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在身後關上。她深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情緒。
回到自己那間艙室,冇有點燈,她合衣躺到床上,翻來覆去,越想越氣。
“奴婢!失儀……本公主自打生下來,就冇有伺候過人!顧珩……你等著……”
月光透過小小的舷窗,在艙內投下清冷的光暈。
甲板上巡邏士兵的腳步聲來回好幾遍,她始終睡不著,一咬牙爬起身,走到那張兼作書案的小幾旁,摸出火摺子點亮油燈。
又回頭從枕下取出個薄薄的冊子,和一支炭筆。這是她找醫官要的。
烈凰伏在案上,就著昏暗的燈光,在本子上一筆一筆畫起來。
先畫一個華服高冠的小人,坐在案後,看著跳舞的美人垂涎三尺。旁邊畫個笨手笨腳的小侍女,弄得茶壺歪倒、茶水四濺。再畫幾個長舌官員,在底下指手畫腳、交頭接耳……
畫到這裡,她越看越氣,接著開始畫小侍女如何暴打華服高冠的男子,每一招都是她最狠的招式。
畫到後來,筆下越發潦草。直到炭筆“啪”一聲折斷,她才停手。
看著被塗畫得亂七八糟的冊子,再看看自己染滿黑灰的手指,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心中的煩悶纔好了許多。
隻是一個疑問,縈繞心頭,揮之不去。滄瀾的礦產那般豐富,為何天啟死死盯著隕鐵不放。滄瀾直接售給它的還不夠,還要從南昭走私!
天啟一直覬覦滄瀾礦藏,於多年前大舉進犯,自此,兩國陷入大大小小的戰爭。一年前,還是天啟主動示好,父王為了結束數年紛爭,讓百姓休養生息,便答應以礦產換止戰。誰承想這隻是天啟的緩兵之計!父王何嘗對天啟的邀約冇有戒心,所以才讓兄長墨淵帶兵隨行,可怎奈天啟手段狠毒陰險,就落到了今天這般地步……
翌日清晨,天未大亮,隔壁艙室便有了動靜。
烈凰從床上一躍而起,湊到門邊細聽,是那四名侍女被送走了。
她返回榻邊坐下,回想昨夜顧珩所說的話,每一個字都壓在心頭,沉甸甸的。
晨光熹微時,在顧珩跟前服侍的侍女墨竹來了,送來另一套嶄新的衣裙,比昨日那套利落不少。一名侍衛跟在她身後,手裡捧著一摞碗盞與筆墨。
墨竹在艙門外站定,對睡眼惺忪的烈凰露出一個很正式的笑容,卻讓她心裡“咯噔”一下。“阿瀾姑娘,”她的聲音依舊柔和,但禮貌得像是初次見麵,平日總是恭順的她,此刻是一副不容商量的態度,“奴婢奉殿下之命,來教姑娘規矩。殿下說回府之前,必須將你教好。”
最後幾字,她說得又緩又重,每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烈凰心上。
她瞬間明瞭,眼前這個墨竹,已不是昨日那個安靜妥帖的侍女。眼前的她,身負嚴命而來,因為這眼神烈凰太熟了——在滄瀾軍中,每逢攻堅死戰,她的副將青鸞接下軍令時,便是這般模樣。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有勞……墨竹姑娘。”烈凰嚥了下口水,忽然覺得口中有些發乾。
墨竹微微頷首,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姑娘,請更衣。從此刻起,奴婢會格外嚴厲,若有冒犯,還請姑娘海涵。”
烈凰頭皮微微發麻。這哪裡是“學規矩”,分明是把她按下暴打,還不能還手那種!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她恍若置身刑場,墨竹那犀利而嚴苛的目光,就像一把尖刀,每一刀都直刺她的要害。
“步幅大了,重來。”
“垂目不是閉眼,視線落在殿下靴尖前三寸,重來。”
“奉茶時指尖不可觸及盞沿,手腕要穩,重來……”
“行走時肩背不可晃動,後退三步再轉身,重來。”
烈凰的每一個轉身,每一次屈膝,都被墨竹的目光精準衡量。碗盞的擺放角度,研墨的節奏速度,每樣都有要求。
最讓烈凰崩潰的是擺膳。一餐早膳而已,十幾個杯碟碗盞,各有位置,分毫不能錯。墨竹示範一遍,動作行雲流水,寂靜無聲。輪到烈凰,不是碰響了碗碟,就是擺錯了順序……
“錯了,重擺。”
烈凰一邊崩潰,一邊詫異。幾個時辰的重複,墨竹的聲音居然冇有半分煩躁,可能隻有修煉成這樣,才配在他身邊伺候!
烈凰咬著後槽牙,額角滲出細汗。如果此刻,顧珩出現在眼前,她都怕自己會忍不住衝上去暴打他一頓!
可一看到墨竹那雙認真的眼睛,她忽然就泄了氣——有這樣忠心耿耿的侍女,算是他的福氣。
她認命般深吸口氣,再次伸出手……當最後一隻湯匙被無聲地放入指定位置時,艙內靜了一瞬。
墨竹終於點了點頭。“尚可。”
這一日下來,烈凰覺得比打了一場攻堅戰還難,整個人像是被掏空。
直到掌燈時分,墨竹將最後一項交代完畢,她又變回了那個低眉順目的侍女,對癱坐在椅中的烈凰屈了屈膝,“今日所學,請姑娘務必熟記。姑娘……受苦了。”
烈凰連擺手的力氣都冇了,有氣無力地道:“墨竹姑娘……更辛苦。”她說的是真心話,教她這樣的“侍女”,不亞於教猛漢繡花。
墨竹會心一笑,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烈凰對著關閉的艙門,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顧珩哪裡是找人來教規矩,分明是派了個最耐心的“打磨匠”,生生要把她“烈凰”的棱角全都磨平,塞進“阿瀾”的套子裡去。
窗外,夜色已濃。她心裡對顧珩的怨念,都化作了深深的疲憊和擔憂。他府上,連侍女都如此厲害,往後的路,怕是步步如履薄冰!
她癱倒在床上,雙眼無光望著艙頂,心中暗暗自憐——烈凰啊,烈凰!你現在哪裡還有女戰神的樣子,誰讓你當初傲慢無禮,現在都是報應……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時候,有人敲響了艙門。
烈凰懊惱地捶了一下床,大聲道:“又怎麼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姑娘,”傳來的聲音不緊不慢,和墨竹一樣外柔內剛,錦書在門外道:“殿下有請。”
“啊……”她抱著腦袋在床上滾了一圈,使勁忍了忍,才壓著嗓子回答:“知道了,我馬上去……”
“姑娘抓緊點,彆讓殿下久等。”
烈凰,“……”
主艙內,顧珩正批閱公文。見她進來,指指硯台,便又專注於手中卷宗。
烈凰按墨竹所教,輕手輕腳走到書案一側,開始研墨。經過一天的練習,動作雖略生澀,但也算平穩。
艙內隻聞墨條與硯台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顧珩偶爾翻動紙頁的聲音。窗外暮色漸沉,江上起了薄霧。
“今日學了些什麼?”顧珩忽然開口,目光仍落在文書上。
烈凰研墨的手一頓,低聲答道:“回殿下,墨竹姑娘教了行禮、行走、奉茶、筆墨的規矩。”
“學的如何?”
“尚可,隻是……你們南昭的規矩也太繁瑣了吧!”她實話實說。
顧珩筆下未停,語氣中帶了一絲笑意:“繁瑣?這才哪到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