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顧潯野一上午幾乎都守在謝淮年附近。
對方的狀態恢復得很快,隻是臉色依舊透著幾分蒼白,即便化妝師用粉底仔細遮蓋,也能隱約看出那份病氣。
他分明是在強撐著,連顧潯野都不得不佩服這份超乎常人的毅力與堅持。
一上午的時間轉瞬即逝。
他在片場沒瞧見陳盛文的身影,應該是直接去餐廳見麵,不過女主角一行人都會到場,有女主幫忙照看場麵,想來能省心不少。
正午的日頭懸在半空,到餐廳不過十分鐘的車程,顧潯野卻漫長得像過了半個世紀。
身側的謝淮年從上車開始自始至終沒開過口,眉眼沉在墨鏡投下的陰影裡,瞧不出情緒。
直到車子停在一棟鎏金大門前,顧潯野才恍然回神。
抬眼望去,餐廳的門楣上嵌著燙金的浮雕logo。
這地方處處透著奢靡的氣派,門童穿著筆挺的製服,躬身引路時的姿態恭敬得近乎謙卑,大理石地磚光可鑒人。
下車前,謝淮年忽然叫住他,語氣帶著叮囑:“去隔壁的單間。想吃什麼直接點,不用省。”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別來找我,我有工作要談,談完了會去找你。”
顧潯野點點頭,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露出的眼睛彎了彎:“好。”
謝淮年這是有正事要忙,自己確實不好湊上去摻和。
與謝淮年分開後,顧潯野推門走進隔壁的單間。
包間比想像的還要寬敞,水晶燈的光落滿整張紅木長桌,餐具擦得鋥亮,角落裏的花瓶插著新鮮的香檳玫瑰,處處透著精緻。
可這些顧潯野連看都沒看一眼。
對他來說司空見慣了已經。
而隔壁的包廂裡,早已是觥籌交錯的光景。
陳盛文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叩著桌麵,目光掃過圓桌旁的眾人,嘴角噙著得體的笑:“第一次請劇組的各位吃飯,這部劇本也是我親自敲定的。這段時間辛苦大家了,感謝各位為這部戲盡心儘力。”
話音剛落,楚今朝便率先舉起了手邊的紅酒杯,杯壁碰撞出清脆的聲響,她笑意盈盈:陳總說的哪裏話,你既是投資方,又為這部戲費心選本,該是我們敬你才對。”
陳盛文聞言,轉頭看向楚今朝,眼底的笑意深了幾分,語氣帶著幾分熟稔的調侃:“楚小姐,咱們也好久沒見了,還是這麼明艷動人。”
這樣的話落在耳裡,在座的人大多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推杯換盞間的商業吹捧,像一層薄薄的糖衣,裹著彼此心知肚明的客套,在暖黃的燈光裡顯得格外虛假。
陳盛文的目光轉了個圈,落向圓桌對麵的黎離。
那姑娘從落座起就沒怎麼抬過頭,麵前的骨碟堆得小山似的,筷子起落間動作麻利,滿桌的客套與吹捧彷彿都與她無關。
連帶著她身旁的小姑娘,也是隻顧著埋頭吃東西,半點沒摻和進這場飯局的熱鬧裡。
陳盛文忽然抬手,指尖捏著高腳杯的杯柄,輕輕晃了晃。
他揚聲開口,語氣裏帶著漫不經心的打量:“對麵的美女,就是這部劇的女二號吧?”
