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內瞬間歸於死寂,連燭火爆裂的細微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空氣彷彿凝固,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沉默良久,文淵指尖輕叩桌案,發出篤篤的脆響,打破了這份凝重。他淡淡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李將軍,此中緣由,可否為我解惑一二?”
李密垂首而立,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旋即被他強行壓下,恢複了往日的沉穩。他閉目沉吟片刻,似在整理思緒,隨後輕咳一聲,朗聲道:“公子,末將征伐倭國之前,曾在鬆江偶遇陳仲平先生。”
聞言,文淵眼中精光微閃,並未插話,隻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彼時,我在陳先生處得見一本手抄冊子,題名《盛世大隋社會各階層分析》。”李密緩緩道來,聲音低沉而清晰,“末將記得,公子早年曾著《大隋社會各階層分析》之作,當下便覺親切,忍不住細讀了一番。”
文淵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目光灼灼地注視著他。
李密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陳先生在那冊子中,將如今的大隋社會,如剖魚般層層剝開,劃爲五等:
其一,頂層:乃是國家社稷的管理者、掌控命脈的大型商賈與世家;
其二,上層中產:多為精通技藝的專家、中型企業主及高官顯貴;
其三,中層與普通中產:則是尋常白領、基層吏員、教書先生及小本經營者;
其四,下層中產與邊緣階層:涵蓋市井服務業者、初級工匠及廣大農民工;
其五,底層:儘是貧困無依者、失業流民以及老弱病殘之眾。”
說到此處,李密頓了頓,語氣陡然沉了幾分,彷彿那冊子上的字句化作了千鈞重擔:
“冊中,陳先生憂心忡忡,直言大隋看似盛世繁華,實則階層固化之勢且愈演愈烈。他認為,雖說讀書、經商創業這類向上流動的通道有所開通,然其難度已如登天;代際傳遞之勢愈發明顯,父輩留下的房產、人脈、教育資源,宛如一道道無形的牆,將子輩牢牢圈定。‘寒門難出貴子’,已非戲言,而是血淋淋的大勢。”
他抬眼看向文淵,聲音中帶著一絲壓抑的憤懣:
“究其根源,舊日門閥士族餘威尚存,新晉官僚亦伸手攫取民間財富,加之資本貪婪掠奪,權與利相互勾結,層層盤剝。這般局麵,終將加速社會撕裂。其固化之深、危害之烈,較之昔日門閥壟斷朝野百業,隻怕有過之而無不及!”
說到此處,李密悄悄抬眼瞥了文淵一眼。見自家公子麵色平靜如水,波瀾不驚,心中稍定,連忙續道:
“此乃末將初讀冊子時的感悟。自抵達這北美新土之後,閒暇頗多,我反覆細品其中道理,結閤眼前所見,又生出不少新的體會。平日與將士們閒談,便將這些所思所想說與他們聽。不曾想,眾人一番議論之後,竟不約而同地生出了一個念頭——”
李密的聲音陡然低沉,卻似鐵石墜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字字如錘,敲在眾人心頭:
“哪怕在此地茹草飲雪,哪怕風沙割麵、四壁漏風,隻要能抓住那一縷掙脫‘世代為奴’宿命的微光,我等也要將妻兒老小儘數接來!
在大隋,那是無解的死局,是祖祖輩輩都逃不出的牢籠;而在這裡,雖苦,卻是唯一的活路!
公子您看,並非此地繁華,而是起點變了!在大隋,大多數士兵生來便是螻蟻,任人踐踏;可踏足這片新土,我李密便是開疆辟土的勳貴,我手下的弟兄便是未來的世家!
哪怕從零開始,我們站立的這個地方,就是他們在大隋仰望不到的頂層,最起碼,也是他們窮儘一生也夠不著的中上層!”
李密一口氣說完這番話,胸口劇烈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忐忑地望向文淵,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襬。周圍的兵士們更是屏住了呼吸,幾十雙眼睛眼巴巴地盯著主位上的年輕人,彷彿那是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靜。
死一般的寂靜。
帳內落針可聞,唯有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聲,在此時顯得驚心動魄。
“啪、啪、啪!”
突如其來的掌聲打破了凝固的空氣。文淵猛地站起身,雙手用力擊掌,目光如電,掃過周圍那一張張寫滿渴望與惶恐的臉龐。
“好!兄弟們,”文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豪邁,“你們的要求,我——準了!”
眾兵士一愣,尚未從這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文淵緊接著丟擲了第二個重磅炸彈:
“不僅如此,我還有一個天大的好訊息要告訴諸位:我同意你們在這片新大陸,建立屬於自己的國家!”
他張開雙臂,語氣激昂:“至於這個國家能有多大,疆土能有多廣,全看你們自己的本事和野心!”
“轟——!”
短暫的死寂後,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有人激動得熱淚盈眶,有人瘋狂地揮舞著拳頭,更有人直接跪倒在地,向著文淵的方向重重叩首。
文淵笑著抬手虛壓了幾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待喧鬨聲稍稍平息,他的神色驟然轉冷,目光變得銳利如刀:
“不過,醜話說在前頭。”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裡,帶著森然的寒意:
“第一,你們的國家,必須建立在‘合眾國’的框架之下。這是底線。若有誰敢逾越雷池,搞分裂、行霸權,合眾國的鐵騎必將討伐,甚至直接取締你們的政權,絕無二話!”
他頓了頓,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這片土地廣闊,但並非隻有你們一家。你們會有競爭對手,會有其他勢力。當碰到利益衝突時,我希望你們記住:坐下來談判,是智慧;拔刀相向,是愚蠢。
文淵環視眾人,字字千鈞:
“無論你們自認有多少道理,一旦挑起爭鬥,甚至發生械鬥和戰爭,在合眾國的法度麵前,你們就徹底冇了道理!屆時,我不問緣由,隻問結果——誰先動手,我就嚴懲誰!哪怕你有通天之理,隻要開了戰端,便是無理!”
帳內的氣氛瞬間從狂熱的沸點降至冰點,眾兵士麵麵相覷,眼中的狂熱褪去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與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