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潯野像是陷在一場漫無邊際的夢裏,久到他幾乎以為,這是生命最後的歸途。
夢裏沒有末世裡焦黑的斷壁殘垣,沒有腐臭的喪屍嘶吼,更沒有漫天飛揚的灰土與血色,隻有一片極致純粹的白茫茫,空寂得像是天地初開,連一絲多餘的輪廓都沒有。
他就那樣孤零零地站著,腳下是虛無的白,身前,卻立著一棵參天大樹。
那是他在荒蕪的末世裡,闊別了無數個日夜的綠。
枝葉繁密,層層疊疊的綠葉簇擁著,像是把所有的生機都揉進了這一方天地裡,翠色慾滴,鮮活得晃眼。
風不知從何處而來,輕柔地拂過樹梢,葉片便跟著輕輕顫動。
樹枝上掛著數不清的祈願牌,木質的牌子隨風輕晃,邊角磨得溫潤,隻是上麵的字跡模糊,看不真切。
他就那樣抬著頭,定定地望著這棵樹,目光黏在那片鮮活的綠上,久久挪不開。
末世裡的世界,從來都是枯黃與灰黑交織,斷草枯木,滿目瘡痍,綠色早已成了最奢侈的念想。
此刻驟然撞見這樣濃烈的生機,居然讓他生出一種不真切的恍惚,連意識都變得遲緩,隻獃獃地站在原地,任由那抹綠意填滿眼底。
不知道站了多久,耳邊忽然飄來一道聲音,輕輕淺淺地,喚著他的名字。
“顧潯野。”
又是一個很陌生的聲音,聽起來對方很難過,但聲音從未在他的記憶裡出現過。
前幾次聲音總是遙遙的,像隔著萬水千山,縹緲得抓不住,可這一次,卻近得彷彿就在耳畔。
他想轉頭去尋聲音的來源,想問問是誰在叫他,可身體卻動彈不得。
就在他怔愣的剎那,一雙無形的手猛地從身後探來,狠狠攥住他的手腕,下一秒,便將他拽進了那片無盡的白茫茫中,眼前的綠意、風聲、祈願牌,瞬間碎成一片虛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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氧氣艙內,那個被判定早已沒了生機、靜靜躺了三年的人,指尖忽然極輕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那雙緊閉了三年的眼睛,緩緩掀開了一條縫。
入目是一塊冰冷的透明塑料罩。
顧潯野的眼珠艱難地轉動著,環顧四周,渾身僵硬得像是不屬於自己,唯有眼球能勉強四處轉悠,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混亂的記憶猛地湧上來,炸開在腦海裡。
他分明記得,最後一刻是在廢棄大樓的頂樓,喪屍的嘶吼聲震耳欲聾,失重感驟然襲來,他從頂樓墜下,風在耳邊呼嘯,身體不斷往下沉,那種墜入深淵的絕望與冰冷,他記得清清楚楚,甚至已經做好了粉身碎骨的準備。
可現在,沒有冰冷的地麵,沒有撕心裂肺的疼痛,隻有這透明的空間,還有渾身無法動彈的僵硬。
這裏是哪裏?
他的眼珠轉得更快,眼底翻湧著濃重的疑惑與茫然,殘存的意識還停留在末世的生死絕境裏,與眼前這陌生的場景格格不入,滿心都是不解與無措。
顧潯野的腦子在那一瞬間高速運轉,一萬種猜測輪番閃過,最後穩穩停在最黑暗的那一個底限上。
被算計了。
不是救援,不是奇蹟,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捕獲。
那麼,原因隻有一個。
他的秘密。
他是全係異能者。
這個連他自己都覺得離譜、甚至不敢深想的能力,一直是他壓得最死的底牌。
末世裡人人都隻有一種異能,引以為傲,唯獨他,能用的全能用。
他不是主角,卻扛著主角都未必有的命格。
如果被暴露……那後果不堪設想。
顧潯野的呼吸猛地一滯,他環顧四周,冰冷的牆壁,密閉的無菌環境,這太像基地裡的研究室了。
難道是路上某個環節暴露了?還是那個組織知道了他的異能,終於找到了針對他的另一種方式?
