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那角落裏滿懷期待的陌生客人嘟囔了兩句,其餘看戲的食客很快便恢復了常態,權當剛才的事情沒發生過。
對於外界輿論的轉變,他們早有預料,在鋪天蓋地的抹黑造謠麵前,再多的解釋都是蒼白無力的,唯有拿出實證才能洗清他們身上的莫須有的罪名。
雖說林茉和周星星看不慣這些富家公子,竟如此言語譏諷一位說書老人,可眼下他們的處境實在危險,自身就是最大的麻煩。
林茉更是敏銳地注意到了那句話,“我兄長與他們蒼穹學院勢不兩立”,看來是早有積怨。
她與周星星默契地對視一眼,無奈地轉身上樓,眼不看耳不聽為凈。
樓下那些肆意調笑的聲音卻追著攀上樓來,“文潛兄,你就打算讓那窮酸老頭繼續在城裏為非作歹?”
林茉和周星星二人緩步上階,漂亮的玉絲弓鞋踏上閣樓,振起微微的塵屑。
“唉,張兄此言差矣,文潛現如今都被趕出家門了,自身難保,哪還有從前呼風喚雨的能力?”
“哈哈哈,和潤兄說得對,是我失言了,自罰一杯!”先前那人立即附和,一飲而盡後,再道,“文潛兄觸怒了貴客,沒有被逐出族譜已是開恩了,哪還敢像從前那般威風。”
這番話在季文潛聽來,簡直是**裸的挑釁和嘲諷。
“放他孃的狗屁!”
樓下傳來一陣杯碗碎裂的聲響,樓上的腳步聲已經轉了方向,往廊道深處走去。
“家主重他,大哥懼他,我偏瞧不上他!十七年來,我在虎獅城說一不二,何時需要看一個來路不明之人的臉色行事?”
“今日,我便讓那些還看不清風向的人瞧瞧!在這虎獅城,誰再敢拿些不上枱麵的話來頂撞我,方纔那多嘴的老窮酸,就是他的下場!”
“走!”
最後一聲令下,那些紈絝們歡呼著簇擁季文潛踏出客棧大門,嘈雜的喧嚷聲漸行漸遠。
周星星在“丙字號”房門前停下,從懷中摸出那把掛著木牌的鑰匙,鑰匙的尖端剛剛插入鎖孔,身旁的林茉卻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背。
———
樓下掌櫃擦了擦滿額頭的冷汗,指揮小廝收拾地上那些被打碎的瓷碗,忽地瞧見二樓,那對剛剛入住的姐弟二人匆匆下樓的身影。
“誒?兩位客官,”掌櫃的趕忙擠出笑容,揚聲招呼,“天色已晚,又剛下過雨,您二位這是要上哪兒去?可是小店有何招待不週?”
那對姐弟充耳不聞,腳步未停,眼看就要邁出廳堂大門。
就在這時,角落裏,那個可惜未能聽到話本故事的食客動了。
他握著酒杯,一抬手,兩道不起眼的黑影似有定位,精準飛向林茉和周星星。
林茉和周星星反應極快,幾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抄,將那飛來之物穩穩接住,是兩塊最普通不過的深黑色粗棉布。
兩人身形瞬間繃緊,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射向角落。
那食客卻不慌不忙,自顧自地舉杯,朝著他們略微一揚。爽朗笑道,“兩位,外頭月黑風高,濕氣重。遮一遮,免得著涼,身子要緊啊。”
林茉捏緊了手中粗糙的黑布頭巾,與周星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沒有時間深究了。
兩人不再猶豫,極快地將布巾覆麵,遮住了大半麵容,隻露出一雙眼睛。
周星星和林茉雙雙拱手謝過。
隨即,他們便不再理會身後掌櫃錯愕的目光和堂內零星投來的好奇視線,身影一閃,便飛上簷壁,消失不見。
虎獅城城域極大,四通八達。
但好在那夥紈絝們聲勢浩大,尤為張揚。很快就在一條昏暗小巷裏,找到了他們。
說書老者被圍堵在牆角,領頭的季文潛手中一把匕首寒光閃爍。
“老東西,你惹錯了人,還想一走了之?”他漫不經心地走近,眼中閃著瘋狂的光芒。
“你若是從今以後,肯去那茶樓講那蒼穹學院如何竊寶傷人,我今日便放過你。”
季文潛本想給個台階下,沒想到這說書老者是個硬骨頭,任憑他如何威逼,偏偏不肯就範。
“你們這群冥頑不靈之徒!即便傳言是真,那些少年從前所作之貢獻也並無作假,何必不依不饒,堵我的口!”