黎離聞聲猛地抬起頭,嘴裏還含著櫻桃鵝肝,臉頰微微鼓起。
她慌忙嚥下食物,拿起手邊的濕巾擦了擦嘴角,隨即揚起一個笑,連忙起身端起麵前的果汁杯,隔著滿桌的觥籌交錯沖陳盛文頷首:“陳總你好,特別感謝你給我這個機會,也謝謝你認可我的演技。”
黎離心裏很清楚,在這個圈子裏,想拿到角色站穩腳跟,光有演技遠遠不夠,唯有得到上層的點頭認可,她才能真正踏進這個片場,握住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陳盛文看著她那張透著青澀的清純臉蛋,慢條斯理地笑了笑,沒接話,隻是抬手示意她坐下。
陳盛文的目光慢悠悠地從黎離臉上移開,最終落在謝淮年身上。
他指尖輕輕叩著光潔的桌麵,節奏不疾不徐,像是在掂量著什麼,又像是在給對方施壓。
片刻後,他才開口,語氣聽似關切,實則帶著幾分審視:“謝影帝,聽說你今天身體不舒服,還堅持拍戲?”
謝淮年這才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陳盛文的視線。
自始至終,他麵前的碗筷都沒動過,指尖隻搭在杯沿。
“謝謝陳總關心,我可以堅持,不想耽誤大家時間。”聲音低沉。
陳盛文卻忽然嗤笑一聲:“謝影帝為了事業堅持是好事,但沒忘記我跟你說過什麼吧?最近這網路上的風氣,可不太好啊。”
這話一出,桌上瞬間靜了一瞬。
黎離握著果汁杯的手微微一緊,震驚地抬眼看向陳盛文,心裏咯噔一下。
她隱約猜到對方在影射什麼,卻又不敢確定,隻覺得空氣裡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而桌上其他人,要麼低頭抿酒,要麼裝作看菜,個個神色微妙,顯然都心知肚明陳盛文話裡的弦外之音。
陳盛文見狀,笑意變冷,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怎麼就不把人的話放在心上呢,我跟你提過醒吧,謝影帝。”
一句施壓的話,輕飄飄落下,卻像一塊石頭壓在謝淮年身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麵當眾將他壓了一頭。
謝淮年眼底掠過一絲冷光,卻終究沒開口。
陳盛文指尖依舊在桌麵輕叩,那聲響在短暫的沉寂裡被無限放大,他忽然扯了扯嘴角,語氣輕飄飄的,卻裹著淬了冰的威脅:“謝影帝要是還繼續這樣,那這部劇,怕是要換個男主了。”
這話是在警告謝淮年,他交代的任務還沒完成。
那個讓他和楚今朝炒CP,甘願做對方跳板的任務。
桌對麵的楚今朝卻聽得一頭霧水,端著酒杯的手頓在半空,眉峰微蹙。
而楚今朝是被家裏寵大的,一路順風順水,資源人脈從來都是家裏人托陳盛文安排妥當,她隻需要接下、做好,從不知道這背後還有什麼彎彎繞繞。
在她看來,陳盛文不過是在敲打謝淮年,讓他打起精神好好拍戲,畢竟圈內誰不知道,謝淮年能有如今的地位,多半都是陳盛文給的資源。
可像楚今朝這種背後有家人當靠山的世家女,永遠不知道那些普通人往上爬付出的是什麼。
那輕飄飄的換角說辭,藏著的是能讓謝淮年從影帝的神壇上,狠狠摔下來,摔得粉身碎骨的力量。
謝淮年身旁的陸華生眼觀鼻鼻觀心,迅速埋下了頭,無聲的嘆氣。
陸華生都習慣了。
躲不開的,這輩子好像都躲不開。
這麼多年來,謝淮年一直被無形的枷鎖困著,掙紮過,反抗過,最後還是隻能束手就擒。
而謝淮年居然還妄想著,得到一些什麼。
連自己都自身難保,連呼吸都要看著別人的臉色,幸福於他而言,本就是天底下最奢侈的東西,碰都碰不得。