別慌。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的控製權慢慢迴流。
最先蘇醒的是指尖,那幾根像生鏽鐵絲般僵硬的手指,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終於扣開了那層黏膩的麻木。
半個小時。
足足半個小時,他才一寸一寸地挪動身體,像個剛出土的文物,艱難地爬出了那個冰冷的艙體。
落地的瞬間,雙腿發軟,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痠痛和僵硬,彷彿真的沉睡了一個世紀才蘇醒。
他踉蹌著走到一麵巨大的落地玻璃麵前。
玻璃上映出一道挺拔而清瘦的身影。
顧潯野眯起眼,瞳孔微微收縮。
鏡子裏的人,眉眼確實是他的,輪廓依舊分明,隻是……太乾淨了。
“誰……”他下意識地吐出兩個字,喉結滾動,才驚覺聲音都變得清亮了許多,不像末世那般常年帶著風沙的沙啞。
他湊近了些,仔仔細細地打量著。
麵板是那種從未見過的細膩,透著健康的粉白光澤,沒有一絲疤痕。
“這是我?”他喃喃自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怎麼變帥了?還變年輕了?
他撩起身上那件寬大的衣服,目光直直地盯向自己的腹部。
下一秒,顧潯野整個人都僵住了。
平坦。
極其平坦。
不能說平坦其實是薄肌,但是……
顧潯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雙手瘋狂地在身上摸索。
手臂、胸膛、腰腹……
原本緊實堅硬的肌肉線條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腹肌呢?!”
一聲無聲的咆哮在他心底炸開。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臉,確認五官沒差,可這副細皮嫩肉的樣子,怎麼看都像是那個還在上學、像末世前的自己。
“這是什麼計劃?重返十八歲?”
顧潯野盯著鏡子裏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陷入了巨大的震驚與困惑。
這絕不是末世後的他。
那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顧潯野盯著周遭冰冷的實驗器械,玻璃器皿泛著光,密密麻麻的管線縱橫交錯,活脫脫就是影視劇裡陰森的研究室模樣。
心頭的懊悔翻湧著,他又低頭瞥了眼自己平坦的腹部,嘴角垮了垮,滿心都是不甘。
費盡心思練出的腹肌,末世裡摸爬滾打鑄就的緊實肌肉,就這麼沒了。
當初為了強化體魄,末世前泡在健身房,這幫人倒好,悄無聲息就把他的身體改得麵目全非,難不成真把他當成了實驗品?
越想越篤定自己的猜測,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腳,淡藍色的電極片貼著麵板,纖細的導線連向一旁的儀器,密密麻麻的,看著就讓人煩躁。
他半點猶豫都沒有,指尖攥住手上的導線,猛地一扯,冰涼的貼片被狠狠拽落,儀器瞬間發出尖銳刺耳的警報聲,紅光大作,在安靜的研究室裡格外刺耳。
顧潯野嗤笑一聲,一點不害怕,反倒透著股冷冽的散漫。
他快速掃過整個房間,目光鎖定了角落的金屬儲物櫃,身形利落又輕緩地挪過去,順手從實驗台上撈起一把鋒利的刀,冰涼的刀柄攥在掌心,才稍稍有了些安全感,隨即閃身躲進櫃子裏,斂聲屏氣。
很快,兩道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猛地推開,兩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沖了進來。
為首的男人身形清瘦,手裏攥著一遝紙質報告,看到空無一人的氧氣艙,原本沉靜的眼眸驟然瞪大,眼眶瞬間紅了,指尖一鬆,報告簌簌散落滿地,紙片翻飛間,他腳步虛浮地踉蹌了幾步,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彷彿看到了什麼絕無可能發生的事。
