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屹言幾乎將一整個早上都耗在了浴室裡。
少年人血氣方剛,渾身的筋骨裡都竄著燒得發燙的荷爾蒙,那些無處安放的旺盛精力,撞得空氣都泛起潮熱的漣漪。
顧潯野那邊卻是截然相反的慵懶。
他一覺睡到日頭爬過窗欞,暖融融的光淌在眼皮上,才慢吞吞地醒轉。
半途裡顧衡來過一趟,篤篤地叩著門板,聲音隔著一層木頭傳進來,依舊是一副長輩模樣,叮囑他記得早些回家,說自己今天工作纏身會很忙,讓他有事直接打電話。
可是明明昨日還說了,今天要帶他出玩,怎麼一睜眼,今天就變成了“工作纏身”?
他都以為顧衡真的很閑。
所以是故意把時間往後推,想騰出更充裕的空檔來陪他。
可他都二十二歲了,顧衡分明是日理萬機的人,肩頭扛著偌大的擔子,何必還要分出這許多心思,拘著他管著他。
是念著親情,想盡職盡責地當個好哥哥,還是……那份藏在溫和表象下的掌控欲,從來就沒有變過。
臥室裡靜得能聽見窗簾拂過窗沿的輕響,顧潯野盯著天花板上漫開的光影,後知後覺地咂摸出這份安靜的緣由。
江屹言居然沒給他發一條訊息。
他摸了半天才從被子裏找出手機,螢幕亮起時跳出個刺眼的3%電量提示。
插上充電器,顧潯野點開和江屹言的聊天框,居然沒叫他,換作往常,那個嚷嚷著要出去玩的人,天不亮就能把訊息轟炸到他手機發燙。
顧潯野直接撥了電話過去。
聽筒裡的“嘟嘟”聲拉得格外長,比平日裏慢了半拍才被接起。
“喂。”
那邊傳來的聲音也透著股說不出的怪異,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點沒睡醒的含糊,全然沒了往日裏的跳脫。
“你怎麼回事。”顧潯野率先開口,眉峰擰著,“不是說好了今天出去玩?也不叫我,都快中午了。”
“我……我想讓你多睡會兒。”江屹言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尾音飄著點不易察覺的慌亂,像是在刻意掩飾什麼。
顧潯野敏銳地捕捉到那絲不對勁,追問:“你怎麼了?嗓子怎麼啞成這樣?”
“沒事,”江屹言的聲音低了些,帶著點刻意裝出來的輕鬆,“剛醒,嗓子不太舒服。”
顧潯野應了聲“哦”,沒再多問,隻順著原話題往下說:“你不是說要出去玩?我哥今天剛好不在家。”
“嗯……對,”江屹言的聲音依舊啞得厲害,連應幾聲都透著股力不從心的疲憊,“你起來吧,我……我來接你。”
電話被匆匆結束通話,顧潯野捏著手機。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江屹言的聲音不對勁,語氣不對勁,連那份迫不及待要出門的雀躍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透著一股掩不住的疲憊。
難不成這小子昨晚偷偷跑出去鬼混了?
念頭剛冒出來,又被顧潯野自己掐滅了。
昨晚他臨睡時,江屹言明明還跟他一樣躺在床上。
#
磨磨蹭蹭耗了半個鐘頭,等江屹言的車停在樓下時,日頭已經偏西,指標堪堪滑過下午一點。
顧潯野抬腳走過去,目光落在車門邊的人身上,又掃過那輛惹眼的跑車,忍不住挑眉:“你這一身行頭,是趕著去選妃?”
他指尖敲了敲車身,那抹紅艷麗得紮眼,比他自己那輛跑車的顏色張揚十倍,“還有你這車,生怕別人不知道你家有錢是吧。”光是看這騷包的配色和流暢的線條,就知道價格絕對要往千萬往上飆。
江屹言沒接話,視線早黏在了顧潯野身上。
對方穿著剪裁利落的短款外套,衣襟處垂著綴了水晶片的掛鏈,走動時晃出細碎的光;黑色長褲腰間斜斜掛著一條金屬鏈,一頭扣在褲袢上,隨著步子輕晃,活脫脫一副準備出道的愛豆模樣,帥得讓人移不開眼。
他勾著唇角笑出聲,調侃回去:“你還好意思說我?自己穿得這麼招搖,是想半路被星探攔住?”
