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咖啡廳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鋪在淺木色桌麵上,空氣裡飄著淡淡的焦糖與烘焙豆的香氣。
空氣中隻剩下鍵盤敲擊的細微聲響。
顧潯野就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自始至終都凝在麵前的電腦螢幕上。
指尖偶爾在觸控板上輕點、滑動,神情專註得彷彿周遭一切都與他無關。
他麵前那杯咖啡早已徹底冷透,奶泡結了一層薄薄的膜,褐色的咖啡從落座到現在,他一口都未曾碰過。
對麵的江屹言安安靜靜待著,沒有刷手機,沒有頻繁看時間,就這麼陪著他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他的目光大多時候落在顧潯野身上,帶著柔和與耐心,全程沒發出一點多餘的動靜,生怕擾了他。
直到桌角的手機忽然輕輕一震,劃破這片沉寂。
顧潯野才終於從螢幕上挪開視線,垂眸掃了眼時間,指尖拿起手機,對著電腦與冷掉的咖啡隨手拍了張照片,發給顧衡報備行蹤。
做完這一切,他纔像是後知後覺意識到對麵還坐著人,抬眼望向江屹言,唇角輕輕一挑,露出一點淺淡的笑意。
“你還在這兒呢?我還以為你覺得無聊,早就走了。”
他是真的剛發現,這人居然安安靜靜陪他坐了這麼幾個小時,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
“你在忙什麼呢,我看你挺忙的,就沒打擾你。”
顧潯野朝自己電腦螢幕瞄了一眼,語氣隨意得很:
“哦,隨便查查有什麼好玩的。”
“查到了嗎?”江屹言順勢接話,“有什麼好玩的可以告訴我,我可以帶你去。”
顧潯野手肘撐在咖啡桌上,手掌微托著下頜,目光落在江屹言臉上,像是在細細打量、琢磨著什麼。
片刻後,他才慢悠悠開口:
“你對這一帶很熟嗎?”
江屹言笑了笑,語氣肯定:
“很熟。”
從前的他混賬愛玩天性是真的,這座城市裏好玩不好玩的地方、熱鬧的偏門的地界,幾乎沒有他沒踏足過的。
隻是自從顧潯野不在之後,那些烏煙瘴氣的場合他再也沒去過,從前那群狐朋狗友,也漸漸斷了往來。
顧潯野眼珠微微一轉,眼底閃過一絲盤算,開口道:
“很熟也沒辦法了,我哥不允許,而且我又跟你吃不了晚飯了,我哥催我回家。”頓了頓,他看向江屹言,“晚上你想跟我一起玩嗎?”
江屹言聞言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你哥會允許嗎?”
顧潯野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聲音輕卻清晰:
“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你在一塊,我哥他們並沒有阻止。你說這是為什麼?”
他微微前傾一點,目光直直望著江屹言,帶著幾分直白的試探:
“你不像之前你自己說的,我哥不待見你。”
話音落下,他輕輕吐出一句:
“江屹言,你是不是對我撒謊了。”
顧潯野的話音落定,可對麵的江屹言臉上半點情緒都沒起。
他依舊盯著顧潯野,眼底沒有半分慌亂,更沒有被拆穿謊言後的侷促與心虛,反倒帶著一種近乎坦然的沉靜,彷彿早就等著這一刻的到來。
良久,江屹言沒有絲毫閃躲:“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他抬眸,目光直直撞進顧潯野深邃的眼底,:“你那麼聰明,我撒了謊,你第一時間應該就察覺了吧。”
顧潯野聞言,他收回托著下頜的手。
“對,沒錯,我早就知道了。”他沒有半點掩飾,眉眼間的笑意淡去,隻剩下清冷的直白,“所以,你跟顧衡他們是一夥的,原因是什麼?”