跟在他身後的年輕男生,看著空蕩的氧氣艙,也是一臉錯愕,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顧潯野躲在櫃子裏,目光冷厲地盯著兩人,白大褂的裝扮徹底印證了他的猜想,果然是抓他來做實驗的。
他打量為首那人的臉,眉眼清雋,氣質溫潤,怎麼有點眼熟,可他搜遍腦海,卻始終想不起在哪見過,隻能壓下心頭的疑惑,死死攥著手裏的刀,全身緊繃,做好了隨時動手的準備。
顧清辭顫抖著走到空蕩蕩的氧氣艙前,指尖撫上冰冷的艙壁,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他猛地回頭,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與顫抖,對身後的學生厲聲道:“關閉所有通道,不能讓他離開。”
這話落入顧潯野耳中,他眼神驟然一凝,眼底的散漫瞬間褪去,冰冷的殺意毫無遮掩地翻湧上來,果然沒安好心,醒了就想把他關起來,繼續做那些喪心病狂的實驗。
身後的學生聞言,沉聲應道:“好,老師。”隨即快步轉身離開,研究室裡,隻剩下顧清辭一人。
顧清辭緩緩轉過身,目光細細掃過房間的每一個角落,他清楚顧潯野的性子,即便沉睡三年,骨子裏的警惕也不會消弭。
他放輕腳步,聲音放得格外輕柔,帶著哽咽的顫音,輕聲呼喚:“小野,是你嗎?小野……”
熟悉的稱呼入耳,顧潯野腦子轟然一響。
就是這個聲音!夢裏無數次呼喚他的聲音,遙遠又縹緲,此刻真切地響起,竟和眼前這人的聲音一模一樣。
心頭的猜忌更重,握著刀的手又緊了幾分。
這人不僅拿他做實驗,還提前調查了他,看來早就對他的身體做過手腳了,這麼親昵地呼喚,怕是想假意親近,放鬆他的警惕,再繼續實施實驗。
演技倒是逼真,要不是他提前醒來,恐怕此刻早已被剖膛破肚,成了任人宰割的實驗體。
顧清辭一步步朝著櫃子的方向挪來,眼淚順著眼角滑落,砸在地麵上,語氣愈發哽咽:“小野,我知道是你醒了,別害怕,我不會傷害你的……”
親昵的話語在顧潯野聽來,隻覺得滿心疑惑與戒備。
他確定自己從來沒有見過眼前的人,對方卻擺出這般熟稔的模樣,無非是為了他身上的全係異能,想用溫情套路困住他。
他屏住呼吸,眼底殺意更盛,隻要對方再靠近一步,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出手。
櫃門被緩緩推開一條縫隙。
顧清辭屏住呼吸,慘白的臉湊過來,瞬間便撞進一雙冰冷刺骨的眼眸裡。
“找到你了……”顧清辭喉結劇烈滾動,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伸手就要去拉櫃門。
晚了一步。
顧潯野早已蓄滿力氣,藉著櫃門開合的勢頭,整個人沖了出來。
他沒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機會,長臂一伸,精準扣住顧清辭的肩膀,巨大的力道直接將人狠狠按在冰冷的實驗台上。
“咚”的一聲悶響。
顧清辭疼得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看清狀況,一抹冰涼的寒芒已貼上他的頸動脈。
鋒利的小刀微微切入,細密的血珠瞬間滲了出來,順著麵板蜿蜒而下,帶著溫熱的腥甜。
“你們把我抓到這裏來做什麼?”顧潯野刀刃又往裏壓了壓,“拿我做研究?你是什麼人?”
顧清辭脖頸的刺痛遠不及心頭的翻湧。
他抬眼,目光死死鎖住顧潯野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那張臉依舊是熟悉的輪廓,可那雙眼睛裏,卻是徹骨的陌生與疏離。
他顫抖著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想觸碰那張日思夜想的臉。
“別碰我。”顧潯野眼神一厲,手腕猛地加壓。
刀子更深了。
鮮紅的血線順著刀柄滑落,滴在實驗台上。
“回答我。”
“抓我來做研究,還是別的?你是誰?我不想問第三遍。”