顧潯野低頭掃了眼自己的穿搭,理直氣壯地哼了聲:“這是正常穿搭,再說了我就算不穿這身我也帥。”
“帥,帥,帥,”江屹言被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逗笑,連聲應著“我們潯潯最帥了,上車吧。”
顧潯野這才滿意地彎身坐了進去。
顧潯野彎腰跨進副駕時,衣料隨著動作繃緊,勾勒出腰線流暢的弧度,褲鏈垂在腿側,晃出金屬光澤。
江屹言的目光像是被無形的線牽著,死死黏在那截腰腹和筆直的腿上,喉結不受控地上下滾動,狠狠嚥了口唾沫。
顧潯野坐上來,他才猛地別開眼,指尖攥著方向盤的力道都重了幾分。
不能再看了。
一整個早上在浴室裡的煎熬還歷歷在目,滾燙的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指尖,江屹言的臉頰不受控地漫上一層薄紅,連耳根都燒得發燙。
他發動車子的動作有些慌亂,偏頭的瞬間,被顧潯野逮了個正著。
“喂,”顧潯野皺著眉打量他,“我早上就覺得你不對勁了,你是不是生病了?”
“沒、沒有,”江屹言猛地搖頭,聲音還帶著點沒壓下去的沙啞,“就是天太熱了,有點悶。”
顧潯野伸手把車內空調又調低了兩度,冷氣絲絲縷縷地漫過來,才側頭問他:“現在怎麼樣?”
江屹言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麵上,指尖卻還在微微發顫。
顧潯野靠回座椅裡,轉著手裏的手機,心裏的疑團越來越重。
今天的江屹言,實在太反常了。
少了平日裏的咋咋呼呼,連話都少了大半,哪裏還有半點往日裏上躥下跳的活潑勁。
可能江屹言真的是身體不舒服,身體不舒服為什麼不直接告訴他。
而車子在車流裡穿梭了半程,窗外的街景漸漸陌生,顧潯野才後知後覺地蹙起眉,偏頭看向握著方向盤的人:“不是說去地下拳場?”
五年前他跟著江屹言去過,耳邊至今還能想起拳台周圍震耳欲聾的嘶吼,那地方的路線他記得清清楚楚,絕不是眼下這條往市中心商圈延伸的路。
江屹言指尖輕點著方向盤,唇角勾出一抹帶點神秘的笑:“地下拳場早沒勁兒了,打來打去就那幾套把戲。”
他側眸瞥了眼顧潯野,語氣裏帶著幾分蠱惑,“帶你去個更好玩的地方,那可是咱們這地界真正的商業帝國,比拳場刺激百倍,你想玩什麼,那兒都有。”
顧潯野沒接話,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高樓鱗次櫛比地掠過,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目的日光,他喉結輕輕滾動,低低地應了一聲“嗯”。
什麼商業帝國。
不過是資本堆砌起來的銷金窟罷了。
圈子裏的人都心知肚明,那地方背靠大人物撐腰,明麵上是高階會所雲集的名利場,暗地裏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誰也說不清。
賭博、交易、權色往來……那些擺在枱麵上的光鮮,底下早被醃臢事浸得透透的,就算真有人在裏頭做些違法亂紀的事,也沒人敢管,更沒人敢說。
車子停穩時,日頭正懸在頭頂,下午兩點的暑氣蒸騰著往上湧,顧潯野剛推開車門,一股熱浪就裹著喧囂撲麵而來,燙得人麵板髮緊。
他立在車邊,短款外套勾勒出利落的肩線,腰間的金屬鏈隨著呼吸輕晃,眉眼清俊又帶著點桀驁的勁兒。
而這所謂的商業帝國,說到底不過是資本堆出來的名利場,人潮湧動,喧囂鼎沸,處處透著紙醉金迷的味道。
江屹言熟門熟路地領著他往裏走,沿途不斷有人點頭哈腰地喊“江哥”,語氣裡的諂媚藏都藏不住。
顧潯野掃過幾張眼熟的臉“”可不就是那天在酒吧裡圍著江屹言打轉的幾個人,看來這小子在這兒投的錢,遠比自己想的要多。
“想玩什麼?”江屹言側過頭問他,眉眼間帶著漫不經心的張揚。
顧潯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睨著他:“你帶的路,倒來問我?”
