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顧珩忽然加速，衝向場邊的障礙。烈凰毫不示弱，緊隨其後。
矮牆、壕溝，顧珩馭馬如履平地，她卻要咬牙才能跟上。
漸漸地，汗水浸濕了她的鬢發，手臂因力竭而顫抖，可她眼中卻光芒愈盛。
最後一處障礙是高約五尺的木欄。顧珩催馬一躍而過，穩穩落地。烈凰的馬兒卻有些猶豫，在欄前放緩了步子。
“提韁！夾緊！”顧珩的聲音傳來。
烈凰猛提韁繩，雙腿狠狠一夾馬腹：“吉量，躍！”
白馬長嘶一聲，奮力躍起。馬背上的烈凰身體前傾，那一刻，她彷彿飛了起來。馬兒向前衝了幾步，穩穩停住。
烈凰喘息著迴頭，看向被她越過的障礙，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
不小心，她撞上了顧珩的目光。
他停在前方不遠處，正靜靜看著她。那雙總是平靜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熾熱的情緒。
烈凰被看得心突突直跳，下意識地避開他的視線。
“下馬。”顧珩迅速恢複平靜，翻身下馬。
兩人牽著馬走迴場邊。沈硯遞上水囊，烈凰接過去，仰頭灌了幾口。
顧珩看著她被汗水打濕、貼在頸間的幾縷發絲，目光暗了一瞬，隨後移開視線。
他喝了幾口，放下水囊，“今日就到這裏，沈硯帶你乘車迴府。未時來書房。”
烈凰與吉量依依惜別。隨後，跟著沈硯離開校場。走出很遠，她還能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深深注視著她。
未時剛過，烈凰換迴侍女衣裙，來到慎獨堂。
顧珩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幾份厚厚的卷宗。見她進來，他抬了抬手：“坐。”
烈凰在案前的繡墩上坐下，內心還沉浸在校場上縱馬的感覺。那種久違的自由與力量，哪怕很短暫，也足以讓她心旌蕩漾。
“今日校場之行，感覺如何？”顧珩唇角勾了勾，明知故問。
“迴殿下，很好。”烈凰如實答道，“許久未曾騎馬，有些生疏，但特別暢快。”
顧珩貌似很有興趣：“說來聽聽，怎麽個暢快法？”
烈凰眼中燃起光芒，“在滄瀾時，那一望無際的草場，藍天白雲，馬鞭一揚，便能將一切煩惱拋在腦後，哪像現在這樣憋屈……”
她說得忘情，話出口才驚覺，忙垂下頭：“我……奴婢失言了……”
“無妨，以後你我獨處，不必再稱奴婢，我還擔心你恢複神力，將來找我尋仇。”
顧珩的聲音裏帶著戲謔，卻讓烈凰心頭一緊，他這是聽窗根，真的聽到了什麽！
顧珩將她驚疑不定的神情看在眼中，心中暗笑，隨手將一份卷宗推到她麵前，“看看這個。”
烈凰按下突突直跳的心，接過卷宗細看，封皮上寫著“歸鴻關軍械增補細目”，裏麵是密密麻麻的賬目和物資清單：弓弩、箭矢、鎧甲、刀槍，以及配套的維修部件、耗材等等。數額巨大，專案繁多。
“這是北境歸鴻關，上半年申報的軍械增補賬目。”顧珩緩緩道，“雖然賬目清楚，但我總覺得有些不對。”
烈凰凝神細看。她對軍務再熟悉不過，一眼就看出這些賬目做得極為漂亮，每一項物資的數量、單價、總價，都列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有采買經手人的畫押。隻從表麵上看，確實毫無破綻。
“殿下覺得哪裏不對？”她問道。
“直覺。”顧珩靠上椅背，目光深邃，“近三年來，歸鴻申報大量軍械損耗。而歸鴻關守將，是二王子顧璟的妻舅。兵部、戶部經手此事的官員，也多與王後一族沾親帶故。”
“殿下的意思是……有人做假賬，套取軍資？”
“是不是假賬，要查了才知道。”顧珩看著她，“我要你重新覈算這批賬目。用你在滄瀾軍中管理軍務的經驗，看看這些數字背後，到底藏了什麽。”
烈凰心頭一震。這是她入府以來，顧珩交給她的第一件“正事”，居然是防務軍資的大事！
她深吸一口氣，“烈凰必當竭盡全力。”
顧珩目光凜然，“賬目可以作假，但物資流動必有痕跡。如果真有問題，那麽……多出來的軍械去了哪裏？我所要的是，一把能斬斷黑手的刀，你是否願意做這把刀？”
烈凰迎上他的目光，燃起了她心底久違的鬥誌。“明日，烈凰給殿下一個交代。”
顧珩看了她片刻，唇角緩緩勾起弧度。
“好。”他將另一份卷宗也推給她，“這是歸鴻關過去五年的軍械檔案、戰事記錄以及兵部、戶部相關的撥款明細。你拿去仔細比對。”
烈凰接過那摞厚厚的卷宗，入手沉甸甸的。這不僅是賬目，這是顧珩給她的信任。
“就在那裏看，有需要隨時問我。”顧珩指指旁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張小書案。
“是。”烈凰抱著卷宗，走到小書案前，暗暗給自己鼓勁，隨後開始埋頭翻閱。
顧珩時而看卷宗，時而看她。
“烈凰，”他心中暗道，“讓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時間在她心中已經沒有概念，隻是一門心思想完成任務。
晚膳是墨竹帶人送進書房，顧珩在南窗下軟榻處用膳，她就在書案上胡亂扒了幾口。
一隻漆盤輕輕放上書案，她的注意力都在賬目上，直到被他強行收走卷宗。
“幹嘛……”烈凰不滿地抬頭抗議，對上他關切又責怪的眼神。
“你若是這般不愛惜身體，我就收迴前麵的話！”
顧珩將漆盤往她麵前推了推，“這是墨竹送來的，趕緊吃一點。”
黑色嵌螺鈿漆盤中，是一盞冰紋釉的蓮花小碗，碗中盛著淺琥珀色、晶瑩剔透的羹露，其中滿是冰晶般的馬蹄碎粒，碗心是幾朵瑩潤似玉的桂圓肉，最妙的是，其上淋掛的一抹嫣紅糖漿，與碎金般的桂花交相輝映。
尚未入口，一股清冽的甜香，混著桂花的芬芳便已勾人心魄。
烈凰被這美色、美食吸引，疲憊一掃而光，她用銀匙盛起嚐了一口。
不濃不膩，恰是江南雨後，那一縷直入心脾的清甜。
她向顧珩眉開眼笑地道：“這是我在南昭吃過最好的東西！”
“是嗎？”他從她手中接過銀匙，盛起一勺細品，“嗯，是不錯。”
烈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