顧清辭看著眼前活的人,眼淚終於決堤,滾燙地砸在實驗台上。
他哽嚥著,聲音破碎不堪,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狂喜與痛苦:“小野……你醒了……我是哥哥……不記得我了嗎?我是二哥……小野,你終於醒了……”
“二哥?”顧潯野嗤笑一聲,眼底毫無暖意,刀尖抵得更緊,“演什麼苦情戲,先回答我的問題。”
“看來我們家小野躺太久了,不記得哥哥了。”顧清辭忍著頸間的劇痛,眼底滿是痛楚,他艱難地開口,“我叫顧清辭,我是你二哥。”
顧潯野眸色一沉,解剖刀再次逼近,刀刃幾乎要割破血管:“我還是你爸爸呢。”
顧清辭看著眼前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弟弟,看著那雙再也沒有往日溫情的眼睛,終於不再迴避。
他閉上眼,一行清淚滑落,聲音低沉而沙啞:“小野,我知道你現在很害怕。不用害怕,回來就好。”
見顧清辭始終不肯鬆口,隻一味說著親昵又莫名其妙的話,顧潯野眸色一冷,攥著解剖刀的手緊了又緊,刀尖轉向顧清辭的手背,打算給他點苦頭嘗嘗,逼他說實話。
可刀刃即將落下的剎那,他卻莫名頓住了動作,目光落在眼前人清瘦的眉眼上,心頭泛起一絲怪異的熟悉感,明明確定從未見過,卻又偏偏生出幾分不忍下手的遲疑,那點猶豫來得毫無緣由,讓他自己都覺得煩躁。
強壓下心底的異樣,顧潯野還是收回了手,目光掃過研究室,很快在實驗台抽屜裡找到一卷粗麻繩。
他上前一步,動作利落又粗暴地將顧清辭雙手反剪在身後,緊緊捆了個結實,繩結打得死緊,半點掙脫的餘地都沒留。
做完這些,他瞥了眼顧清辭身上的衣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單薄的衣服,二話不說扯下對方內裡的衣物,快速套在自己身上,尺碼雖不算合身,卻也比剛才那個衣服強上百倍。
而被綁著的顧清辭,身上隻鬆鬆垮垮披著一件白大褂,除了內褲真是被扒了個乾乾淨淨,露出幾分狼狽,卻半點不見怒意,反倒滿眼溫柔地盯著顧潯野。
顧潯野懶得理會他的目光,坐在一旁的實驗高台上,長腿隨意垂落,手裏把玩著那把鋒利的刀,刀尖時不時指向顧清辭,語氣冷硬地威脅:“喂,你到底說不說,是不是把我抓來做研究的?”
顧清辭看著他這副戒備又桀驁的模樣,眉眼間反而漾開一抹笑,聲音溫柔:“小野,沒有人拿你做研究,這裏不是囚牢,是哥守著你的地方。”
自家弟弟沉睡三年,醒來失了記憶,怕是連帶著心性都受了影響,眼下急不得,隻能慢慢哄著。
就在這時,研究室的玻璃門外傳來一道顫抖又慌張的聲音,帶著十足的怯意:“你、你你你把我老師放了!”
顧潯野抬眼望去,正是先前跟在顧清辭身後的那個學生,此刻手裏舉著一把手槍,手臂抖得如同篩糠,槍口歪歪扭扭地指著這邊,連槍身都快握不住,一副隨時會把槍掉在地上的模樣,看著毫無威懾力。
顧潯野嫌棄地蹙了蹙眉,輕飄飄丟去一個白眼,壓根沒把這外強中乾的學生放在眼裏,轉而看向顧清辭:“我要離開這裏,立刻帶我出去。”
顧清辭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深,眼底滿是失而復得的欣喜,連忙應道:“好啊,當然可以,小野,我們回家好不好?媽一直在家等著你,還有你大哥,他們要是知道你醒了,肯定高興壞了。”
“誰要跟你回家。”顧潯野皺緊眉頭,滿臉不耐,“我有自己要去的地方,現在隻想離開這個鬼地方。”他心裏滿是焦急,滿腦子都是淩遠、林聽他們,不知道那場頂樓危機後,眾人有沒有順利逃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這陌生的地方躺了多久,每多待一刻,他就越擔心同伴的安危。
顧清辭也不惱,依舊好脾氣地勸著,語氣裡滿是懇切:“好,小野你想去哪,哥都依你,絕不攔著。”
“但咱們先回家好不好?媽盼了你三年,天天守著你的訊息,你醒了要是不回去,她該傷心了。”
“還有大哥,他要是知道你醒過來了,一定會第一時間趕回來的。”
聽著顧清辭自顧自地說著這些莫名其妙的話,顧潯野眉頭擰得更緊,冷聲道:“你是不是搞錯人了?”