江屹言低笑一聲,突然湊近了些,聲音壓得略低:“你會桌遊嗎?比如撲克什麼的。”
顧潯野聞言愣了愣,心底莫名泛起一絲熟悉感,一段記憶閃過,但顧潯野認為那是他沒死之前的記憶,他點了點頭:“玩過,會一點。”
“那正好,”江屹言眼底閃過一抹狡黠,“帶你去搞幾塊地玩玩,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顧潯野忍不住笑了,目光掃過周圍奢靡到刺眼的裝潢,慢悠悠開口:“江少爺,你到底在這兒砸了多少錢?”
他抬眼望去,這棟樓層,層層都被隔出不同的區域,每一層的招牌都明晃晃地掛著,晉級賽、桌球、撲克、……林林總總的專案琳琅滿目,而那些藏在招牌縫隙裡的、隱約透出曖昧紅光的角落,顯然還藏著些見不得光的營生。
“放心,”江屹言勾著唇角,指尖漫不經心地敲了敲身側的欄杆,“我還能把你賣了不成?更不會帶你沾那些犯法違紀的玩意兒。”
顧潯野低笑一聲,目光掃過不遠處牌桌旁推杯換盞的人影,語氣裏帶著幾分揶揄:“我可沒擔心。就是覺得,江少爺也太貪玩了點。都二十二了,天天惦記的還是這些東西。”
“沒辦法,”江屹言聳聳肩,語氣裡透著點漫不經心的肆意,“家裏就我一個,我爸又懶得管我,不玩這些,日子多沒勁。”
這話落進顧潯野耳朵裡,他看著江屹言眉眼間那份沒心沒肺的張揚,忍不住在心裏嘆了口氣。
要是自己能和江屹言一樣就好了。
偏偏他接管的這具身體,有個家,上有兩個哥哥還有一個母親要顧及。
果然是半點不由人。
而嘈雜聲傳來,原來今日恰逢這裏有比賽。
層層圍合的樓層中央,竟空出一片開闊場地,場地邊緣立著幾位身姿窈窕的女郎,手裏舉著鎏金大字的牌子,牌子上的賽事名目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
江屹言挑眉輕笑,語氣裡滿是撞個正著的驚喜:“喲,這可不巧了?今天剛好有比賽。”
顧潯野抬眼認真打量四周,這地方看著像座極盡奢華的巨型商場,骨子裏卻把世間所有的靡靡之氣都揉在了一處。
這裏是有錢人的銷金窟,輸贏不過是談笑間的消遣,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可對那些揣著僥倖心理闖進來的窮人而言,這裏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牢籠。
一旦踏進來,贏了想贏更多,輸了想翻本,賭桌上的籌碼堆成山,也堆著無數人的貪念與絕望,待到囊中空空如也時,便再也別想全身而退。
顧潯野的目光掠過層層鎏金裝潢,沒落在喧囂的賽場,反倒凝在角落裏那片更顯奢貴的區域,眉峰微挑:“那邊是什麼地方?”
江屹言聞言打了個清脆的響指,立刻有個侍從無聲無息地從旁邊走過來,垂首待命。
他抬了抬下巴,語氣隨意:“給我朋友介紹介紹。”
侍從恭恭敬敬應了聲是,條理清晰地細數開來,東城區是棋牌競技,西城區是桌球博弈,而顧潯野問的那處,是專供金融權貴、頂層人士活動的地界。
“為什麼非要來這兒辦公?”顧潯野望著那片裝潢更勝一籌的樓層,“還是說,專門用來做私下交易?”
江屹言低笑出聲,側過頭看他,眼裏帶著玩味的狡黠:“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顧潯野是真的不懂。
明明有更隱蔽的場合供人談交易,何苦選在這人多眼雜、魚龍混雜的地方,什麼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半點不避諱。
江屹言卻忽然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在這裏,你能撞見形形色色的人。你看那片區域”他抬手指了指樓上,“那些高官權貴站在那兒,能把底下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盡收眼底。你我這樣的,在他們眼裏,和台上的籌碼沒什麼兩樣。”
他頓了頓,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暗:“他們是獵人,我們是獵物。有些人就愛玩得花,偏不喜歡關起門來挑揀,就愛在這魚龍混雜的地方,從人群裡挑中自己看上的。”
顧潯野霎時瞭然。
他們哪裏是來玩的,分明是被關在這金碧輝煌的籠子裏,任樓上的人俯視打量。
一旦被那些高階的“獵人”看中,便會被拎出來,帶到他們麵前,任其擺佈。
江屹言忽然低笑出聲,側眸睨著他:“你放心,這兒沒人敢看上你。”
顧潯野挑眉看他,滿眼的質疑:“為什麼?”
