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下午,顧潯野幾乎是被江屹言纏在山頂的遊樂區裡打轉。
高空笨豬跳時耳邊呼嘯的風裏摻著少年張揚的笑,攀岩牆上指尖扣住岩點的力道,也因為身側人時不時伸來的手變得輕飄飄的。
這裏遠不止賽車場,滑翔傘撐開的傘翼掠過天際,將整片山景裁成一幅流動的畫。
這些專案顧潯野從前不是沒玩過,隻是每一次,都是孑然一身。
獨來獨往慣了,身旁突然多了道影子,雖然不習慣,但他是開心的。
而在山頂把話說開,江屹言的黏人便更上了一層樓。
明明是開著自己的車來的,此刻卻賴在顧潯野的副駕上,手指利落地扣好安全帶,一雙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半點沒有要挪窩的意思。
顧潯野看著他這副模樣,無奈地勾了勾唇角:“我接下來幾天要忙工作,就算休假我也不想出門,別總約我出來,隔三差五見一麵就夠了。劇組那邊也別去,免得被人看出來我和你認識。”
江屹言聞言,撐著下巴笑出聲:“什麼意思啊,難不成,認識我江屹言很丟人?”
“你是豬腦子嗎?”顧潯野睨他一眼,語氣裏帶著點恨鐵不成鋼的吐槽,“你自己什麼身份不清楚?他們要是知道我跟你認識,我這個保鏢豈不成了來混日子的?”他頓了頓,沒好氣地打比方,“這就跟皇帝微服私訪,結果被底下人發現身後跟著禦林軍一樣,像什麼話?”
江屹言被他這個比喻逗得直樂,忙不迭點頭:“行,那我偶爾去‘打擾’你總行了吧?保證離你遠遠的,絕不暴露你的身份。”
“我都已經投錢了,總得讓我把這個事辦成吧。”
顧潯野沒應聲,隻是發動了車子。
指尖觸到方向盤的瞬間,他卻莫名想起了謝淮年。
那天他和江屹言的互動,實在算不上收斂。
但凡謝淮年有幾分心思,恐怕早就看出了端倪。
車子穩穩停在江屹言家大門口,而副駕的人卻磨磨蹭蹭的。
他扒著安全帶扣,半天沒動彈。
顧潯野看得沒耐心,屈指敲了敲方向盤,語氣帶了點佯怒的凶:“江屹言,再不下車,我直接把你踹下去。”
這話落音的瞬間,江屹言忽然轉過頭。
車廂裡的光線偏暗,少年的眼睛卻亮得驚人:“顧潯野,我就是想提醒你,再過幾天,就是我生日了。”
江屹言尾音拖得輕輕的,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扭捏,肩膀微微聳著,活脫脫一副等著被投喂糖果的模樣。
顧潯野聞言,指尖頓在方向盤上。
他還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要不是江屹言特意提起,怕是真要被他忘得一乾二淨。
“知道了。”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眉峰挑了挑,“那你想要什麼禮物。”
這話一出,江屹言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語氣裡滿是不滿:“喂!過生日講究的是驚喜!哪有直接問人想要什麼的?你該自己琢磨我喜歡什麼,然後偷偷準備好,你倒好,直接問我,也太敷衍了。”
顧潯野被他這副氣鼓鼓的模樣逗笑,喉結滾出一聲低笑:“年年都過,又不是隻過這一次,這麼較真做什麼。”
“我不管!”江屹言梗著脖子,像鬧脾氣的小屁孩,聲音裡卻藏著點委屈,“這次你得用心準備,不準再像以前那樣敷衍我。”
顧潯野的笑僵在嘴角,心頭輕輕沉了一下。
從前江屹言過生日,他要麼是隔著螢幕轉一筆錢,要麼是在網上隨便挑件東西寄過去。
那時候他在基地,滿身風雨,連好好說一句“生日快樂”的時間都擠不出來,又能拿得出什麼像樣的驚喜。
車子還停在原地。
顧潯野望著窗外的樹影,指尖敲著方向盤,心裏在算著自己還能在這個世界待多久。
半晌,他才收回目光,看向副駕上眼巴巴的人,聲音輕了些:“好,這次我親自給你挑,不敷衍你。”
這話瞬間讓江屹言的眼睛亮了起來。
“好,那我就等著你的禮物。”
顧潯野笑了笑,點頭示意,算答應他了。
江屹言立刻推開車門,不再像剛才那樣磨磨蹭蹭,剛站定,又折返回來,屈指敲了敲車窗。
顧潯野降下車窗,晚風鑽了進來。
江屹言的手搭在窗沿上,語氣裏帶著藏不住的雀躍:“顧潯野,你今天開心嗎?”