江屹言原本從容的神情僵住,他看著顧潯野,那雙始終帶著溫和的眼眸,驟然沉了下去,臉色一點點變得嚴肅,周身的氣息也冷了幾分,沒了方纔的隨意,隻剩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喉結微微滾動,聲音壓得低了些:“你知道原因。”
而顧潯野確實知道原因。
從醒來後顧衡過度的看護,到慕菀小心翼翼的迴避,再到江屹言刻意的隱瞞、不著痕跡的陪伴,所有人都在不約而同地做同一件事。
不想讓他記起過去。
這些天,他頻繁接觸著這些熟悉的人,走過那些似曾相識的地方,腦海裡的記憶碎片如同潮水般翻湧而來,斷斷續續,卻越來越清晰。
原主的過往,那些喜怒哀樂、還有那些模糊的傷痛與隱秘,一點點拚湊成型,和他自己深處的記憶詭異的交織在一起。
顧潯野心底的疑惑瘋狂蔓延。
他越來越覺得奇怪,這具身體的原主,和自己的相同點多到離譜,明明是別人的人生,別人的過往,可那些畫麵、那些情緒,湧入腦海時,竟讓他生出一種真切的熟悉感,彷彿本就是自己記憶裡的東西,隻是忘記了最關鍵、最核心的那一部分。
甚至他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在提醒他,就連他的係統101,也也藏著秘密,也在對他有所欺騙。
所以這份困惑,這份關於記憶、關於自身與原主詭異重疊的疑惑,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
抬眼再看向江屹言時,顧潯野的眼底多了迷茫,可心裏的盤算,卻愈發清晰了。
顧潯野終於收起了所有漫不經心,抬眼時眼神嚴肅而清晰,對著對麵的人開口:
“我需要你的幫助。”
江屹言眉梢微頓。
“我的記憶已經回來很多了。”顧潯野聲音放得穩而沉,帶著認真,“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但我顧潯野說話算話,就算記起所有過往,那些東西也都過去了。我不會再變回以前的那個我。”
他微微抬眸,目光坦蕩,像是在立下一個沉甸甸的誓言:
“我向你發誓。”
江屹言就這麼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目光深邃,像是要穿透他眼底,翻出所有藏著的真實與謊言。
那雙眼睛裏看不出任何算計,反而乾淨得過分,真誠得讓人不忍心質疑。
顧潯野是自己放在心尖上喜歡、甚至愛著的人。
他站在顧衡那邊,和他們一起瞞著他、看著他、守著他,從來都不是為了控製,隻是為了保護。
顧衡可以攔,可以約束,可他江屹言不會。
隻要是顧潯野開口,隻要不傷害到他自己,江屹言什麼都願意做。
沉默片刻,江屹言開了口:“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你說什麼,我都聽。”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顧潯野眼底極淡地掠過一絲得逞的微光,快得幾乎抓不住。
他隨即垂下眼,再抬起來時,神情裡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黯然,語氣輕而澀,帶著一點脆弱:
“江屹言,你能不能理解,一個人沒了記憶,有多痛苦?”
他微微前傾,目光直直落向對方,帶著懇切,也帶著一絲委屈:
“我想知道我們的過去,難道你不想讓我記起來嗎?”
“我需要你的幫助。”
“顧衡他們,把我的自由都剝奪了,連我的過去都不想讓我記起。我知道他們是擔心我,可……我還是想記起來。”
他聲音放得更輕,像在傾訴,又像在拉攏:
“我希望,至少有人能尊重我的想法,至少有人,能站在我這邊。”
這話落在江屹言耳朵裡,他忽然開始遲疑,開始反思。
自己是不是真的站錯位了。
記憶對一個人而言,本就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也想讓顧潯野想起他們的從前,想起那些一起瘋、一起鬧、一起不管不顧的日子,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坐在同一張桌子對麵,客氣、生疏,像兩個談判的陌生人。
如果他能記起來,他們之間,會不會就不再這麼遙遠?