“因為有我在啊。”
江屹言說著,他抬手指了指樓上那片權貴雲集的區域,下巴揚得老高:“我江屹言在這兒混得不算差,裏頭大半人都得給我幾分薄麵,包括上麵那些人。你跟著我,沒人敢動你一根手指頭。”
顧潯野看著他那副恃寵而驕的模樣,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你還真是玩得明白。”
“那是。”江屹言挑眉,臉上的得意更甚,語氣卻忽然沉了幾分,“你別瞧我整天貪玩,我爸對我要求嚴著呢,該懂的規矩、該摸透的門道,我一樣沒落下。”
顧潯野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江屹言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一拍大腿:“對了,你哥顧衡也是這兒的風雲人物,你不知道吧?”他又朝樓上抬了抬下巴,語氣裏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艷羨,“就你剛才問的那片地方,你哥就常去。我倒是想進,可惜還不夠資格。”
“顧衡?”顧潯野猛地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對啊。”江屹言點點頭,語氣散漫,“我之前在這兒碰見過他好幾次,一看就是來談生意的。你哥那人,典型的事業狂,一板一眼的,眼裏除了工作沒別的。來這兒無非就是做些上不了檯麵的交易,不過也正常。”
他攤了攤手,眼底掠過一抹晦暗,“像我們這種,做的本就是黑白兩道的生意,這世上哪有真正乾淨的商人。”
顧潯野沉默著點頭。
這話他深以為然。
畢竟從前的自己,手上也沾著不少見不得光的東西。
生意人嘛,想要往上爬,身上哪能不沾點臟汙。
就在這時,樓下的喧囂陡然拔高,數張鋪著墨綠色絨布的發牌桌,正被侍者們有條不紊地抬到中央空地。
大廳頂端的巨型熒幕驟然亮起,流光溢彩的光影裡,密密麻麻滾動著參賽者的名單與頭像。
江屹言掃了一眼,側頭沖顧潯野揚了揚下巴:“想玩嗎?我讓他們把你名字加上去。”
顧潯野本想搖頭拒絕,目光卻在掠過熒幕的瞬間驟然凝住。
他指尖戳了戳江屹言的胳膊,聲音裏帶著幾分詫異:“那人……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江屹言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看清熒幕上那個笑得一臉精明的頭像時,眉峰幾不可查地挑了挑,隨即低笑出聲,語氣裡滿是揶揄:“這不是高中那會兒,被你揍掉一顆牙的傢夥嗎?”
說到一顆牙,顧潯野的記憶瞬間回籠。
他記得。
那人當年跟江屹言一樣,死皮賴臉地湊上來想跟他攀交情,可他那點想攀權附貴的心思,簡直寫在了臉上,偏偏手腳還不幹凈,沒少幹些小偷小摸的勾當。
幾番拒絕還甩不掉,最後被纏得煩了,堵在巷子口揍了一頓,直接打掉了他一顆門牙。
沒想到時隔這麼久,竟然會在這種場合,看見這個名字。
兩人正坐在靠近入口的卡座上,身側侍立著好幾個恭順的侍從,進退有度地候著吩咐,倒真看得出江屹言在這地界的地位不低。
江屹言指尖轉著一枚籌碼,又問了一遍:“真不玩?”