顧潯野撞進他亮得驚人的眸子裏,喉結輕輕動了動,吐出兩個字:“開心。”
“嘿嘿嘿,”江屹言彎著嘴角傻笑,眉眼彎成了月牙,“你開心,我就開心。”
頓了頓,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說完,他後退兩步,站在路燈下朝顧潯野揮手。
燈光落在他發梢,整個人看起來傻氣又執著。
顧潯野看著站在燈下的人,眉眼也彎了彎眼底漫上笑意。
“傻子。”
與江屹言告別後,顧潯野驅車回家。
剛才和那人一同揮灑汗水的大運動量活動,半點沒在他身上留下疲憊的痕跡,反倒是一股輕快的雀躍,從心底漫出來,一路漫到四肢百骸,讓他此刻依舊精力充沛。
先將車子穩穩停在車庫,他推門走進玄關,門內湧來的熱鬧聲浪瞬間將他包裹。
那是屬於家的、帶著煙火氣的喧囂,像是一捧溫溫的泉水,猝不及防地漫過心尖,將他填得滿滿當當。
換好拖鞋抬步進門,餐廳裡的一幕撞進眼底。
慕菀和顧清辭回來了,正挨在一處低聲說著什麼。
顧衡穿著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周身的冷硬氣息淡了不少,想來也是剛到家不久。
顧潯野站在門口,腳步像是被釘住了。
燈光淌下來,淌過餐桌中央冒著熱氣的菜肴,淌過她們含笑的眉眼,淌過這一室融融的暖意。
顧清辭正側著腦袋聽慕菀說話,顧衡唇邊噙著一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淺得幾乎看不見,卻又真實地落在眼底,藏不住的鬆弛。
那些蟄伏在心底的、關於善意與愛意的碎片,在此刻驟然拚湊完整,沉甸甸地落進心口。
“兒子,快過來吃飯,都等你呢。”慕菀最先瞥見玄關處的身影,揚著聲音招手,“今天特意把工作推掉了,還把你二哥硬拽回來了。咱們一家人啊,就得每週聚這麼幾次纔像樣。”
話音落下,餐桌旁的人齊齊望過來,目光裡盛著的笑意,亮得晃眼。
顧清辭更是朝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點嗔怪的親昵:“發什麼愣?趕緊過來,就等你了!”