就在這時,陳盛文抬手看了眼腕間的表,忽然打破了這凝滯的氣氛,語氣輕快得像是剛才的針鋒相對從未發生過:“大家還有什麼想吃的,儘管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桌人,又補充道:“我看了看時間,該到的人也快了。等會兒我給大家介紹一個人,那孩子向來愛遲到,各位多擔待,稍等片刻。”
這話一出,桌上的氣氛又微妙了幾分。
那些混跡圈子多年的老油條們,眼底都掠過一絲瞭然的神色,低頭抿著酒,嘴角噙著若有若無的笑。
而幾個初出茅廬的新人,還在埋頭苦吃,隻顧著往嘴裏塞精緻的菜肴,完全沒品出話裡的門道。
黎離扒拉著碗裏的蝦仁滑蛋,筷子頓了頓,又若無其事地往嘴裏送了一口。
這些你來我往的敲打、旁敲側擊的威脅,都跟她沒半毛錢關係。
她隻需要縮在角落裏,做個不被注意的透明人,安安穩穩吃完這頓飯就好。
可不知怎的,目光掠過主位旁的謝淮年時,黎離心裏竟生出一絲憐憫。
剛才那幾句對話,字字句句都裹著刀子,而今天這頓飯是鴻門宴,謝淮年就是這場鴻門宴上,被陳盛文揪出來敲打立威的靶子。
那樣一個站在頂流位置的影帝,此刻卻垂著眸,握著酒杯的手指泛白,看著竟有些落寞。
她忽然就看清了這圈子的真相。
哪有什麼光鮮亮麗,不過是層層疊疊的假麵。
熒幕上的謝淮年,是萬眾矚目的影帝,是站在金字塔尖的存在,舉手投足都帶著生人勿近的矜貴。
可此刻坐在圓桌旁的他,垂著眼,連挺直脊背都像是用盡了力氣,活脫脫一個被線操縱的傀儡,連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一股寒意順著脊椎往上爬,黎離握著筷子的手微微發顫。
她第一次開始懷疑,自己闖進這娛樂圈,到底是對是錯。
她曾以為這裏是星光璀璨的造夢場,可如今才發現,這夢的底色,竟是這樣的冰冷與難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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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暖黃燈光垂落,在光潔的地磚上投下長長的影。
顧潯野剛從洗手間出來,指尖還沾著一點未乾的水汽,他隨手用紙巾擦著,腳步不疾不徐地往自己的單間走。
顧潯野沒戴口罩、麵板在燈光下透著乾淨的瓷白。
反正不在謝淮年他們那個滿是算計的包廂,他也懶得再遮遮掩掩。
迎麵忽然走來個青年,穿著件鬆鬆垮垮的破洞牛仔外套,頭髮挑染了幾撮張揚的紅,走起路來晃晃悠悠,看著跟街邊閑逛的小混混沒兩樣。
顧潯野隻淡淡瞟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打算徑直路過。
那青年手指在手機螢幕上飛快劃著,兩人擦身而過的瞬間,他卻忽然抬起頭。
視線輕飄飄掃過顧潯野的臉,下一秒,一道帶著點痞氣的聲音忽然響起:“等等。”
顧潯野的腳步倏地頓住,他站在原地,眉頭微蹙,心裏暗自嘀咕:是在叫他嗎?
還沒等他想明白,那青年已經後退了幾步,一隻手插在褲兜裡,另一隻手還捏著手機。
他歪著頭,上下打量了顧潯野幾秒,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顧潯野,是你吧?”
顧潯野捏著紙巾的手頓了頓,指尖的水汽濡濕了紙麵,他抬眼,目光落在對麵青年挑染的紅毛上,眉頭微不可查地蹙起。
腦海裡飛速翻檢著所有認識的人,卻半點關於這人的印象都沒有。
青年像是看穿了他的茫然,忽然嗤笑一聲,嘴角勾起的弧度帶著幾分痞氣的嘲弄:“你不認識我?”
顧潯野挑眉,收回打量的目光,語氣平淡,帶著點疏離的意味:“我應該認識你嗎?”
青年聞言,臉上的笑意更濃,卻莫名透著幾分惡意,他歪著頭,輕飄飄地拋來一句:“你身邊那條狗呢?”