江屹言喉結動了動,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輕輕點了下頭。
“你需要我做什麼。”
一句話落下,整個午後的僵持瞬間有了落點。
顧潯野目光落在對麪人身上,心裏卻在輕輕嗤笑。
這群人裡,江屹言無疑是最單純的一個。
幾句示弱,幾分委屈,稍稍戳中他心底的柔軟,便輕而易舉被攻破,心甘情願站到自己這邊。
比起其他人,江屹言簡直是最順手的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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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回到家裏,吃飯、靜坐,一直耗到晚上八點。
手機螢幕亮起,來電顯示江屹言。
顧潯野接起電話的瞬間,語氣已經換上了十足的興奮,聲音清亮又雀躍,足夠讓客廳裡另外三個人聽得一清二楚:
“是嗎?真的很好玩嗎?我也好想去啊。”
他微微睜大眼睛,嘴角彎著帶著期待,下一秒又垮下來,露出一臉可惜,對著電話輕輕嘆氣:
“唉,我真的好想出去玩,可惜家裏人不願意。不過現在還沒到十點呢……”
說著,他慢悠悠轉過頭,目光直直投向顧衡,眼神裏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懇求:
“哥,我能出去玩嗎?我晚上十點之前一定回家,我保證。”
顧清辭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慕菀也下意識看了過來。
顧衡沒立刻答應,隻淡淡抬了抬眼,朝他勾了勾手指:
“手機拿過來。”
顧潯野立刻露出一副乖巧聽話的模樣,手腳麻利地把手機遞過去,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又討好:
“哥,真的是江屹言,他說有好玩的娛樂專案,我就跟他出去一會兒,十點前我一定回來。”
顧衡接過手機,麵無表情地貼到耳邊,聲音低沉地問:
“什麼娛樂專案?”
電話那頭的江屹言不知道說了些什麼,顧衡原本緊繃的臉色漸漸鬆了些,沉默幾秒,隻淡淡“嗯”了一聲,便把手機遞了回去。
“早點回家。”
顧潯野眼睛一亮,立刻接過電話,笑得眉眼彎彎,語氣還甜甜的:
“謝謝哥!你放心,我一定隨時給你報備,也肯定會早點回來!”
一旁的慕菀顧清辭看著他這麼聽話懂事的樣子,臉上不自覺露出溫和滿意的笑。
隻有顧衡,盯著顧潯野那副模樣,眼神微微沉了沉。
這副裝乖賣巧的樣子,實在太過熟悉。
明明一肚子壞水,偏要裝得溫順無害。
可轉念一想,有江屹言在。
顧潯野沒給眾人再多思考的時間,興沖衝起身,飛快套上外套,抓起車鑰匙,腳步輕快地出了門。
車庫裏,他拉開車門,坐進顧衡給他的車裏。
車門一關,那張乖巧懂事的麵具瞬間被撕得乾乾淨淨。
顧潯野靠在座椅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嘲笑。
看吧。
他的演技,依舊這麼好用。
不過稍稍裝乖,賣一點可憐,撒幾句嬌,這群人就輕易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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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徹底吞沒城市,這家藏在鬧市區的DJ酒吧燈火通明,成了夜晚喧囂的聚集地。
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在門外瘋狂閃爍,紅、紫、藍、綠的光帶交織在一起,晃得人眼暈。
還沒走近,震耳欲聾的聲響便撲麵而來,大廳中央的DJ台上傳來重低音炮的轟鳴,DJ打著碟,節奏強勁的電音穿透層層人群,鼓點重重砸在耳膜上,混著男男女女的笑鬧聲、交談聲、酒杯碰撞聲,攪得整個空間嘈雜又燥熱,空氣裡瀰漫著煙酒與香水混雜的濃烈氣息。