顧潯野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燙。
那些曾被他視作負擔的、沉甸甸的陪伴,在此刻竟變得這麼驚天動地。
他想,他好像終於觸到了幸福的模樣,不是枷鎖,不是負累,是此刻滿室的煙火,是身邊人眼底的笑意,是心尖上那一點,漫溢位來的、滾燙的甜。
顧潯野走到餐桌旁那個空位坐下,那位置永遠都是為他留好的。
慕菀眉眼彎著笑問:“聽你大哥說,今天又跟江屹言出去玩了?以前你大哥總攔著,不許你跟他湊一塊兒,今兒倒是破天荒主動提了一嘴。”
顧潯野聞言愣了一瞬,半晌才輕輕應了聲:“嗯。”
“沒幹什麼違法犯紀的事吧?”顧清辭擱下筷子打趣,在他眼裏,江屹言這小子素來是遊手好閒的主兒,名聲實在算不上好聽。
顧潯野忍不住笑了,眉眼彎起的弧度裡漾著幾分暖意,輕聲替人辯解:“放心吧二哥,他看著是混了點,性子卻不壞,反倒意外的聽話。”
“你們倆認識這麼多年,也從沒紅過臉拌過嘴,”慕菀接過話頭,語氣溫柔,“說明做朋友是真的合得來。兒子啊,不管你交什麼朋友,家裏人都信你、都支援你。在外麵受了半點委屈,千萬別藏著掖著,隻管回來告訴我們,有媽媽給你撐腰,還有你兩個哥哥呢,天塌下來都有人替你扛著。”
這話落進耳朵裡,顧潯野臉上的笑意瞬間變得真切又明媚。
慕菀看著他,都不由得微微一怔。
顧清辭也察覺到了不對。
以前他這個弟弟,就算對著家人,眉眼間也總帶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哪怕臉上掛著笑,也顯得生分又彆扭,像隔著一張紙,怎麼都融不進這滿室的暖意裡。
可眼下的他,眼底的光鮮活又滾燙,連帶著周身的氣息,都變得柔軟又鬆弛。
顧潯野垂眸看著碗裏裊裊升起的熱氣,心底一片溫熱。
像是明白,也是接受,自己是被這個家穩穩接住的。
就算他不是原主,他也應該去好好感受這份愛,而不是自我掙紮。
他在心裏默默許了個願,不求別的,隻願往後的日子,能再平靜些,再順利些,再幸福些。
餐桌上的煙火氣裊裊纏繞,歡聲笑語落進耳朵裡,那種滿足感,是他從前從未嘗過的滋味,漫過四肢百骸,連指尖都透著暖意。
顧潯野目光掠過慕菀含笑的眉眼,掠過顧衡唇邊淺淡的弧度,掠過顧清辭揚著的嘴角,心底忽然漫起一陣近乎惶恐的柔軟。
他該拿什麼,來回報這沉甸甸的、毫無保留的愛意。
他一無所有,這個家還需要什麼呢,他找不到半分可以贈予的籌碼。
或許,他能做的,隻有拚盡全力對他們好。
在還能留在這個家裏的日子裏,在還能守著這滿室煙火的時光裡,把自己能給的一切,都捧到他們麵前。
#
飯後,一家人移到客廳裡,各自尋了舒服的位置落座。
今天誰也沒提工作,也沒人去碰擱在茶幾上的手機。
慕菀和顧清辭挨著沙發靠背,低聲聊著家長裡短,偶爾爆出兩聲輕笑。
顧衡背靠沙發,目光落在電視螢幕上,神色是難得的鬆弛。
顧潯野坐在地毯上,手肘撐著膝蓋,聽著耳邊的絮絮叨叨,鼻尖縈繞著客廳裡淡淡的茶香,隻覺得連空氣裡都淌著慢下來的溫馨。
客廳裡的閑適氛圍正濃,顧清辭擱在茶幾上的手機卻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一聲疊著一聲。
他皺著眉瞥了一眼,本想摁掉,可看清螢幕上的備註時,卻又不得不認命地拿起。
“讓你把手機關了偏不聽。”慕菀沒好氣地瞪他一眼,語氣裏帶著責怪,“回了家就不能歇會兒?你看我,今天提都沒提工作上的事。”
“媽,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們研究院的忙。”顧清辭無奈地笑了笑,一邊起身往外麵花園走,一邊壓低聲音解釋,“有批很重要的東西要往我們研究院送過來,我得盯著點,半點馬虎不得。我今天能抽空回來,可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往後怕是更難抽身了。”
說著,他便沒再理會慕菀埋怨的眼神,走到外麵接起了電話,刻意壓低的聲音隱隱約約飄進來幾句,很快又被客廳裡的安靜吞沒。
顧潯野也隻是看了眼站在外麵接電話的顧清辭,對方神情嚴肅,看來是很重要的事。
就在這時,一直靠在沙發上的顧衡忽然抬眼,朝地毯上坐著的顧潯野勾了勾手指:“過來。”
顧潯野立刻顛顛地湊過去,挨著他的腿邊坐下,仰頭問道:“哥,怎麼了?”
