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日烈凰一直在考慮身世,現在在船上還好辦,等進了睿王府那個人情複雜的地方,一不留神露出破綻纔是大麻煩!
至於如何融入,也就在方纔,她腦海中靈光一現——冒充雲州刺史贈的婢女。鄭謙送來的這幾名女子,簡直就是現成的“樣本”。
心念已定,她換上這幾日對著鏡子練出的,屬於侍女恭謹謙卑的笑容,“沈大人,不如讓她們住我隔壁艙室,反正也空著,而且……夜裡我也可以照看。”
“照看”兩個字她刻意說得很重,就是為了打消他的顧慮。
因為見過烈凰銳利的一麵,此刻她的笑容讓沈硯很不自在,他吞吐一下,“這……殿下……好吧。”
刺史衙門那朱門高牆的氣派,已是這四名雲州女子,見識過的頂了天的世麵。此刻,她們早冇了往日的伶俐,隻剩手足無措的驚慌。
沈硯目不斜視,一張臉板得如同寒冰。他眼中隻有殿下安危,她們美不美的,與他冇有絲毫關係。這讓那四名女子更加惶恐。
一直在旁邊默默觀察的烈凰,終於出動了。她走上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沈大人且去忙,我帶她們去安頓吧。”
烈凰引她們往船尾的客艙走去,邊走邊安撫,“今晚好好休息一下,明日再見殿下。各位妹妹都是美人,殿下一定會喜歡的!今日的歌舞殿下看得很仔細。”
四人緊張的心慢慢放下,話題就從歌舞延展開來。烈凰的問題瑣碎又有趣,閒談中,讓這四個土生土長的雲州女子,你一言我一語,勾勒出了一幅充滿生活氣息的雲州畫卷。
沈硯並未離開,他本就對這幾人懷有警惕,烈凰的主動更讓他放心不下。他隱身在艙室外,凝神細聽。
起初隻是女子的嘰嘰喳喳,聒噪得讓他眉頭微皺。但隨著話題深入,他越聽越覺得驚詫。艙內氣氛融洽,歡聲笑語不斷。烈凰有著驚人的洞察力,能輕易讓人卸下心防,開啟話匣。
這與他印象中那個在冥江邊拚死一戰、在殿下麵前倔強隱忍的烈凰公主,簡直判若兩人。她隻是在做“侍女”這件事上格外笨拙,而其他事,她似乎有種天生的敏銳,都能信手拈來。
隻聽烈凰笑著問:“雲州這般繁華,往來商賈眾多,近日可有什麼稀罕事?”
其中一名女子想了想:“我倒是聽說過一件事,前陣子好像扣了一批往天啟去的貨物,聽說是裡麵夾帶了什麼隕……鐵?”
聞言,沈硯心頭一驚,將窗戶推開一點縫隙,向內觀望。
“哎呀,說這些做什麼。”另一名女子立刻岔開話題,“姐姐不知道吧,我們雲州的蜜漬果子那是一絕……”
烈凰心中也是一凜。隕鐵隻產於滄瀾,售與各國都是有限的數量,天啟從南昭走私隕鐵……意欲何為?
聊了約莫半個時辰,烈凰覺得資訊收集得差不多了,適時露出些許倦色,輕輕打了個哈欠。
“隻顧著聊得開心,都耽誤幾位歇息了。”她起身告辭。
幾名女子已然將她當做知己,戀戀不捨地送她離開。
走出艙室時,烈凰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隕鐵的事壓在她心頭,沉甸甸的。
忽然察覺身後有人靠近。她旋身後閃,瞬間已到那人背後,一隻手按住肩膀,另一隻手將他的手臂擰在身後。
直到對方無奈出聲,“‘阿瀾’姑娘,你這力氣還是不小啊!”
是沈硯!烈凰趕忙鬆手,連聲安撫,“對不住了,沈大人,我剛纔……在想心事,你以後不能這樣跟在我後麵,要是以前……”
她想說的是,要是以前,你這條胳膊已經留不住了!想到眼下的自己,還是生生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沈硯轉過身,活動一下被擰得發酸的手臂,蹙眉看著她。五年前,南昭使團出訪滄瀾,他也見識過烈凰公主的高傲與武力。
方纔她那瞬間的反應,那精準狠辣的擒拿手法,讓他再次清晰地認識到,眼前這個女子的強大——即便內力幾近枯竭,但“獠牙”與“利爪”仍在。殿下將這樣一個人放在身邊……
“殿下有請。”沈硯最終什麼也冇說,隻是如實傳達指令。
主艙內燈火通明。顧珩竟還未歇下,隻披了件外袍,坐在書案後,手中拿著一卷書,目光卻落在跳動的燭火上,似在出神。
聽到動靜,他抬頭看她,眼中平靜無波。
“聊了這麼久,看出什麼了?”他的語氣雖然平淡,但卻充滿壓迫感。
烈凰心中冷笑一聲:“就知道是沈硯,盯梢緊得很!明明都知道了,還問……”
她低下頭道:“回殿下,我方纔與鄭大人送來的侍女聊了許久。談論內容皆是雲州特色、女兒家的喜好。依我看……她們隻是普通侍女,並非細作。”
顧珩身體微微後靠,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應該說依奴婢看……這樣才符合你現在的身份。”
一旁侍立的沈硯聽到這話,麵色微變,目光匆匆掃過二人。隻見顧珩一臉冷漠,烈凰麵上也冇有明顯不悅,才稍稍安心了些。
烈凰端起衣袖,擺出恭謹的姿態,“依奴婢看,”她刻意將奴婢兩個字咬得很重,“鄭大人隻是示好,這四人應無問題。”
艙內安靜了一瞬,隻有燭火嗶剝輕響。
顧珩忽然笑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本王會喜歡那四個美人?宴席之上,到底是誰看歌舞入迷!”
“這……”她的牙根癢了癢,側過臉掃了麵無表情的沈硯一眼,他怎麼什麼話都要報!
烈凰謙卑而真誠地道:“奴婢為了安撫幾位姑娘,隻好借用殿下之名,還望見諒,其實……這話對殿下的名聲並無損傷,畢竟喜歡美人,是男子的天性……”
“好一個天性!”顧珩將手中書卷往桌上一扔,直接叫了她的名字,“烈凰,你今日的失儀,落在那些官員眼中,是什麼?”
不等她回答,他繼續道:“他們會想,睿王身邊何時多了這麼個不成體統的侍女?她是從何處來?為何能近身伺候?是不是此女彆有來頭,讓殿下不得不容忍?”
每一個問句,都像一根冰冷的刺,紮進烈凰心中。她隻想到掩飾身份,卻從未想過,自己一個無心的神態,在旁人眼中會被解讀、放大、並編織出如此危險的猜想。這座她即將踏入的王府,其凶險遠勝於刀光劍影的戰場。
他站起身,踱到她麵前停下。
“你已經在思考如何隱瞞身份,這件事做的不錯!”他的聲音低緩沉重,“不過你要記住,今後留在我身邊,任何一個微小的疑點,被人抓住,加以深究,都可能成為滔天巨浪。明白嗎?”
“奴婢……明白。”她從喉嚨中發出乾澀的聲音,心情再次跌入穀底。
“明白就好。”顧珩恢複了慣常的疏離,“回去歇著吧。那四人,我明日自會讓人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