“狗”這個字瞬間刺破了顧潯野周身的平靜。
他眼底的溫度倏地冷了下去。
對方能準確叫出他的名字,顯然是舊識,可他搜遍記憶,依舊找不到半點對應的輪廓。
青年見他臉色沉下來,像是覺得有趣,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哦,看來你們沒玩了。”
這話一出,他瞬間反應過來。
這人,肯定是認識江屹言。
顧潯野眼底漫開一層冷意,根本懶得和這人周旋。
他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要走。
那青年卻眼疾手快,急忙後退兩步,張開手臂攔在他麵前,堵得嚴嚴實實。
“我知道你不認識我,”他咧著嘴,語氣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但高中我們是一個學校的。嗨,說來也丟人。”
“既然丟人,那就不要說。”顧潯野抬眼,聲音冰冷,字字清晰,“讓開。”
那紅毛非但沒讓,反而往前湊了半步,嘴角勾起的笑帶著十足的嘲諷:“現在你落單了?怎麼不和江屹言混一塊了?”
他故意拖長了語調,目光像帶著鉤子。
“你是被拋棄了是吧?還是說江屹言身邊換人了?”
青年嗤笑一聲,又往前逼近一步,眼神裡的嘲弄更甚,語氣裡滿是幸災樂禍:“說說啊,你現在混得怎麼樣,做什麼工作餬口呢,江屹言又在哪,他現在怕是早就把你忘到九霄雲外了吧?”
“你沒了他是不是就沒人幫你了?”
顧潯野看著眼前人滿眼的戾氣,眉峰皺得更緊,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的冷意:“我們有仇嗎?”
紅毛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像是被這句話戳中了什麼痛處,聲音冷得像冰碴子:“有啊,當然有。”
“我都不認識你,我們哪來的仇?”顧潯野的語氣裡透著明顯的疑惑,他實在想不通,自己和眼前這個弔兒郎當的青年能有什麼過節。
紅毛死死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咬出自己的名字:“顧潯野,我叫孟澈。你好好想想這個名字。”
孟澈?
顧潯野的腦海裡飛速運轉,絞盡腦汁地搜尋著關於這個名字的記憶。
不記得人的模樣,可這名字確實有點耳熟。
是了,高中時期,學校的校草排名榜上,第三就是孟澈。
他隱約還想起些零碎的傳聞,聽說這個孟澈,當時還喜歡著他們學校裡的一個女孩子,隻是後來好像沒什麼下文了。
孟澈瞧著顧潯野微愣的神色,嘴角扯出一抹譏誚的笑,挑眉逼問道:“怎麼?想起我來了?”
顧潯野沒理會他語氣裡的刺,隻皺著眉,語氣平淡地開口:“你的意思是,我們之間的仇,是因為我搶了你校草的位置?”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語氣裏帶著幾分漠然的公允:“這種事情,不該怪別人,該找找自身的原因。”
“他媽的!我是因為這個嗎?”孟澈像是被戳中了肺管子,瞬間炸了毛,音量陡然拔高。
他死死瞪著顧潯野,眼底翻湧著壓抑多年的怨懟。
高中的他多清純,他暗戀隔壁班的女生整整兩年,攥著情書在教室外徘徊了無數次,始終沒敢遞出去。
可後來,他聽說那個女生紅著臉,把一封信塞進了顧潯野的儲物櫃。
那瞬間的嫉妒與不甘,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氣得半個月沒去上學,躲在房間裏盯著校園網上顧潯野的照片,恨得牙癢癢。