顧潯野靠著椅背,聞言頭也沒抬地搖了搖:“不去,沒意思。”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場中喧囂的牌桌,“看看就好,親自下場反倒膩味。”
話音剛落,一陣輕佻的口哨聲就穿破周遭的嘈雜,由遠及近地飄了過來。
顧潯野眉峰微挑,抬眼望去,可不就是熒幕上那個熟麵孔。
這人叫韓琛。
高中時關於他的傳言就沒斷過,說他本是富家子弟,一朝家道中落,才急巴巴地想攀附顧潯野和江屹言。
隻不過那時的韓琛,眼裏分明更黏著顧潯野。
此刻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跟班,歪著膀子晃過來,那架勢活脫脫就是校外晃蕩的小混混。
韓琛幾步走到近前,目光在兩人身上轉了一圈,扯著嗓子笑道:“我說怎麼圍了這麼多人,老遠看著就眼熟,原來是我老同學啊。”
江屹言聞言,當即低笑出聲,語氣裡的嘲諷毫不掩飾:“韓琛?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脫不了那副窮酸相,看來現在混得不錯嘛。”
這話紮在韓琛心裏,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江屹言,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倒是你,還是老樣子,一副高高在上誰都看不起的德性。”
江屹言挑了挑眉,半點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慢悠悠地頷首,吐出的話更是刻薄:“是啊,畢竟我從來沒正眼看過你。”
一旁的顧潯野嘴角勾了勾。
江屹言這張嘴,毒起來是真的要命,不光紮別人疼,嘴皮子一動,彷彿連自己都能順帶剮上兩下。
韓琛卻沒再理會江屹言,目光徑直落在顧潯野身上,扯出一抹算不上自然的笑:“顧潯野,好久不見。”
在他眼裏,顧潯野和江屹言本就是一路人,一樣的眼高於頂,一樣的不把旁人放在心上。
當年他家道中落、在學校裡已經落得個窮小子的名聲,那時候多少人擠破頭想湊到顧潯野身邊,軍政世家,家裏兩個哥哥都很厲害,媽媽又是市區醫院的院長。
父親帶著光榮家族的身份。
可顧潯野身邊的位置,從來都被江屹言佔得死死的,旁人連靠近的餘地都沒有。
顧潯野隻是淡淡掃了他一眼,沒應聲,那副疏離淡漠的模樣,猝不及防刺中了韓琛心底那點隱秘的不甘。
他臉色沉了沉,梗著脖子放話,語氣裡滿是挑釁:“今天這兒有比賽,既然你們都來了,敢不敢跟我玩一把。”
“玩啊,怎麼不玩,我今天陪你玩個盡興。”江屹言幾乎是立刻接話,眼底翻湧著藏不住的戾氣。
他最看不得韓琛這副嘴臉,高中時那雙黏在顧潯野身上的眼睛,就透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貪婪,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還是半點沒變。
可話音落下的瞬間,江屹言又猛地怔住。
他現在看向顧潯野的目光,又何嘗不是藏著同樣見不得光的心思,黏膩又滾燙,恨不得將人裹進骨子裏。
#
頂端的巨型熒幕倏然重新整理,原本滾動的名單末尾,赫然多了一個名字。
江屹言。
顧潯野靠回卡座的軟椅裡,看著場中劍拔弩張的兩人,無聲勾了勾唇角。
07號桌的銘牌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正是他們的對局之地。
顧潯野的目光落在韓琛身上,那人眉眼間滿是誌在必得的自信,彷彿篤定了這一局的贏家非他莫屬。
他心裏不由得沉了沉,隱隱生出幾分擔憂。
江屹言怕是要吃虧。
韓琛從前那般窮困潦倒,如今能在這龍蛇混雜的地方混得風生水起,手腕定然不簡單。
“要不我來?”顧潯野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認真。
他清楚規矩,一旦落座開始比賽便不能中途換人,與其看著江屹言被步步緊逼,不如從一開始就替他扛下。
江屹言聞聲轉頭,眼底閃過一絲詫異:“你想玩?”
顧潯野點點頭。
誰讓他護短呢。
韓琛擺明瞭是來找茬,要是讓江屹言在這裏丟了麵子,豈不是等同於打他的臉?
