。冇一會就分開了。
約書亞也冇多想,吹滅煤油燈,躺在硬板床上,在蒸汽錘的轟鳴裡閉上眼睛。
手腕上的序列紋,在黑暗微微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