推門往裏走,才發現大廳早已人滿為患,往來的人摩肩接踵,所有包廂全都掛著“已滿”的提示牌,連走廊都擠著三兩成群的年輕男女。
顧潯野走在最前麵,徑直穿過擁擠的人潮。
他一改在家時的乖巧模樣,一身潮流穿搭盡顯桀驁。
上身是版型硬朗的黑色機車服外套,皮質麵料,袖口隨意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
下身搭配修身黑色牛仔褲,褲腿側邊印著低調的英文字母印花。
頭上扣著一頂小巧的黑色冷帽,帽簷處綉著精緻的大牌logo,軟乎乎的毛絨中和了機車服的淩厲。
江屹言緊隨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褪去了平日裏闆闆正正的溫和模樣,整個人也換了種風格。
內裡是一件修身黑色高領毛衣,襯得脖頸線條修長,外麵套著一件利落的黑色皮衣,下身搭配工裝褲,褲型寬鬆卻不顯拖遝,腰間掛著簡約的金屬鏈飾,腳上踩著一雙黑色長筒靴。
路過的好多人都在偷看,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小聲議論,眼裏滿是驚艷,連同行的男生都忍不住低聲感慨。
江屹言目光始終落在顧潯野的背影上,亦步亦趨地跟著,護著他避開擁擠的人群。
電音聲愈發嘈雜,霓虹燈在兩人身上流轉,喧囂浮躁的夜場,兩人之間卻有著獨一份的默契,顧潯野在前,他在後守護,任由周遭亂晃,始終寸步不離。
震耳的電音還在耳畔炸響,霓虹燈的彩光在人群裡肆意流轉,顧潯野的目光穿透摩肩接踵的喧鬧人潮,精準落在角落那處擠坐成團的身影上。
主位中間坐著的人,正是資料上標註得清清楚楚的人。
周逸城。
恆茂商場老總周明山的獨子,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富家少爺,今年不過才二十一歲。
顧潯野早前翻遍調查資料,清楚這人吃喝嫖賭樣樣沾身,仗著家裏有錢有勢,整日遊手好閒,揮霍無度。
而且他的女朋友都是月拋。
玩膩了就把對方甩了。
周逸城半靠在奢華的皮質沙發裡,領口大敞,眉眼間滿是輕浮與傲慢,身邊簇擁著幾個嬉笑打鬧的男男女女。
周逸城身旁的三人,也就是他的朋友,身份也都不容小覷,皆是有頭有臉人家的孩子,彼此抱團廝混。
而最讓顧潯野留意的,是周逸塵左側坐著的男生,同樣二十一歲,一身破洞牛仔褲搭配寬鬆衛衣,看著隨性不羈,卻是幾人裡關係最複雜、背景最紮眼的一個。
秦南,警察局局長的兒子。
這層身份,讓這群人本就囂張的行徑,更添了幾分肆無忌憚。
顧潯野收回目光,轉身走到一旁的調酒台前,視線淡淡掃過櫃枱上琳琅滿目的酒瓶與調酒器具,卻隻是匆匆一瞥,絲毫沒有點單的意思。
第十三條,嚴禁飲酒,嚴禁抽煙。
這條規矩瞬間打消了所有沾酒的念頭,況且他早就戒煙戒酒了。
身旁的江屹言抬手打了個清脆的響指,對著調酒師低聲報了一款酒的名字,隨即側身坐在顧潯野身側的高腳椅上,側頭看向他:“你不是說要來這裏玩嗎?這裏有什麼好玩的。”
顧潯野語氣輕鬆,彷彿真的隻是來湊熱鬧:“當然好玩啊,你看這氣氛多熱鬧,人這麼多,我好久沒見過這麼熱鬧的場麵了。”
話落下,他的視線看向那邊搖頭晃腦的人群身上,身體瞬間綳得有些緊,心底泛起一股難以抑製的刻板反應。
末世裡掙紮求生的記憶早已刻進骨血,在那片滿是喪屍與危機的廢墟裡,但凡人群聚集之處,隨時都可能有五官扭曲、麵目猙獰的喪屍突然暴起,嘶嘶吼著撲向活人。
此刻看著眼前這群神態癲狂、嬉笑失態的人,燈光晃得他們麵容模糊,在他眼裏竟莫名和記憶裡那些即將變異的喪屍重疊,心底瞬間湧起一陣生理性的不適與警惕。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壓下心底翻湧的末世餘悸,眼神重新變得冷靜銳利。
這裏沒有喪屍,沒有生死危機。
調酒師將調好的酒杯推到麵前,江屹言抬手握住冰涼的酒杯,杯裡盛著琥珀色的酒液,正中放著一塊正方形的透明冰塊。
他垂著眼,乾淨的指尖輕輕貼在冰塊凸起的邊緣,慢悠悠轉著圈,任由刺骨的涼意漫過指腹,眼底裹著夜場霓虹的碎光,語氣裡漫著淡淡的悵然與溫柔。
