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麵定格在男孩身上。他佇立在那個熟悉的小院裡,像一尊被風化的石像。風吹過他淩亂的髮梢,吹不動他眼底的絕望。許久,許久,他那雙原本充滿生氣的眼睛漸漸黯淡,又重新燃起了一種決絕的火光。
他默默地收拾好院子,掃去落葉,將房門緊緊關上,彷彿鎖住了所有的過往。他重新背起那張舊弓,握緊那柄長槍,最後一次綁好院門,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茫茫大山。
從此,每年有那麼幾天,他會回到這個小院。打掃塵埃,撫摸舊物,短暫地停留,隨後再次消失在群山深處。他在用餘生,踐行一場無聲的等待。
十年光陰,彈指一揮間。
這方天地間,橫空出世了一位通天徹地的大能。傳說他足跡踏遍了每一塊大陸,所到之處,君王戰栗,萬民俯首。他擁有毀天滅地的力量,卻從未在任何一座宮殿停留。
人們隻見他風塵仆仆,眼神穿越千山萬水,始終在尋找。他在找一個人。
一個名叫公孫青衣的女子。
他在等那句遲到了十年的——“嫁給你”。
畫麵又定格在那座尋常農家小院。
紅燈籠高掛,隨風輕晃;地上鋪滿鞭炮碎屑,宛如一層紅氈。
新郎一身大紅喜服,滿臉憨厚幸福,正小心翼翼牽著蓋著紅蓋頭的新娘。親友環繞,笑語喧嘩,祝福聲此起彼伏,滿是人間煙火的暖意。
文淵瞳孔驟然一縮,心神掀起驚濤駭浪。
那個新郎,那個男孩……
竟是他自己!
不,確切說,是一個與他容貌一模一樣、卻命運截然不同的
“另一個自己”。
小院坐北朝南,籬笆院牆質樸安穩,三間土坯房雖不氣派,卻透著踏實安寧。
畫麵裡,“文淵”
指尖微顫,滿懷期待地伸向新孃的紅蓋頭,正要揭開一生的幸福。
可就在此刻,異變陡生!
“文淵”
突然雙手死死捂住耳朵,痛苦蹲下身,五官因劇痛扭曲,彷彿無數魔音在腦海裡瘋狂炸響。
新娘見狀,毫不猶豫一把扯下紅蓋頭,露出傾城容顏——赫然是公孫青衣。她隻匆匆留下一句:
“等我!”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衝出土屋,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
下一刻,身影拔地而起,直衝九霄!
而本該沉浸在洞房花燭裡的
“文淵”,卻頹然癱倒在地,口吐白沫,昏死過去。
畫麵抖動,緊緊追著那道紅色身影直上雲端。
隻見執劍的公孫青衣,已然佇立在遙遠高空。
那裡並非祥和人間,而是風雲翻湧的戰場
——
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戰,正在九天之上,慘烈廝殺。
公孫青衣如同一尊從地獄爬出的修羅,渾身浴血,無視周身呼嘯而來的致命攻擊,徑直向著敵酋殺去。那一刻,天地為之變色,漫天星辰彷彿被她的殺意遮蔽,驟然黯淡無光;她所過之處,空間如鏡麵般寸寸崩裂,虛空亂流肆虐,連天地法則都在她滔天的悲憤與怒火中哀鳴、崩壞。
整整一個時辰的慘烈廝殺,星河倒懸,山河破碎。
當一切塵埃落定,公孫青衣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文淵身旁。她手中提著一顆還在滴血的頭顱,隨手將其扔在一旁,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她顫抖著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抱起文淵冰冷的身體,聲音嘶啞破碎,帶著無儘的委屈與邀功般的淒楚:“夫君……我把害你的人殺了,你看,我把他們都殺了……”
然而,迴應她的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文淵雙目緊閉,麵色蒼白如紙,再無聲息。公孫青衣顫抖著指尖探向他的頸側,那一瞬間,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捏碎——脈象全無,生機斷絕。
“不……不!”
一聲淒厲的嘶吼響徹荒野。公孫青衣猛地將那顆敵酋的頭顱拋向高空,長劍挽出一道凜冽的劍花,將其絞成漫天血霧,連渣滓都不剩。隨即,她橫劍於頸,眼中滿是決絕,就要隨他而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她的餘光忽然瞥見文淵胸口處,竟浮現出一團微弱至極的瑩白光暈。那是他尚未消散的最後一縷殘魂,在風中搖曳,彷彿隨時都會熄滅的燭火。
公孫青衣的瞳孔猛地一縮,求死的念頭瞬間煙消雲散。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施法,從懷中掏出一隻晶瑩剔透的玉瓶,屏住呼吸,將那縷脆弱的靈魂小心翼翼地吸入瓶中。緊接著,她揮手降下萬年玄冰,將文淵的肉身封印其中,以此鎖住最後一絲生機。
此後的漫長歲月裡,公孫青衣的身影踏遍了五湖四海,尋遍了名山大川。無論是生長在絕壁之上的千年靈芝,還是深埋地底的萬年雪蓮,隻要能溫養靈魂,她皆不惜一切代價奪取。
然而,天道無情,事與願違。無論她如何努力,瓶中那縷靈魂始終黯淡無光,冇有一點復甦的跡象。
絕望,如潮水般將她淹冇。
最終,公孫青衣望著瓶中那縷微弱的魂光,眼中流下兩行血淚。她做出了一個驚世駭俗的決定——她緩緩抬起手,指尖點向自己的眉心,硬生生從體內撕裂出一縷本源魂魄。
那縷魂魄化作點點星光,溫柔地包裹住文淵那脆弱的靈魂,縱身一躍,跳入那滾滾紅塵的輪迴洪流之中。
“夫君,這一世無緣,我便護你入輪迴。輪迴中,我來護你尋你。”
畫麵流轉,周遭的喧囂與血色儘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公孫青衣靜靜地坐在一處巨大的、完全密閉的幽暗空間之中。這裡冇有晝夜更替,隻有她手中那把冰冷的手術刀,在昏黃的燈光下折射出寒芒。她正全神貫注地擺弄著一具女子的軀體,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又像是在縫合一段破碎的時光。
畫麵漸漸清晰,文淵的瞳孔猛地收縮——那具躺在冰冷石台上的軀體,眉眼、輪廓、甚至肌膚的紋理,都與他記憶中在文青穀初遇的那個“青衣”一模一樣。那是公孫青衣口中所謂的“玄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