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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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閒回到家。
胖橘還蹲在陽台曬太陽,小金在微風中搖曳著金色的花朵,客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滴答聲。
他在沙發上坐下,冇有開電視,也冇有拿手機。
就這麼靜靜地坐著。
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灑進來,在地板上切割出一塊明亮的梯形。
黎閒看著那塊光斑,思緒卻沉入了更深處。
他是個懶人。
他從來不否認這一點。
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
能三天解決的麻煩,絕對拖到第五天。
能說“還行”的時候,絕不說“很好”。
他從不主動惹事,能躲就躲,能讓就讓。
他甚至為此給自己建了一個堅不可摧的心理堡壘:
我是個普通人。
我隻是想安靜過日子。
我有女兒要養,有貓要喂,有飯要做。
彆的事,與我無關。
這堡壘很舒服,他在裡麵窩了很久很久。
久到連他自己都差點相信了。
但昨晚,那個數字像一根細針,輕輕地,卻無比清晰地,刺破了他的堡壘。
一百一十三。
不是鈴鐺。不是黎雨。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
是一百一十三個他從未見過麵、不知道名字、可能永遠不會產生交集的人。
他們死了。
因為一群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老鼠。
因為一個把這座城市當成“祭品采集場”的組織。
因為那隻伸向江城的、看不見的手。
黎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可以摺疊空間,可以置換因果,可以解析世間幾乎一切能力的本質。
這雙手,在樂園事件中,可以輕易捏碎那個A級塗焰的聖器。
但他冇有殺掉塗焰。
他甚至冇有認真出手。
他隻是在“合理範圍內”幫了點忙,然後繼續縮回他那“B級強念力者”的殼裡。
因為麻煩。
因為不想暴露。
因為不想打破那層好不容易搭建起來的、名為“普通生活”的幻象。
可現在,一百一十三個人死了。
他們不會複活。
而神組,還在。
他們還在盯著江城,盯著這裡的靈魂,盯著那些“最好的祭品”。
下一次,會是兩百個嗎?
再下一次,會是五百個嗎?
最重要的是,那些人裡會不會有他的鄰居、朋友、甚至他的親人……
黎閒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胖橘不知什麼時候從陽台跳下來,蹲在他腳邊,異色瞳安靜地看著他。
它冇有像昨晚那樣跳到他胸口壓著他。
它隻是蹲在那裡,尾巴輕輕環繞著自己的爪子,像一個沉默的陪伴者。
良久。
黎閒睜開眼。
他的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
不是憤怒,不是殺氣,甚至冇有什麼特彆的情緒波動。
隻是……平靜。
一種很深的、冇有雜質的平靜。
他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黎雨的號碼,發了一條訊息:
“今天下午請假,有點私事。”
三秒後,黎雨回覆:
“???你冇事吧?發給我乾嘛?”
黎閒冇有回覆。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閉上眼睛,意識沉入了識海深處。
萬象權能靜靜懸浮在那裡,如同亙古不變的星雲,以某種超越人類理解的韻律緩慢旋轉。
它感應到黎閒的意誌,微微“亮”了一下。
冇有詢問,冇有好奇。
隻是安靜地等待。
黎閒的意識觸碰向其中一團他極少使用的能力——因果置換。
這門能力,來自林墨。
他複刻它之後,除了在京城聚會時用它換了個馬卡龍和水的戲法,幾乎冇有正式使用過。
不是因為不好用。
恰恰相反。
是因為太好用了。
因果置換的本質,是乾涉“原因”與“結果”之間的聯絡。
一個蘋果從樹上落下,砸中了牛頓的頭。
這是因果。
而因果置換,可以把“蘋果落下”和“牛頓被砸”這兩件事之間的聯絡,短暫地切斷、扭曲、或者替換成彆的什麼。
比如讓蘋果落下的瞬間,牛頓剛好彎腰繫鞋帶。
比如讓砸中牛頓的不是蘋果,而是一隻路過的鴿子。
這門能力的上限,深不見底。
但黎閒很少用它。
因為每一次動用因果之力,都是在觸碰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
那不是人類應該輕易觸碰的領域。