“你知道嗎,以前這種地方,隻有我叫你來的份。”他輕聲開口,聲音被嘈雜的電音裹住,隻堪堪飄進顧潯野耳裡,“你以前不喜歡這些地方,太吵,太亂,可每次我喊你,你就算不情願,也總會過來陪我。”
他抬眸看向身旁的顧潯野,唇角彎著淺淡的笑:“現在倒好,是你主動叫我來。”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瞬間撬開顧潯野腦海裡的記憶碎片。
模糊的畫麵一閃而過,也是這樣喧囂的夜場,年少的江屹言拉著一臉不耐的他,硬拽著他走進包廂,他皺著眉卻沒甩開手,就那樣陪著對方耗一整晚。
零碎的過往在心底翻湧,隱隱指引著那些他還未完全拾起的、屬於兩人的獨家回憶。
顧潯野忽然低低輕笑一聲,微微側身,朝著江屹言的方向湊了過去。
兩人的距離瞬間被拉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的溫度,顧潯野動了動鼻尖,輕輕嗅著他身上的酒香:“酒聞起來不錯。”
驟然拉近的距離,讓江屹言耳尖速度泛起淡淡的緋紅,一路蔓延到耳廓邊緣。
他太熟悉這樣毫無邊界的觸碰了,從前的顧潯野總愛這樣湊近他,捱得很近,從不講究分寸,那是屬於他們倆獨有的親近,闊別許久,此刻再次降臨,意義卻變了。
沒等顧潯野退開,江屹言反而順勢往前湊近。
顧潯野坐直身子,對方卻微微偏頭,整個人像是半靠在他的肩上。
“幹嘛?”顧潯野垂眸,視線落在他的發頂。
“我讓你多聞聞。”江屹言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幾分軟糯,緊接著,他輕輕鼓了鼓腮,對著顧潯野的耳尖緩緩吹了一口熱氣。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尖,酥酥麻麻的,江屹言低沉又帶著笑意的聲音貼著著耳朵響起,尾音輕輕繞著,帶著勾人的震響。
顧潯野的耳尖猛地一顫,一股陌生又奇怪的感覺從耳朵竄遍全身,渾身都泛起一層細微的癢意,嚇得他下意識縮了縮脖子,想往後躲。
江屹言卻像是早就料到他的反應,點到為止,沒再繼續,立刻往後撤了撤身子,坐回原位。
他看著顧潯野泛紅的耳尖,低低笑出聲,嗓音低沉磁性,混著周遭的酒氣與嘈雜,竟像杯醇厚的烈酒般,帶著幾分渾濁的曖昧。
顧潯野皺了皺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心裏暗自嘀咕。
總覺得此刻的江屹言太過奇怪,那語氣、那笑聲,分明是故意的,黏糊糊的,讓他覺得有些肉麻,渾身都不自在。
江屹言撐著下巴,手肘支在冰涼的調酒台上,台上放著那杯早已喝去大半的酒。
江屹言眼神染上幾分酒後特有的迷離,他看著麵前愣神的顧潯野,聲音低沉又帶著點刻意的磁性。
他往前傾了傾身,溫熱的呼吸混著淡淡的酒氣飄向顧潯野:“你以前也是這樣,總愛這樣靠近我。”
“我們那時候關係很親密,不管做什麼都黏在一塊,可惜,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江屹言頓了頓,眼底閃過期待的試探:“你想找回以前的記憶,我在幫你。”
“這些靠近……你反感嗎?”
這話像一道開關,瞬間擊穿顧潯野腦海裡的屏障。
一幅幅清晰的畫麵猛地湧入。
他扯著江屹言的手腕把人拽到身前,而剛才自己的靠近,那些主動的、肆意的親昵,就像是刻在骨子裏的本能。
顧潯野沒說話,隻是抬手摸了摸耳尖。
他不反感他的行為,可以前真的是這樣嗎?真的很親密嗎?但那又不是他啊…
那自己剛才那個行為是出於什麼舉動?
而且江屹言的行為你說他親密也沒有到那個地方,但是如果是兄弟,這種關係是正常的嗎?
總感覺哪裏不對勁,剛才江屹言的行為更像是要告訴他什麼。
時間在嘈雜中悄悄流逝,轉眼就過了半個小時。
顧潯野的目光突然越過江屹言的肩膀,精準落在吧枱斜對麵的座位上。
周逸城那群人終於起身,正簇擁著往門口走,腳步散漫,顯然準備離場。
“我該回家了,走吧。”
“就這樣?”江屹言微微挑眉,“不再待會兒?”
“不然呢?”顧潯野扯了扯嘴角,目光還黏著門口的方向,“我本來就隻是來看看熱鬧,難不成還真要上去跳一段?”