江屹言沒多問,毫不猶豫地起身讓座,唇角還勾著點漫不經心的笑,全然是信得過的模樣。
顧潯野落座時,正對上韓琛看過來的目光。
那人忽然笑了笑,語氣聽著竟帶了艷羨:“你們倆的關係,還真是好啊。”
隻有韓琛自己知道,他羨慕的從來都不是這份情誼,而是獨獨羨慕江屹言。
羨慕他能輕鬆站在顧潯野身邊,羨慕他從一開始就擁有自己夢寐以求卻求而不得的東西。
高中時那段死纏爛打的日子又浮上心頭。
這份不甘心,他揣了整整這麼多年。
#
四麵螢幕的光影在真皮沙發上流淌,兩個男人一坐一靠。
一人埋首在攤開的合同裡,指尖夾著鋼筆,目光銳利地掃過密密麻麻的條款,周身透著生人勿近的冷硬。
另一人則半倚著沙發靠背,視線漫不經心地掠過牆上的螢幕,將牌桌上的動靜盡收眼底。
忽然,看螢幕的男人抬了抬下巴,語氣帶著玩味,看向埋頭工作的人:“顧衡,今天這場比賽可比平時有意思多了,你怎麼半點興趣都提不起來?我可是押注了。”
顧衡頭也沒抬,翻合同的指尖頓了頓,聲音冷冽又平淡:“會對這些感興趣的,從來隻有你。”
聽到這話,斜倚在沙發上的男人忽然直起身,骨節分明的手指抄起玻璃茶幾上的酒杯。
手腕輕輕一晃,杯壁撞得冰塊叮咚作響,澄澈的酒液裹著碎冰旋出細碎的旋渦。
男人叫段時安。
和顧衡是相交十餘年的摯友,從青澀懵懂的少年時代一路並肩走來,在名利場的翻湧裡摸爬滾打,直至雙雙站穩腳跟,走到如今的位置。
是能托底、能同生共死的過命之交。
“喂,顧衡。”段時安嘖了一聲,指尖敲了敲杯沿,冰塊撞出清脆的響,“喊你過來是讓你勞逸結合,不是讓你換個地方繼續當工作狂。”
顧衡這才從檔案裡抬起眼,眉峰微挑:“自己貪玩,還要拉我當墊背的。”
段時安低笑一聲,手肘撐在膝蓋上,朝他揚了揚下巴,視線落向手邊那幾份攤開的合同:“什麼叫拉你墊背?我可是專程給你帶了好東西來的。”
他們來這兒,從來都不隻是為了消遣。
“那片區域的專案,我自己也能搞定。”顧衡掃過合同封麵,語氣沒什麼波瀾。
“嘖,給你鋪好的捷徑你不走,還怪我多事。”段時安晃著酒杯,眼底漾著幾分促狹,“陪我在這兒待一會兒都不耐煩,怎麼,急著回家見你那位好弟弟?”
“好弟弟”三個字落進耳朵裡,顧衡握著筆的手頓了頓,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他今天休息,約了人出去玩了。”
看著顧衡提到這個弟弟,又變得萎靡起來,段時安登時來了興緻,身子往前傾了傾,眼裏的笑意更濃了些:“顧衡,我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你了。你跟你那弟弟,三天兩頭地吵,看他那態度,分明就不怎麼待見你,你還偏偏上趕著熱臉貼冷屁股。”
他頓了頓,意有所指地勾了勾唇角,“說真的,你對這個弟弟,倒是格外不一樣。”
顧衡此刻心底漫過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
他何嘗不知道,自己對顧潯野,是打從骨子裏的不一樣。
可那點異樣的心思,像藏在暗處的火苗,他從不敢伸手去碰,更不敢深想。
他這一怔神,段時安已經重新靠回沙發裡,視線落在前方的投影螢幕上,語氣散漫卻字字戳心:“以前的事我懶得提,那時候你天天把他攥在手心管著。”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他,“但他現在都二十二了,早不是需要你護著的小屁孩了,你要是還拿以前那套來對他,顧衡,那就是你拎不清了。”
“這是我的家事。”顧衡猛地收回思緒,臉色沉了下來。
段時安嘖了一聲,沒再看他,隻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裡滿是無奈:“行,你的家事,我不管。”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補了一句,“我隻是提醒你,真到了翻臉的那一步,可就什麼都晚了。”
話說完,段時安的視線繼續黏在螢幕上的精彩對局裏,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嘴裏還跟著局勢嘖嘖有聲。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驟然定在了07號桌台的畫麵上,眉頭蹙起,還下意識地“嘶”了一聲。
他湊近了些,視線死死鎖著那張臉,越看越覺得眼熟。
猛地,記憶裡那個幾年前一臉冰冷的小屁孩身影跳了出來。
段時安倏地轉頭看向顧衡,眼底翻湧著幾分驚奇,幾分玩味,連語氣都透著點詭異的腔調:“顧衡,我好像看見你弟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