顧衡將手機螢幕解鎖,劃開一個頁麵遞到他眼前。
螢幕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各式腕錶的圖片,全是限量款,琳琅滿目。
“你哥給你看什麼呢?”慕菀好奇地探過腦袋。
“手錶。”顧潯野盯著螢幕,下意識地回了一句,隨即又看向顧衡,眼裏帶著幾分疑惑,“哥,這是……”
“你手上那塊表,戴了好幾年了吧。”顧衡的聲音淡淡的,“重新挑,看看喜歡哪個。”
慕菀聞言,立刻笑著打趣:“你大哥現在對你可真是上心。”
看著兄弟倆如今這般親近的模樣,她眼底的笑意愈發真切,又故意拖長了語調,假意抱怨道:“什麼時候也惦記惦記我,我手上這塊表,也戴了好些年頭嘍。”
她腕間的那塊表,是顧正邦還在世時送她的紀念日禮物,錶盤邊緣早已磨出了淡淡的痕跡,她卻日日戴著,從未摘過。
顧衡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縱容:“你要是想要,也挑一塊。前提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捨得把你手上這塊摘了。”
慕菀立刻擺擺手,低頭摩挲著腕間的錶盤,眉眼間漾著溫柔的笑意:“那可不行,這是你們爸爸送我的,我得戴一輩子呢。”
提起顧正邦,客廳裡連空氣都彷彿輕緩了幾分。
顧衡指尖在手機螢幕上輕輕點了點,將顧潯野的思緒拉回來,淡聲重複:“喜歡哪一款?”
顧潯野的目光落回螢幕上,那些腕錶款式各異,一看就價值不菲,可他對這些實在沒什麼興趣。
手錶不過是個看時間的物件,多數時候,他甚至更習慣掏出手機。
但如果沒有手錶又覺得手腕上空落落的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他抬手摩挲腕間那塊表。
這是顧清辭很久以前送他的,還是他在基地時收到的包裹。
顧潯野的目光在螢幕上掃過一圈,最終落在一款墨綠色的腕錶上。
錶盤小巧精緻,墨綠的色澤透著幾分別緻的鮮活,瞧著格外順眼。
他指尖點了點那方圖片,抬眼看向顧衡。
顧衡連眼尾都沒掀一下,淡聲應道:“好。還要嗎?”
顧潯野聞言一愣,隨即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眉峰輕輕蹙起,帶著點無奈的笑意:“哥,我就兩隻手。”
“換著戴。”顧衡的語氣依舊平淡,“今天戴這塊,明天換那塊。要是喜歡,一天一隻也沒事。”
這話落進耳朵裡,顧潯野險些沒繃住表情。
他怔怔地看著顧衡,心裏頭隻剩一個念頭,顧衡對他一直都這麼捨得。
螢幕上的腕錶,哪一款不是價值千萬的藏品。
顧衡的東西,從來就沒有“便宜”二字,一如他衣櫃裏那些高定西裝,件件都透著低調的奢華,價格更是常人難以想像的數字。
“不用了哥,”顧潯野連忙搖頭,指尖在螢幕上點了點那塊墨綠色腕錶,“一塊就夠了,我對這些本就沒什麼偏好,不過是偶爾看看時間。”
顧衡聞言,沒再多說什麼,隻是微微頷首:“好。”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無波,卻炸得顧潯野心頭一跳:“對了,車庫裏的車我讓人全換了,新添了幾輛,之前那些都拖走處理了。”
“啊?”顧潯野猛地抬眼看向他,滿眼的錯愕。
“東西本就該時常換新,”顧衡淡淡瞥他一眼,語氣理所當然,“又不是沒錢給你置辦。”
顧潯野張了張嘴,最終隻化作一聲輕輕的“謝謝哥”。
他望著身側男人清雋的側臉,心裏頭忍不住嘀咕。
顧衡出手未免也太闊綽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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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顧潯野站在車庫門前,推門的指尖微微一頓。
視線所及之處,他的那輛紅車沒了,車庫裏早已煥然一新,一排鋥亮的豪車靜靜陳列,在頂燈的映照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澤。
賓利,勞斯萊斯,奧迪,布加迪,邁巴赫,法拉利,蘭博基尼,瑪莎拉蒂,路特斯,保時捷……每一輛都堪稱座駕裡的翹楚。
??
