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辰時剛過，沈硯就在西側門等候。
烈凰換上一身侍衛勁裝，長發在腦後用發帶束緊，腰佩短刀，腳踏牛皮靴。鏡中的人兒幹練挺拔，眼眸中銳氣自顯，就是一名英氣勃勃的少年侍衛。
沈硯上下打量她一番，滿意地點了點頭：“像！隻是氣勢和姿態還要再穩些。”他做個示範，烈凰照著再來，果然又不同了。
“今日先去校場。”沈硯簡短交代，“殿下吩咐，讓你先熟悉馬匹和兵器。”
校場？烈凰心頭微動。自從她來到南昭，已許久未摸過兵刃，更別提彎弓騎射了。那些策馬殺敵、馳騁疆場的事，遙遠得都感覺像是上輩子了。
兩人乘車穿街過巷，沈硯一路低聲指點，烈凰凝神聆聽，將每一處細節牢牢記在心裏。
約莫半個時辰後，一片開闊的演武場展現在眼前，地麵鋪滿細沙，四周立著箭靶、兵器架，遠處還有矮牆和障礙。場邊拴著十餘匹身姿矯健的駿馬，都是膘肥體壯、毛色油亮，正在悠閑地啃食草料。
場內，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挽弓而立，清晨明媚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有力的線條。
顧珩一身玄色騎射裝，袖口緊束，腰係革帶。他背對著他們，正專注地瞄準百步外的箭靶。
他用的是張硬弓，需要很強的臂力才能拉開。他的手臂平穩有力，看背影都能感覺到誌在必得。
“殿下也來了！”烈凰興奮地剛想叫他，沈硯示意噤聲。
隻見顧珩拉開弓弦如滿月，瞄準靶心，倏地鬆手——
“嗖！”
箭矢破空而去，正中箭靶紅心，箭尾的白羽仍在震顫。
烈凰的眼睛瞬間亮了。好箭法！穩、準、狠。
這個曾被她嗤笑的“文弱”三王子，沒想到竟有這般身手！
顧珩轉過身，目光掠過沈硯，落在烈凰身上。他放下弓，緩步走來。
“來了。”他的語氣平淡，彷彿此處就是她該在的地方。
“殿下。”烈凰抱拳行禮。
顧珩微微頷首，目光在她身上掃過：“這身打扮，還挺合適。”他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張弓，遞給她，“用這個。”
烈凰接過弓試了試，比顧珩方纔那張要軟，但對如今的她，恐怕仍有些吃力。
她走入場中，在箭壺中抽出一支箭。
搭箭、扣弦、開弓。動作流暢，是刻在骨子裏的記憶。
可當弓弦拉至七分時，手臂便開始發顫。那股曾經奔騰如江河的內力，如今隻是微弱的溪流。
她咬牙穩住，目光鎖定百步外的箭靶，靶心在視線中微微晃動。
烈凰……不能丟人。尤其不能在他麵前。
不行，不能有雜念！她又想起點茶的事。
她不再去想隻有三成的內力，不再去想身後看著自己的顧珩，甚至不再去想能不能射中箭靶。她眼中隻有弓與箭。
“嗖——”
箭矢離弦。雖然不如顧珩射出的迅猛，卻也穩穩紮進靶子，幾乎射中靶心。
“準頭尚可。”顧珩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不知何時，侍衛牽來一匹馬。
它通體雪白，頸上鬃毛在陽光映照下，透著淡淡的淺金，四蹄修長有力，優雅地踏在沙地上。
烈凰的目光落在它身上。
隻一瞬。
彷彿一道驚雷，又像時光逆轉。她整個人僵在原地，周遭所有的聲音瞬間褪去，隻剩下她胸腔裏瘋狂的心跳。
不可能。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馬兒。它那雙大而清亮的眼睛，正沉靜地迴望著她，顧盼間，有一股不屈的靈氣。
白馬忽然打了個響鼻，竟掙脫了侍衛手中的韁繩，朝她走過來。
一步，兩步。
它在烈凰麵前停下，低下頭，溫熱的鼻息噴在她的手背上。然後，用它光滑的額頭，輕輕蹭了蹭她的掌心。
就是這個動作。
當年在滄瀾軍馬場，那匹桀驁不馴的烈馬，在踢傷馬師、撞斷圍欄後，與她對峙三天三夜。
第四日天亮時，它就是這樣，低下頭主動走向她，將額頭抵在她的掌心。
烈凰的嘴唇顫了顫，“它……叫什麽名字？”
顧珩靜靜看著這一幕。他緩緩開口：“吉量。”
她瞬間紅了眼眶，猛地轉頭看他，“它也叫……吉量？”
烈凰的手背泛起青筋，吉量是她曾經的戰馬。戰場上，它替她擋過三次飛矢。
冥江決戰那日……天啟重甲兵圍上來的時候，是它替她撞開了嚴密包圍。最後……一支弩箭，射穿了它的脖頸……
他點點頭，“吉量乃《山海經》中的祥瑞神獸，傳說騎上它的人可享千歲長壽，當初你父王贈你那匹寶馬，定然藏了很深的心意。”
他竟然知道……吉量，是父王贈她的禮物！
烈凰撫摸著馬頸，手指滑過馬兒光滑的皮毛，指尖傳來的細微觸感還是不同，淚水止不住地滑落。
是的，它不可能是它。她的吉量，已永遠留在了冥江畔。
校場上的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細沙，迷了人眼。
顧珩翻身上馬。他的坐騎通體如墨，隻有四蹄雪白，身姿矯健。
“跟上來。”他一夾馬腹，駿馬如離弦之箭，衝向校場另一端。
烈凰也翻身上馬，緊緊跟上。起初還有些生疏，畢竟太久沒有騎了。可跑出一段路後，身體的本能慢慢複蘇，她伏低身子，感受著馬背起伏的節奏，漸漸與坐騎合為一體。
風在耳邊呼嘯，沙塵在蹄下飛揚。久違的自由與暢快，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她不再是被困在高牆深院裏的“阿瀾”，她是烈凰，是曾經在戰場馳騁的滄瀾公主！
顧珩在前方迴頭看了一眼。
隻見那個伏在馬背上的身影，恣意瀟灑。她目光灼灼，緊盯前方，神情專注而張揚。陽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
他見過許多美人。溫婉的，嬌豔的，嫵媚的。可從未有一人，如她這般，哪怕身處逆境，依然有不屈的靈魂。
風在耳畔呼嘯，她在天地間自由馳騁，眼中燃燒著蓬勃的生命力。
那一瞬，顧珩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