他恨顧潯野生了一張那樣惹眼的臉,恨他輕而易舉就能得到別人費盡心力都求不來的喜歡,連帶著和顧潯野形影不離的江屹言,也一併成了他的眼中釘。
這麼多年過去,那張登在校園網首頁的臉,依舊清晰得像是刻在他的骨頭上。
顧潯野看著眼前怒火中燒的孟澈,眉頭皺得更緊,眼底滿是費解。
孟澈死死咬著牙,攥緊的拳頭青筋凸起,卻始終沒說出原因。
太丟人了,不過是自己喜歡的女生,滿心滿眼都是顧潯野,不過是自己比不上顧潯野那張招蜂引蝶的臉,這種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說到底,確實如顧潯野所言,是他自己的問題。
可他偏生不甘心,尤其是想起顧潯野身邊還跟著個江屹言。
那個又瘋又忠的傢夥,被人揹地裏叫狗都毫不在意,隻肯圍著顧潯野轉,把他護得密不透風。
孟澈的目光掃過顧潯野孤身一人的身影,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扭曲的笑。
原來再黏糊的人,也有分道揚鑣的一天。
那些年在學校裡形影不離的光景,終究是敗給了畢業的散場。
現在的顧潯野,不過是個孤零零的普通人罷了。
他顧潯野沒了江屹言的庇護什麼也不是。
孟澈的目光在顧潯野身上肆意掃過,像是在打量什麼玩物,隨即慢悠悠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輕輕點了兩下,然後揚起來晃了晃,嘴角掛著的笑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傲慢,那副嘴臉瞧著格外惹人厭。
“好歹是一個學校出來的校友,多少也算有點交集。”他語氣輕佻,全然不顧顧潯野冷下來的臉色,“你之前不認識我沒關係,現在認識也不晚。把你聯絡方式給我,改天請你吃頓飯。”
顧潯野看著他這副模樣,隻覺得這人比江屹言還要混賬,連敷衍的心思都提不起來。
他瞥了眼孟澈遞過來的手機,抬手輕輕一擋:“自己吃去吧。”
話音落下,他半點猶豫都沒有,轉身就走,挺直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沒再給孟澈一個眼神。
孟澈看著顧潯野毫不留戀的背影,臉色瞬間鐵青。
高中時的傳聞猛地竄進腦海。
想跟顧潯野搭話,得先跨過江屹言那道瘋狗似的坎。
江屹言的家世算不上頂尖,可架不住他瘋,他家的產業鋪得極廣,真要鬧起來,沒人敢輕易招惹。
那時候的顧潯野,身邊永遠跟著這麼個忠心耿耿的狗。
還有人說顧潯野隻和江屹言這種檔次的人交朋友,如果被拒絕就說明他根本看不上你。
挫敗感像潮水般湧上來,他死死攥著手機,螢幕被捏得咯吱作響。
最後,他猛地抬腳,帶著一肚子的戾氣,快步走向了旁邊那間包間。
門被“砰”地一聲推開,帶著一身戾氣的孟澈闖了進來。
滿桌的目光瞬間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孟澈黑著臉,眉眼間還凝著沒散去的怒火,全然沒理會周遭探究的視線,徑直走到陳盛文身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大得帶起一陣風。
陳盛文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酒杯,語氣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這是怎麼了?黑著張臉,誰惹我們小澈不高興了?”
孟澈悶悶地哼了一聲,手肘撐在桌麵上,指尖煩躁地摳著桌布:“碰見個校友,一點麵子都不給我。”
“哦?”陳盛文饒有興緻地挑眉,“什麼人敢不給你孟小少爺麵子?”