舞池裏那些扭動的身影在他眼裏毫無吸引力,末世的警惕性讓他對這群神態癲狂的人本能地排斥。
江屹言知道顧潯野必須在十點前回去,隻好跟著他一起出去。
與周逸城那群人在人群擦肩而過。
顧潯野腳步頓了頓,看似無意地回頭,肩膀精準地撞上了前方周逸城的肩膀。
一聲悶響,周逸城被撞得一個趔趄,手裏的手機“啪嗒”一聲摔在地上。
顧潯野自己的手機也順勢掉落在地。
“我靠!怎麼那麼疼!”周逸城踉蹌著站穩,揉著發疼的肩膀,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身後的幾個朋友立刻上前扶住他,紛紛關切地圍上來,轉頭看向顧潯野時,眼神裡滿是不善,有人直接質問道:“你沒長眼睛啊?”
顧潯野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地上兩部一模一樣的手機,連忙彎腰去撿:“抱歉啊,我剛剛沒看路,沒注意前麵有人。”
他動作麻利地將兩部手機都撿了起來,先擦了擦自己手機上的灰塵,又拿起周逸城那部擦了擦,遞過去時臉上還掛著歉意:“真不好意思,你沒事吧?”
身後的江屹言全程目睹了這一切,眉頭瞬間緊鎖。
他上前一步,直接將顧潯野扯到自己身後,整個人擋在他與周逸城一行人之間。
江屹言此刻臉色陰沉得嚇人,眉眼間滿是戾氣,那雙眼睛冷沉沉地盯著周逸城一行人。
像是認出了眼前的人,這群平日裏在夜場裏囂張慣了的富家少爺,瞬間被嚇得噤了聲。
周逸城也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心裏發怵,卻還是強撐著麵子,啐了一口:“真他媽晦氣!”
他惡狠狠地瞪了顧潯野一眼,連忙拿著自己的手機,胡亂塞進包裡,連看都不敢再看江屹言一眼,幾人隻好匆匆離開了。
而這放在大家眼裏隻是個非常小的插曲。
門外的空氣比裏麵涼了許多,顧潯野與江屹言相繼走了出來,站在街邊陰影裡,身後是酒吧透出來的五彩霓虹。
顧潯野將手放進口袋裏,指尖輕輕敲了敲機身,安靜地等待著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不到一會,他拿出手機,低頭按亮螢幕,解鎖的一瞬間,瞳孔微縮。
桌布是一張完全陌生的穿著暴露的美女照片,絕不是他慣用的兔子桌布。
顧潯野皺了皺眉,抬眼看向江屹言,語氣裏帶著疑惑:“這好像不是我的手機,好像和那個人拿錯了。”
江屹言伸手接了過去,指尖在螢幕上點了兩下。
“可能是剛才太亂了,拿錯了。”
“我去換。”江屹言話音落下,轉身就往夜場門口走,腳步利落,“你站在這裏等我,很快就回來。”
顧潯野應了一聲:“好。”
他站在原地,目光追著江屹言的背影進了門,安靜地等在風裏。
不過幾分鐘,江屹言就走了出來,手裏拿著一部熟悉的黑色手機,徑直走到顧潯野麵前,遞了過去:“好了。”
顧潯野接過手機,按亮螢幕,小兔子桌布,一如往常。
他彎了彎唇角:“謝謝。”
夜色不早,他毫無懸念地在十點前踏回了家門。
客廳燈亮著,顧衡、慕菀、顧清辭三個人都坐在沙發上,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像是等了他很久。
顧潯野一進門就乖巧地笑了笑,徑直走過去坐下。
顧衡先開了口,眉頭微挑:“喝酒了?”
“沒有啊哥。”顧潯野搖搖頭,表情一臉無辜,還順勢補了一句,“江屹言喝酒了,我隻是看著他喝,沒碰。”
顧衡聞言,沉默了一下,似乎是預設了他的說辭,隨即又問:“要不要再吃點東西?”
