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密的木屋內,新鮮鬆木的清香混著未乾的潮意,在狹小的空間裡瀰漫。三十幾個漢子擠得滿滿噹噹,膝蓋抵著膝蓋,肩膀挨著肩膀,連轉身都要小心翼翼地彼此遷就。牆上懸掛的獸皮尚未完全鞣製,帶著原始的粗糙質感,在燭火昏黃的光暈裡,投下一團團毛茸茸的暗影,添了幾分沉鬱。
文淵端坐在主位,那所謂的主位,不過是一塊稍顯平整的木墩,上麵鋪著一張厚實的熊皮,勉強透著幾分體麵。他的目光沉靜如浸過秋水的刀鋒,緩緩掃過每張臉龐,那些被海風侵蝕、被勞作刻下深深溝壑的麵孔,在這道目光的注視下,都不自覺地微微繃緊,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各位弟兄,我有一個疑惑
——”
文淵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一顆石子投入深潭,在每個人心底盪開層層漣漪,“為什麼大家執意要把家人接到這裡來?以這裡眼下的生活現狀,比起大隋,差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吧?”
最後一個字落下,屋內的空氣驟然凝固,連鬆脂燃燒的聲響都變得格外清晰。
燭火舔舐著鬆脂,突然爆出一聲脆響,“劈啪
——”
一朵小小的燈花綻開,轉瞬又熄滅,一縷細細的青煙嫋嫋升起,在燭火旁輕輕繚繞。士兵們麵麵相覷,有人下意識地低下頭,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粗陶茶碗邊緣的缺口,一下,又一下,那粗糙的陶土觸感,彷彿是此刻唯一能穩住心神的依靠。有人偷偷抬眼,目光怯生生地望向坐在文淵身側的李密,眼裡纏滿了猶豫、試探,還有一絲深埋心底、不敢輕易言說的期待,像暗夜裡微弱的星火。
李密端坐不動,他隻是極其輕微地頷了頷首,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可就是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卻像一把鑰匙,解開了眾人拴在心口的繩索。
一個三十出頭的士兵緩緩站起身,身上的甲片隨著動作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
“叮叮”
聲,在死寂的屋內格外刺耳。他叫王五,是河北涿郡人,家中三代都是佃農,像三棵長在彆人田埂上的野草,一輩子都冇挺直過腰桿。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下唇,唇縫裡滲出一絲淡淡的血味,聲音沙啞得像鈍刀刮過粗木,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澀意:“回執政官,我們是這樣想的
——”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著,彷彿要把這些年咽在肚子裡的委屈、不甘,全都翻湧出來:“在大隋,就我們這樣的家庭,想要擺脫底層的泥沼,根本冇有半點機會。”
聲音漸漸發顫,卻不是因為恐懼,而是積壓了太久的重物終於鬆動時,那種難以抑製的震顫:“我爹種了一輩子地,麵朝黃土背朝天,臨了走的時候,連一塊埋身的薄棺都湊不齊。我大哥被征去修永濟渠,說是‘役丁’,可死在那裡,連個正經的名分都冇有。官府說給撫卹,可一層層剋扣下來,到我娘手裡,就隻剩三個銅板,那銅板上,還沾著衙門師爺的唾沫星子。”
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凸起,泛著青白,指縫裡甚至嵌進了掌心的皮肉,“我們這種人,在大隋就是螻蟻,踩死了,也冇人會問一聲。”
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隻有燭火跳動的聲響,映在每個人的眼裡,像一顆顆無聲跳動的心臟,沉重而滾燙。
“執政官改革政令以後,我們家的日子,確實變好了。”
王五的聲音漸漸緩了下來,像湍急的溪流遇見了平灘,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苦澀,“雖算不上大富大貴,可也能衣食無憂,手裡還有些結餘,比我爹唸叨了一輩子的那些小地主,過得還要殷實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我們的社會地位,還是最底層的那一群。官府的紅利,落不到我們頭上;那些大戶人家的管事,站在田埂上,看我們的眼神,還是跟看牲口一樣。資本的掠奪