孟澈卻忽然消了氣似的,耷拉著腦袋,聲音低了幾分:“沒事了,舅舅,不聊這不開心的。”
這話一出,滿桌人看向孟澈的眼神又變了幾分。
這穿著鬆垮破洞牛仔、頭髮挑染得張揚惹眼的青年,竟是陳盛文的外甥。
褲鏈鬆鬆垮垮掛著金屬鏈,活脫脫像個玩搖滾的街頭少年,和這包廂裡精緻奢靡的氛圍格格不入。
陳盛文清了清嗓子,笑著沖滿桌人開口:“給大家介紹一下,這是我外甥孟澈,剛進娛樂圈,還是個新人。我打算把他安排進劇組,往後麻煩各位多帶帶他,教教他規矩。”
說完,他轉頭看向謝淮年,眼底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意味,端起手邊的酒杯,語氣客氣卻透著施壓:“所以啊,謝影帝,往後,就要麻煩你多費心了。”
孟澈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謝淮年,對方垂著眸坐在那裏,周身透著一股蔫蔫的頹氣,半點沒有影帝的光鮮模樣。
他心裏的火氣又冒了上來,嫌惡似的移開視線,懶得再多看一眼。
謝淮年抬眸,目光在孟澈身上淡淡掃過,又落回陳盛文舉著的酒杯上。
這哪裏是讓他帶新人,分明是又塞過來一個需要他照拂的麻煩。
這頓飯吃到最後,滿桌隻剩下壓抑的沉默和心照不宣的算計,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唯獨黎離吃得眉開眼笑,半點沒受周遭暗流湧動的影響。
於她而言,天大地大,美食最大,那些明爭暗鬥、敲打施壓,全是別人的煩心事,犯不著往自己心上擱。
這是她第一次踏進這麼高檔的餐廳,精緻的菜品一道道端上來,她幾乎沒停過筷子,腮幫子鼓得圓圓的,眼底滿是滿足。
坐在她身旁的經紀人也沒好到哪兒去,小姑娘捧著肚子靠在椅背上,臉上泛著吃到盡興的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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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到了尾聲,包廂裡隻剩下陳盛文和謝淮年兩人。
謝淮年是故意留下來的。
他指尖在手機螢幕上輕輕一點,一份檔案便被傳送到陳盛文的手機裡,隨後抬眸,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陳盛文挑眉點開,螢幕上亮著的“解約申請”四個大字。
他的臉色倏地沉了下去,下一秒卻又嗤笑出聲,那笑意裡滿是不加掩飾的嘲弄,像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跳樑小醜。
他將手機倒扣在桌上,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語氣漫不經心,卻帶著沉甸甸的壓迫感:“你要解除合同?謝淮年,你知道這違約金,是你幾輩子都賺不回來的數目嗎?”
陳盛文的手指在桌沿重重一叩,語氣裡的嘲弄陡然轉為淩厲:“不光是這份合約的違約金,你別忘了,當年你簽的附屬協議裡,還揹著其他人的違約賠付,那些錢你還清了嗎?”他前傾身體,眼底翻湧著壓迫感,“謝淮年,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敢跟我提解約?”
謝淮年抬眸,眼底積壓多年的隱忍終於撕開一道裂縫,語氣平靜卻帶著決絕:“那你覺得,我會甘願被你捆綁一輩子嗎?”
“這些年我掙的每一分錢,都進了你旗下公司的賬戶,我於你而言,不過是台源源不斷的提款機。你就是想把我一輩子鎖在這合約裡,不是嗎?”
陳盛文徹底愣住了。
眼前的謝淮年,和平時那個默不作聲、任由他拿捏的模樣判若兩人。
陳盛文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語氣裡滿是威脅的狠戾:“謝淮年,你是找到了別的靠山?纔有這麼大的膽子敢跟我提解約?”
他冷笑一聲,眼神陰鷙如刀,“你敢提解除合約,我現在就可以把你送進法庭。這輩子你都別想翻身,你的影帝事業,你的一切,全都會完蛋。我要想讓你從神壇上滾下來,你連掙紮的機會都沒有。”
謝淮年迎上陳盛文陰鷙的目光,眼神裡淬著從未有過的堅定,一字一頓擲地有聲:“既然我敢把解約協議發給你,就說明我已經想清楚了。你放心,欠你的錢,我一分都不會少。”
他微微前傾身體,語氣裏帶著冷冽的鋒芒,“但你要是敢把我告上法庭,陳盛文,你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也該被拉到太陽底下曬曬了。你覺得自己,真的乾淨嗎?”