他壓根不明白對方口中的家人、回家是什麼意思,眼下也沒心思深究,唯一的念頭就是儘快離開這裏,去尋找失散的同伴,確認大家的安危。
顧潯野坐在高台上,冷眼看著被綁在原地的顧清辭,心頭的火氣突突的往上冒。
這人一直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還掛著傻乎乎的笑意,眼神裡滿是不加掩飾的欣喜與溫柔,像個癡傻的人,不管他怎麼威脅質問,都隻一味地傻笑,半點不肯吐露實情。
明明被刀抵過、被綁住,半點反抗之力都沒有,卻半點害怕都沒有,反倒滿眼都是他,那副模樣,看得顧潯野太陽穴突突直跳,氣不打一處來。
他耐著性子的極限早已到頂,懶得再跟這人耗下去。
幾步跨到顧清辭麵前,顧潯野沒絲毫客氣,伸手一把扣住顧清辭的脖頸,力道不算輕卻也沒下狠手,隻是牢牢鉗製住。
顧清辭被拽得身形一晃,踉蹌了兩步才站穩,可即便如此,他臉上的傻笑也沒消減半分,反而因為離得顧潯野更近,眼底的笑意更濃,連帶著脖頸的傷口扯動,滲出血絲,都渾然不覺,隻癡癡地看著眼前的人,滿心都是失而復得的歡喜。
顧潯野瞥著他這副模樣,眉頭擰得更緊,鉗製著脖頸的手又緊了幾分,冷聲道:“別跟個傻子一樣盯著我笑,我可沒那麼多耐心陪你耗。”
顧潯野完全沒把門外那個舉著槍的“蠢貨”放在眼裏。
那把槍連彈夾都沒有,不過是根燒火棍,拿空槍指人,未免太可笑。
架著顧清辭的脖子,顧潯野將人扯得站直,冷聲道:“帶我離開這裏。”
他從始至終都沒動用異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從他醒來就發現了身體裏那股熟悉的力量沉寂了,像被死死封住,連一絲一毫都引不出來。
不知道他們對他的身體做了什麼手腳,此刻的他,連最基礎的感應都做不到。
但現在先保住命,先活著出去,纔是唯一的路。
顧清辭卻異常配合,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好,哥哥帶你出去。”
“你不是我哥。”顧潯野冷冷打斷。
顧清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轉頭對著門外的學生揚聲:“你走吧,這裏我能應對。”
門外那人拿著空槍,手還在抖,猶豫了半天,纔像卸下千斤重擔般把槍放下,眼巴巴地看著顧清辭被顧潯野架著帶走,卻一步也不敢上前。
穿過研究室的內層門,外麵的景象讓顧潯野愣了一瞬。
這裏不是囚籠。
裡三層外三層的佈局,研究室隻是最核心的一間。
往外,是裝置齊全的醫療間、廚房、休息室,甚至還有綠植環繞的小客廳……處處透著溫馨,像一個被精心打理的家,而非實驗室。
直到被帶到巨大的圓形落地玻璃窗前,顧潯野才徹底怔住。
窗外是海。
蔚藍得近乎透明的天空壓在頭頂,海麵波光粼粼,浪花拍打著礁石,濺起細碎的白。
海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鹹濕的溫度。
他一步步走到窗前,指尖輕輕觸上玻璃。
“這是什麼地方?”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顧清辭站在不遠處,看著他,眼底翻湧開心,輕聲道:“小野,歡迎回家。”
“回家?”
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旁邊的綠植、乾淨的地板、溫暖的光線……
這一切都太真實,真實到讓他恐懼。
這風,這海,這天空……絕不是末世的景象。
突然一種莫名的恐慌從心底翻湧上來。
他在腦海裡瘋狂呼喚“101”,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他像被剝離了所有依仗,**裸地丟進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沒有依靠,沒有退路,甚至連自己身在何處都不知道。
這種被掌控、被隔絕、被未知包圍的感覺,讓他脊背發涼,手腳瞬間冰涼。
他死死盯著窗外那片不真實的蔚藍,恐懼像淬了冰的潮水,順著顧潯野的脊梁骨節節攀升。
他盯著顧清辭,眼底翻湧著濃烈的警惕,惡狠狠地吐出一句:“我不管這是哪裏,我都要離開這裏。”
眼前那片蔚藍得不像話的天空,還有那片波光粼粼的碧藍大海,非但沒有帶給末世久別後的慶幸,反而像一根刺,狠狠紮進他慌亂的心臟。
末世結束了?
他不敢想。
如果是真的,那他沉睡了多久?是一年,兩年,還是更久?
淩遠、淮序、傅錦安……他們都還好嗎?
還有阿言呢。
末世覆滅了,他們是活下來了,還是早已葬身廢墟?