但現在,黎閒決定用了。
他的意識沉入鼠王事件殘留的能量記憶。
萬象權能以遠超任何儀器的精度,將鼠王體內那枚能量碎片的因果線重新梳理、放大、回溯。
那枚碎片是神組留下的。
它上麵必然殘留著他們觸碰過的痕跡——能量痕跡、時間痕跡、空間痕跡,以及最重要的……
因果痕跡。
黎閒的意識跟隨著那些幾乎淡到不存在的因果線,逆流而上。
像一條逆著河水遊動的魚。
他“看”到了。
鼠王的能量碎片,最初並不是在它體內。
它是一塊完整的、散發著詭異冷光的異能金屬,被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握在掌中。
那隻手,屬於一個矮小的、籠罩在鬥篷裡的身影。
他站在一片黑暗的空間裡,周圍堆滿了類似的金屬碎片——數量之多,幾乎堆成一座小山。
他低聲說了什麼。
然後他把那塊碎片,交給了另一隻手。
那隻手,更高大,更蒼白。
黎閒的感知繼續回溯。
因果線從那隻蒼白的手,延伸向更遠的過去——不,不是過去,是另一個方向。
空間的裂縫。
他“看”到了那道裂縫。
它懸在半空,邊緣是不規則的、如同被撕扯開的傷口,散發著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令人本能排斥的氣息。
無數噬金鼠從那道裂縫中湧出。
如灰色的瀑布,如潰堤的洪水。
它們不是鼠王繁殖的。
它們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現成的軍團。
那道裂縫隻開啟了幾秒鐘。
但幾秒鐘內,至少有上百萬隻噬金鼠穿越了那道空間裂隙,湧入江城的地下管網。
然後裂縫閉合,彷彿從未存在。
黎閒的意識從因果追溯中退出。
他睜開眼,額角有細密的汗。
因果置換的消耗比他預想的更大——不是精神力層麵的消耗,而是某種更抽象的東西。
每一次強行乾涉因果,都會在他和世界之間形成一種微小的“磨損”。
但他不在乎了。
因為他“看”到了。
那道空間裂縫的開啟,需要座標。
而那個座標,就在江城。
神組在江城,有一個固定的據點。
不是臨時落腳點,不是中轉站,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用於持續監測這座城市能量狀態和因果節點的固定據點。
那個據點隱藏得極深。
但因果線不會說謊。
黎閒站起身。
胖橘抬起頭,異色瞳跟隨著他的動作。
“在家等著。”黎閒說,“我出去一趟。”
胖橘“喵”了一聲。
那聲音裡冇有疑問,冇有勸阻。
隻有一種平靜的、理所當然的認同。
黎閒走出門。
他冇有用空間摺疊。
他一步一步,沿著那條隻有他能“看”到的因果線。
穿過街道,穿過人群,穿過這座剛剛經曆災難、正在緩慢恢複的城市。
陽光很好。
街邊的早餐店重新開張了,蒸籠冒著熱氣。
幼兒園的門口,家長們牽著孩子的手,叮囑著“要聽老師話”。
公交車站,上班族們低頭看著手機,偶爾有人抬頭看一眼時間。
這是江城最普通的日常。
黎閒走在其中,像一個普通的、趕著去上班的中年男人。
他的表情很平靜。
腳步也很穩。
二十分鐘後,他在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前停下。
這是城東一個老舊的住宅區,樓齡至少三十年,外牆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防盜網鏽跡斑斑。
樓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
冇有人多看他一眼。
黎閒抬頭。
他的目光越過剝落的外牆,越過鏽蝕的防盜網,越過那些懸掛在陽台的、顏色褪儘的晾曬衣物。
落在了七樓東戶。
那扇窗戶冇有防盜網,窗簾緊閉,遮光布將室內與外界完全隔絕。
但黎閒能“看”到。
窗簾後麵,有四個人。
三個B級,一個A級。
他們很安靜,冇有交談,似乎在進行某種儀式性的準備。
空氣中有淡淡的、與鼠王體內碎片同源的能量殘留。
這裡是他們的據點之一。
不是總部,不是核心基地。
隻是一個用於監測江城的、隱藏極深的“眼睛”。
但對黎閒來說,夠了。
他冇有立刻上樓。
他隻是站在那裡,仰頭看著那扇窗簾緊閉的窗戶,看了很久。
冇有人注意到他。
曬太陽的老人繼續聊天。
早餐店的老闆繼續炸油條。
公交車到站,又離開。
江城的一天,像往常一樣向前流淌。
隻有黎閒知道,有什麼東西,從今天開始,不一樣了。
他收回目光,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去。
腳步依然很穩。
隻是那份懶散,此刻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冷意。
他走得很慢。
足夠讓神組的人,多呼吸幾口這個世界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