陳盛文的瞳孔驟然一縮,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盯著謝淮年,瞬間明白過來。
對方這是鐵了心要跟他魚死網破。
他陳盛文的底子確實不幹凈,這些年靠著威逼利誘,把多少藝人攥在手裏當免費勞力,榨乾他們的價值。
可那些人哪個不是自願的?但凡想在這圈子裏求名求利,就得懂取捨。
熊掌和魚從來不能兼得,想要站在聚光燈下,就得把口袋裏的錢乖乖交出來,這是他定下的規矩,也是這圈子裏不成文的法則。
陳盛文垂著眼,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反覆摩挲著那份解約合同。
謝淮年沒再看他,隻端起桌上旁邊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希望陳總好好掂量掂量,沒必要鬧到魚死網破的地步。”
他擱下茶杯,抬眸時眼底淬著點冷光,“我倒是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一無所有。就怕陳總到時候,連現在的位置都坐不穩。”
話到此處,謝淮年沒再多言,起身徑直走向隔壁的單間。
門沒關嚴,他輕輕一推便走了進去。
顧潯野正在椅子上刷著短視訊,指尖劃著螢幕,聽到動靜抬眼,撞進謝淮年沉靜的目光裡,竟莫名覺得對方眉眼間的鬱色散了些,似乎心情不算太差。
謝淮年的視線掠過顧潯野麵前的餐桌,十幾盤精緻的菜肴還剩大半,他挑了挑眉,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怎麼隻吃這麼點?”
顧潯野瞅了瞅滿桌的菜,自己一個人對著這麼多盤子,每樣嘗一口就撐了,他語氣帶著點無奈:“我已經飽了。”
“好吃嗎?這家餐廳。”謝淮年又問。
顧潯野回想了一下那些菜品的味道,說不上多驚艷。
但他還是點了點頭:“好吃。”
“好吃,下次再帶你來。”謝淮年彎了彎唇角,話音剛落,包間的門就被人猛地推開。
陸華生一頭汗地衝進來,手撐著門框大口喘氣,臉上還帶著心有餘悸的表情:“終於把那尊大佛送走了,嚇死我了!”
他幾步走到餐桌旁,一屁股坐下,抱怨個不停,“一桌子山珍海味,我愣是沒敢多吃,那氣氛壓抑得,簡直喘不過氣。”
顧潯野轉頭看向謝淮年,眼神裏帶著點關切:“你吃飽了嗎?”
謝淮年搖了搖頭,唇邊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我也沒吃飽。”
“菜還是熱的,那你們再吃點吧。”
陸華生看著滿桌子沒怎麼動過的菜,他也正有此意,喊來服務生,要了兩副新盤子和刀叉。
餐盤剛擺好,他就迫不及待地叉了一塊羊排塞進嘴裏,邊嚼邊唸叨:“陳盛文那傢夥,看著笑眯眯的,眼神裡全是算計,跟他待一塊兒,比演了一場高強度的戲還累……”
陸華生的嘮叨像連珠炮似的,從陳盛文的強勢壓迫說到席間的暗流湧動,絮絮叨叨沒個停歇。
謝淮年端著剛添的熱茶,指尖摩挲著杯壁,聽著那些抱怨,唇邊始終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既不附和也不反駁,彷彿陸華生說的是旁人的閑事,與他毫無乾係。
顧潯野坐在一旁,目光不自覺地落在謝淮年臉上。
剛纔在來的路上還透著幾分沉鬱的人,此刻眉眼間竟鬆快了不少,那笑意不是刻意裝出來的,倒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般,透著股難得的舒展。
果然有女主在場就是不一樣。
三人又坐了片刻,桌上剩下的菜被陸華生消滅了大半。
三人走出餐廳,午後的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車子平穩地駛離餐廳停車場,謝淮年從副駕儲物格裡翻出一隻新的口罩,遞到顧潯野麵前:“戴上。”
顧潯野依言接過,指尖觸到柔軟的布料,抬頭看向謝淮年的側臉,不解地問道:“還要戴嗎?”