顧潯野不再廢話,也不再去想,架著顧清辭一路。
最終,他們來到了建築的最底層。
那是一個寬敞明亮的停車庫。
兩側整整齊齊停著各式車輛。
顧潯野抬眼環視,這才理清了整個建築的全貌。
這裏竟建在一處海浪拍打的懸崖之巔,像極了童話裡《長發公主》中的高塔,孤零零地矗立在崖邊,上層就是研究室般的核心區。
他在車庫裏迅速選了一輛效能最好的越野車,一把將顧清辭推搡到一旁,動作利落地上了車。
“你現在沒有我利用的價值了。”顧潯野關上車門,動作乾脆利落地發動引擎,“但你放心,我不會殺你。等我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或許……會回來找你。”
他必須獨自行動。
異能被封,此刻的他最需要的是時間。
這個人是唯一的突破口,卻也是最大的變數,他不敢把對方帶在身邊,隻能暫時將其留置。
顧清辭被推到一邊,他隻是靜靜地站著,眉眼彎彎,看著顧潯野坐進駕駛座,眼底滿是縱容的笑意:“好,二哥等你回來找我。”
顧潯野猛地將頭探出車窗,語氣裏帶著明顯的不耐煩,“我跟你說過多少遍了,你不是我哥,我也不是你弟弟,別亂認親戚!”
“好,二哥隻認你,不亂認其他人了。”顧清辭依舊好脾氣地笑,甚至微微頷首,擺出一副順從的模樣。
顧潯野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揉了揉眉心,看都沒看他一眼,嘴裏低聲罵了一句:“神經病。”
不怪顧潯野這麼想,因為此刻對方嚴謹的白大褂底下,隻鬆鬆垮垮掛著條內褲。
活脫脫就是大街上那種會突然攔住路人說些奇奇怪怪話的變態。
更讓顧潯野頭皮發麻的是,這男人明明是手握研究樣本、本該理性剋製的研究員,此刻卻正歪著頭,眼神直勾勾地盯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毫無章法的笑。
顧潯野隻覺得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密密麻麻冒了出來。
他想像著如果自己有這麼個哥哥,對著自己露出這種癡漢一樣的笑容,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他覺得誰要是真攤上他這麼個哥哥,那真是倒了八輩子血黴。
引擎轟鳴,車身微微震動。
顧潯野不再理會那人。
車子朝著車庫出口衝去,隻留下顧清辭一人站在原地。
顧潯野一腳將油門踩到底,那輛越野車衝出車庫,甩下身後那個詭異的懸崖研究所,直奔前方未知的路。
他根本沒有目的地,此刻的他,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他要去看看外麵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究竟是像這裏一樣和平得虛假,還是依舊殘留著末世的瘡痍。
車子越開越遠,最終消失在山路的拐角。
車庫門口,那個舉空槍的學生氣喘籲籲地跑了下來,看著空蕩蕩的公路,臉上滿是焦急與後怕,聲音發顫地問:“老師,你不攔著他嗎?就讓他這麼……就這麼出去了?萬一他出了什麼事,怎麼辦啊?”
顧清辭目送著車影消失的方向,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斂了眉眼,眼底的溫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與滄桑。
剛纔在顧潯野麵前的那股親昵勁兒蕩然無存,隻剩下身為科研者的冷靜與沉穩。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還帶著一絲疲憊:“攔不住的,他從小到大都是這個脾氣,還是沒變。”
“沒關係,他身體裏有定位晶片。”
學生隨即恍然大悟,連忙點頭應道:“好的老師,我明白了。”
一場看似失控的逃離,其實早已在掌心之中。
顧清辭看著早已消失的車,默默握緊了拳頭。
指尖深深陷進掌心的肉裡,尖銳的刺痛感順著神經末梢一路竄進腦海,顧清辭死死掐著自己。
他不敢鬆開,哪怕掌心已經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哪怕掐出了深深的紅痕,也執拗地用這份痛感反覆提醒自己。
這不是夢,半點虛浮的夢境都不是,是真真切切的現實。
三年的時光,說長不長,不過是日月輪轉的千餘個日夜。
說短不短,足夠讓草木枯榮三回,讓歲月在心頭刻下深淺不一的紋路。
可於他們而言,這三年漫長得像是熬完了一輩子。
無數個難眠的深夜裏,他靠著模糊的念想撐著,在虛妄的夢境裏反覆重逢,又在夢醒時分被無盡的空落吞噬,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熬得心力交瘁。
而此刻,掌心的刺痛無比清晰。
那些漫長的煎熬、無望的守候,終於在這一刻落了地。
他們等了太久太久,那個心心念唸的人。
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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