顧潯野怔怔地走進去,目光在這一排豪車上來回逡巡,竟生出幾分茫然。
他想在這些車裏麵找一輛最便宜的代步,可看來看去,竟分辨不出哪一輛的價格稍顯“親民”些……
顧潯野的目光在滿庫豪車中逡巡片刻,最終落在了那輛奧迪上。
車身線條利落流暢,少了幾分勞斯萊斯的盛氣淩人,也沒有法拉利的鋒芒畢露,低調得恰到好處。
他抬手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的瞬間,隻覺得這纔是最合心意的選擇。
開著它去上班,總好過駕著那些招搖的座駕,一路被人矚目打量。
顧潯野把車停進謝淮年酒店套房樓下的地下車庫最底層,一路繞來繞去頗費了些功夫。
不過他今天上班的興緻很高。
因為男女主的感情要迎來關鍵升溫了。
而升溫的契機,自然藏在戲裏:兩人會被意外鎖在休息室,而且偏偏趕上片區電路過載,片場大規模停電,四下漆黑裡,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正好有了滋長的土壤。
顧潯野踏進謝淮年的套房客廳時,裏頭靜悄悄的空無一人。
他依著往日的習慣站在門口等候,心裏不免有些詫異。
往常這個時候,謝淮年早該端坐在沙發上了,今天卻連個身影都不見。
甚至陸華生也還沒來。
他沒等多久,臥室的門便應聲開了。
謝淮年走出來時,衣著一絲不苟,連髮絲都梳得整整齊齊,全然沒有半分剛睡醒的慵懶模樣。
隻是他臉色沉得厲害,眉眼間覆著一層冷意,分明是懶得搭理人的樣子。
顧潯野識趣地沒上前搭話,隻默默立在一旁,靜等他動身。
此刻,顧潯野站在門口,目光看著在沙發那個一動不動的身影上。
謝淮年從臥室出來後,便徑直陷進了沙發裡,背脊微微佝僂著,一言不發。
顧潯野凝望著那片單薄的背影,空氣裡也漸漸漫開沉鬱。
那股熟悉的、能將人裹得喘不過氣的低氣壓,正一圈圈往青年周身洇染,濃得化不開。
顧潯野看著那個背影終究還是放輕腳步走過去,聲音壓得低柔:“今天不去劇組嗎?陸哥把行程發我了,快到點了。”
而這個點已經不早了,謝淮年要去片場,此刻早該忙著換衣化妝,進了片場,便是連軸轉的一整天。
可謝淮年此刻紋絲不動,像是沒聽見。
偌大的客廳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往日裏總守在一旁唸叨行程的陸華生不在,連空氣流動的速度都慢了半拍,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
顧潯野忍不住再靠近些,這纔看清謝淮年的臉。
眼下是青黑一片的黑眼圈,襯得那雙眸子黯淡無光,整個人憔悴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氣。
剛才離得遠,隻看出來情緒低落,此刻湊近了,才驚覺那股近乎死寂的頹唐,正從青年的眉眼間,一點點滲出來。
顧潯野還是像那晚一樣,在謝淮年跟前緩緩蹲下身。
直到這時,他才注意到對方垂在身側的手心裏,手機正一陣接一陣地震動著,嗡嗡的聲響悶在掌心裏,像是瀕死的蜂鳴。
剛才離得遠,他竟半點都沒察覺。
顧潯野望著那部不住震動的手機,又抬眼看向謝淮年眼底濃得散不開的鬱色,終究是放輕了動作,輕輕覆上他微涼的手背,將手機從他掌心抽了出來。
謝淮年沒有拒絕,隻是怔怔地垂著眼,看著他的動作。
手機螢幕一亮,密密麻麻的訊息爭先恐後地湧了出來。
謾罵與安慰交織在一起,惡毒的詛咒混著粉絲小心翼翼的關切,一條接著一條,幾乎要將螢幕撐破。
謝淮年的手機號不知道被泄露過多少次,無論換多少張卡,那些窺探的、惡意的、帶著所謂善意卻沉甸甸的訊息,總會纏上來,陰魂不散。
“什麼時候開始的?”顧潯野蹙緊眉頭,聲音沉了幾分。
謝淮年這才動了動,他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虛浮地走到餐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水。