謝淮年轉過頭,目光落在他臉上,深邃的眼眸裡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等會兒要去片場,他們也在。”
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些,帶著幾分叮囑的意味,“你乖乖待在我身後,不要說話,不管誰跟你搭話,都別理,明白嗎?口罩也絕對不能摘下來。”
顧潯野看著他少見的嚴肅模樣,乖乖點頭:“知道了。”
他沒再多問,卻沒看到謝淮年轉回頭時,眼底掠過的複雜情緒。
陳盛文那個人,是個精於算計的生意人,眼光毒辣得很,總能在人群中精準揪出能為他所用的棋子。
顧潯野這樣的,恰恰是陳盛文最偏愛的型別。
長得好看,而且處於底層。
人性本就經不起考驗,他太怕陳盛文會盯上顧潯野,用名利或是其他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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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盛文倚在片場臨時搭建的遮陽棚下,目光掃過不遠處嗡嗡作響的大型空調機組,眼底掠過一絲譏誚。
他自然清楚這裝置的來路,江屹言也投了這部劇。
提起江屹言,陳盛文唇邊便勾起一抹不屑的弧度。
那小子年輕氣盛,名聲爛得出圈,貪玩的二世祖,做事向來三分鐘熱度,沒半點定性。
他倒也不意外江屹言會砸錢進組,無非是一時興起粉上了謝淮年,想藉著投資的由頭湊個熱鬧罷了。
在這圈子裏待久了,陳盛文見多了這種人。
為了謝淮年,多少有錢有勢的主兒甘願做些蠢事,擲金如土眼都不眨,砸資源、開綠燈,甚至不惜跨界投資影視劇,圖的不過是能離這位影帝近一點,能博他一個淺淺的回眸。
江屹言不過是其中最張揚、最沒耐心的一個,等這股新鮮勁兒過了,自然會像丟垃圾似的棄了這攤子事。
反正到頭來受益的是他。
旁邊的孟澈百無聊賴地坐在片場的摺疊椅上,瞥了眼周遭忙得腳不沾地的工作人員,轉頭衝著陳盛文嚷嚷:“舅舅,帶我來這兒幹嘛?不是說就吃頓飯認認臉就完事了嗎?”
陳盛文聞言,回頭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我帶你來,就是要讓這群人看看,你孟澈身後有人罩著,往後在劇組裏,沒人敢隨便拿捏你。”
孟澈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懶洋洋地應道:“行,那我可得謝謝舅舅了。”
話音剛落,片場入口處就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
孟澈順著聲音望過去,一眼就瞧見了走在最前麵的謝淮年。
而目光一移,旁邊那人戴著口罩,隻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可那身衣服,還有那雙眼睛裏藏不住的乾淨勁兒,跟在走廊裡撞見的模樣分毫不差。
就算捂得嚴嚴實實,孟澈也能篤定。
就是他。
世界可真小啊。
他看著顧潯野跟在謝淮年身後,那副恭恭敬敬的樣子,讓孟澈眼底掠過一絲玩味的笑意。
孟澈忽然打了個清脆的響指。
旁邊正忙著指揮場工佈景的導演聽見動靜,立刻轉過身,臉上堆著殷勤的笑,快步湊過來點頭哈腰:“怎麼了小孟總?有什麼吩咐?”
孟澈指尖精準地指向遠處謝淮年身後的顧潯野,眉梢挑著幾分戲謔:“那個戴口罩的,什麼來頭?在你們組裏幹活?”
導演順著他的手指望過去,看清楚那人的模樣後,連忙笑著解釋:“哦你說他啊,嗨,他不是劇組的人,就是謝影帝帶過來的保鏢。”
“保鏢?”
孟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當即低低地笑出了聲。
他上下打量著顧潯野那副模樣,怎麼看怎麼覺得違和。
原來沒了江屹言這個靠山顧潯野已經落魄到給人當保鏢了。
孟澈心裏突然想出了一個壞點子。
看他怎麼整他,他要讓顧潯野明白他沒了江屹言什麼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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