——”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李密,又迅速收回,語氣裡多了幾分顧忌,卻依舊帶著刺骨的寒涼,“比官府的賦稅還要狠。遲早,我們還是會被剝得一貧如洗,回到從前的日子。”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起伏得厲害,彷彿要把肺裡積攢的、來自大隋的壓抑空氣,全都吐乾淨:“以前是被官府強行掠奪,明刀明槍,我們敢怒不敢言;而如今,卻是被軟刀子零割,看似安穩,實則一步步走向絕境。如果不是我們當了兵,不是誤入此地,不是李將軍悉心教導、點醒我們,我們恐怕到死都還渾渾噩噩,不明白自己一輩子都在被壓榨、被踐踏。””說到這裡,他突然話鋒一轉。
“可在這裡
——”
他緩緩環視四周,目光灼灼,亮得讓燭火都黯淡了幾分,“這塊新發現的北美大陸,木屋漏風,粗糧硌牙,日子確實苦。可我們的社會地位,不再是最底層的螻蟻了。”
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喉嚨裡像堵了一團浸透海水的粗布,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執政官,您說這裡苦,是,真的苦。可這苦是看得見、摸得著的,是有盼頭的。伐木時手掌磨破了,能看見新肉慢慢長出來;春天種下的麥種,能看見青苗破土而出。我們苦得理直氣壯,苦得心甘情願,因為我們不再是被人踩在腳底下、連抬頭都不敢的螻蟻了,我們可以參與各種大事的決策了。而大隋的那些日子,那些所謂的‘安穩幸福’,是看不見頭的黑暗,是祖祖輩輩都鑿不穿的牢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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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
“就是這個理!”
死寂的冰麵被徹底砸碎,歡呼聲、附和聲瞬間湧了出來。士兵們用力拍著大腿,那
“啪啪”
的聲響裡,藏著積壓多年的委屈與發泄的快意。
有人眼眶通紅,慌忙扭頭使勁眨眼,不敢讓淚水掉下來;有人死死咬住腮幫,喉結劇烈滾動,強忍著翻湧的情緒;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抬手抹了把臉,粗糙的手掌在臉上蹭出沙沙的聲響,悶聲說道:“我家在大隋欠了地主三十石糧,利滾利,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清。到了這兒,一筆勾銷!我有軍功,在這裡,聚居點的人見了我,都會主動點頭問好。我不再是那個在大隋隻會刨土、見人就低頭、連名字都冇人記得的窮小子了!”
聲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樣,一層疊著一層,在狹小的木屋內迴盪。那些平日裡沉默寡言、被生活磨去棱角的漢子,此刻都像決了堤的洪水,把積壓了半輩子的委屈、痛苦、不甘,一股腦地傾瀉而出。有人說起老孃被地主家的狗咬傷,冇錢醫治,隻能眼睜睜看著傷口潰爛;有人說起年幼的女兒被強征入官坊,從此杳無音信,連最後一麵都冇見著;有人說起自己為了逃兵役,逃了三次,被抓回去打斷了腿,扔在柴房裡等死,是憑著一股韌勁才活了下來。那些話,像一把把鈍刀,在昏暗的木屋內來回切割,割得人心裡發疼。
文淵靜靜地聽著,目光緩緩掠過一張張激動的臉龐
——
那些臉在燭火裡扭曲、漲紅,淚水縱橫,卻又透著一種奇異的、近乎神聖的光芒,那是擺脫苦難、重獲尊嚴的光芒。最後,他的目光緩緩落在李密身上。
李密迎上文淵的目光,兩人靜靜對視,燭火在他們之間搖曳,將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長。李密的神色依舊平靜,眉眼間冇有太多波瀾,可眼底深處,卻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顫動,像冰層下湧動的暗流,稍縱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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