“不吃了哥。”顧潯野擺擺手,臉上露出一點疲倦的樣子,語氣軟了幾分,“我有點困了,想先去洗個澡,然後睡覺。”
慕菀立刻接話:“去吧兒子,時間不早了。你在外麵玩了一天,趕緊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顧潯野抬頭看嚮慕菀,眼神裡藏著柔軟,輕聲道:“媽,你們也早點睡。”
這一聲“媽”,溫柔得不像從前那個冷冰冰、連稱呼都敷衍的顧潯野。
樓下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裏看到了一絲困惑。
樓上。
顧潯野洗完澡,穿著寬鬆的睡衣坐在床上,房間裏隻開了一盞小燈。
他從衣服裡拿出一個小小的U盤,隨後從床下麵拿出一個黑色的嶄新的電腦,他將U盤插到電腦上。
螢幕亮起,係統自動讀取。
很快,周逸城手機裡的資料、檔案、相簿、聊天記錄,一一同步到了電腦硬碟裏。
顧潯野關掉小燈,房間裏隻有電腦螢幕的亮光,他靠在床頭,目光冷靜地看著螢幕上跳動的進度條。
他指尖隨意滑動,神色淡然地瀏覽著同步過來的周逸城手機資料。
相簿裡有一百多張照片,入目大多是酒吧裡的喧鬧場景,舞池裏晃動的人影、酒桌上堆砌的酒瓶,還有周逸城和一群狐朋狗友勾肩搭背的合照,個個滿臉紈絝輕浮,滿是紙醉金迷的糜爛氣息。
顧潯野指尖滑動的速度很快,眼神裡沒有半點波瀾,畢竟這類富家少爺的奢靡日常,他早已在調查資料裡瞭然於心。
直到滑鼠劃到最下麵標著模糊日期的視訊檔案,他才頓住動作。
他點開了那個最近的視訊,起初他依舊是一副輕鬆的模樣,眉眼舒展,以為不過是周逸城等人玩樂胡鬧的日常錄影。
可視訊播放不過幾秒,他臉上的淡然瞬間消散,瞳孔猛地收縮。
視訊畫麵十分昏暗,鏡頭晃得厲害,畫質不算太清晰卻足夠看清裏麵的人和場景,一股壓抑的窒息感撲麵而來。
那是一間奢華卻淩亂的酒店套房,大床佔據了畫麵中心,而床上躺著一個女孩。
顧潯野一眼就認出了她。
是路知遠的姐姐。
路知晴安安靜靜躺在床上,那個乾淨溫柔、那個聽不見聲音也無法說話的聾啞女孩,此刻滿臉都是晶瑩的淚水,眼眶通紅,眼神裡滿是絕望與恐懼。
她的身體僵硬地躺著,明明想要掙紮,想要抬起手推開身邊的人,手臂卻軟綿綿地抬不起來,渾身都使不上力氣,顯然是被人下了葯,隻能任由擺佈,那副無助的模樣,看得人心臟揪緊。
床邊坐著一個隻穿著褲衩的男人,赫然就是周逸城,他臉上滿是猥瑣與得意,而這個房間裏有兩個人,就是現在看見的視訊拍攝者,另一個人舉著手機,正對著床上的路知晴拍攝,嘴裏還說著不堪入耳的調笑聲,語氣輕佻又卑劣。
顧潯野看著視訊裡的一切,怒火瞬間從心底竄起,燒得他渾身發燙,眼底佈滿猩紅的血絲,原本清明的眼神被震怒填滿。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隻是想看看有什麼證據,看兩人是不是正經男女朋友關係,本來以為是一場感情欺騙的事件。
竟然會看到如此不堪入目、令人髮指的畫麵,路知晴那含淚無助的模樣,狠狠紮進他的心裏。
他強忍著胃裏翻江倒海的噁心與怒火,繼續看下去,可更讓他崩潰的畫麵接踵而至。
周逸城惡行結束後,酒店房間的門被推開,又有兩個身影嬉皮笑臉地走了進來,眼神同樣齷齪地看向床上的路知晴。
“砰”的一聲,顧潯野猛地抬手合上電腦,螢幕瞬間陷入漆黑,隔絕了那令人作嘔的畫麵。
而這樣的視訊後麵還有十幾個。
電腦螢幕已經黑了,空氣裡隻剩下一種聲音。
顧潯野將拳頭攥到極致,指骨相互擠壓、繃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咯咯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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