顧潯野握著那部還在不停震動的手機,跟著站起身。
“昨天。”謝淮年的聲音很輕,像是風一吹就散。
昨天開始,手機就沒停過響動。
他關了機,以為能落個清凈,可直到剛才忍不住開機,那些訊息還是像潮水般湧進來,沒有半分停歇。
顧潯野瞬間就明白了。
明白他眼底的青黑,明白他周身的死氣沉沉因什麼起。
肯定是又對著那些誅心的話熬了一整夜,連閤眼的力氣都沒有。
他站在沙發邊,看著謝淮年握著水杯怔怔出神的模樣,放柔了語氣:“換張卡吧,我去給你安排新的,別想太多,你今天不是還要去片場嗎,安心工作就好。”
謝淮年仰頭喝盡了杯裡的水,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帶來半分舒緩。
他垂下眼睫,整個人蔫蔫的,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精神頭差得厲害,彷彿隻要一碰,他就能立馬倒下。
顧潯野看著他這副模樣,也開始擔心起來,擔心他的精神狀態。
而這時,謝淮年忽然抬起頭,看向他。
那雙眼睛,此刻黯淡得像蒙了塵的星子,濕漉漉的,帶著濃重的疲憊。
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顧潯野的耳朵裡。
“顧潯野,抱我。”
那部手機還在顧潯野掌心震顫,嗡嗡的聲響像是不肯罷休的惡意。
不遠處的謝淮年靜靜立著,空了的玻璃杯被他放在旁邊的桌上。
他就那樣望著顧潯野,眼底的疲憊濃得化不開。
而顧潯野在那目光裡看到了近乎破碎的祈求。
像在說,救救我吧,我快要撐不住了。
顧潯野回過神,想到了那晚謝淮年說的安全感和慰藉,他指尖用力,摁下了關機鍵。
震響戛然而止的瞬間,他幾乎是鬼使神差地邁步上前。
帶著點笨拙的無措,還有幾分心疼,他伸出手臂,輕輕將謝淮年攬進了懷裏。
如果隻是需要一個擁抱,能讓謝淮年好受一點,他想也沒什麼不能抱的。
而觸到顧潯野的那一刻,謝淮年像是終於找到了支點的旅人。
他順從地將額頭抵在顧潯野的肩上,雙臂收緊,牢牢環住了對方的腰。
他像是要藉著這擁抱,汲取一點能撐下去的力氣。
顧潯野僵了一瞬,隨即放鬆了脊背。
他抬手,輕輕拍著謝淮年的後背,動作溫柔,任由懷中人將所有的脆弱,都盡數交付在這一方小小的、溫熱的懷抱裡。
顧潯野看不見的角度裡,謝淮年埋在他肩上的臉,正貪婪地攫取著顧潯野身上的氣息。
他收緊手臂,將整個人的重量都倚靠在對方身上,享受著這份近在咫尺的暖意。
眼底的頹唐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深的晦暗,像蟄伏的獵手,精準地咬住了自己的獵物。
其實那些鋪天蓋地的惡意,他從來都沒放在心上。
換張卡而已,這點事他自己就能解決。
畢竟早已輕車熟路,數不清多少次了,號碼泄露,換卡,再泄露,再換。
反反覆復的折騰,早就把心底那點波瀾磨成了麻木,像一層結了痂的繭,碰上去不痛不癢。
可他偏不。
偏要故意拖著,拖到今天,拖到顧潯野守在門口的此刻。
他要在這人麵前,把那點頹唐和脆弱演得淋漓盡致,反正,他最擅長的,不就是這個嗎?
他隻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顧潯野心甘情願走向他、擁抱他的理由。
謝淮年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將臉頰貼得更緊些,在顧潯野看不見的地方,無聲地想。
隻要他想要,這個懷抱,就永遠不會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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