季文潛與說書先生從無仇怨,卻被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狐朋狗友架住,如今不得不動手,實在愚蠢至極。
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大禍臨頭。
老者背靠牆壁,麵無血色,他實在太過年邁體弱,無力反抗。
就在匕首即將刺出的瞬間!
“嗖!”
一道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緊接著季文潛手腕劇震,匕首脫手飛出,釘在旁邊的土牆上,顫動不休。
與匕首同時落地的是一顆不起眼的小石頭。
季文潛大驚,猛地回頭:“誰?!”
回答他的,是一道從巷口倏然乍現的寒光,以及直指他咽喉的刀刃。
季文潛本就是個不學無術,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公子哥,都無需林茉親自出手,周星星腕間那柄防身匕首就能讓他吃盡苦頭。
“你……你是何人?!”頸間的觸感冰涼刺骨,季文潛害怕得兩股戰戰,根本不敢掙紮,聲音發顫,虛張聲勢道,“你可知道我是誰?”
周星星扣著他的肩頸,黑色布巾下掩藏的嘴角微微一揚。
“哦?你是誰?”
隻聽一道清麗的聲音自前方巷口傳來,季文潛循聲望去,隻見又是一陌生蒙麵女子從黑暗中走出。
她輕輕打了個響指,地上散落的碎石便齊刷刷地懸浮起來。
那些紈絝少爺見事情玩脫了,貼著牆根不敢靠近林茉分毫,林茉一個眼神瞥過,他們便拋下季文潛,紛紛如鳥獸散逃出了小巷。
季文潛咽口水的聲音比那天雷還響,“我是虎獅城城主的麼子季文潛!你們再不放開我,讓我父親知道了,保管你們橫著走出虎獅城!”
林茉冷哼一聲,“好啊,原來虎獅城就是這樣欺負百姓的,我替你父親教訓你一頓,說不定他還要來謝我呢!”
你記住了,我們姐弟二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陸仁嘉,陸仁倚,你若是不服氣,便去東海尋我們麻煩去。”
林茉點點頭,周星星便一掌劈下,季文潛吃痛得驚叫一聲,隻來得及將名字記下,便白眼上翻,如灘爛泥癱軟在地。
周星星手裏的匕首幾番變形,又變回了金色鐲子。
“你們……你們是……”老者的聲音顫抖起來,不是害怕,是難以置信的激動。
林茉快步走過去將人扶起,觸控到老人清瘦的手臂,她更是小心翼翼不敢用力,“老人家,您沒事吧?”
老者倒吸一口涼氣,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怕驚撥出聲。他上下打量著林茉和周星星,“真……真的是你們?”
他老眼有些發紅,壓著嗓子急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朝廷那通緝令是胡說八道!你們是好人!是救了人的英雄!”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又想哭又想笑。
“老人家,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周星星沒想到即便蒙麵也會被認出來,趕緊從袖中取出赤狡筆,在巷口佈下隔音陣法。
“我在帝都說書那兩年,大街上曾遙遙一見諸位少年英雄,你們的眼睛,我是斷斷不會忘記的!”
林茉看著老者,沉聲問:“您相信我們?不怕被牽連?”
老者挺了挺佝僂的背,眼神滾燙。
“這世道,黑的被說成白的,英雄被誣為逆賊。老漢別的不行,這張嘴還能說!我就算死,也得讓更多的人知道,誰纔是真的忠,誰纔是真的奸!”
他頓了頓,看了看巷子外,急切地低聲道:“兩位恩公,你們這是要往北去?北邊現在不太平,長城內外都戒嚴了,說不準也是奔你們而來!”
林茉心中微暖,心湖中那片荒瘠的茉莉花園此刻枯枝抖落,陰雲漸散。
她鄭重地抱拳俯首:“承蒙老人家如此信任。”
“我們所受冤屈會由我們親手洗清,我們的血債、所要的公道,都會由我們親手討回來。”
“請您保重自身,親眼見證那一日。”
老者用力點頭,又不放心地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季文潛。
“看我的。”林茉腰間神劍出鞘,大大方方在那牆上刻下“陸仁嘉、陸仁倚到此一遊”。
周星星恭恭敬敬地行禮,“請問老人家,您可有藏身之所暫避幾日?以免遭到季氏報復。”
“你們不必擔心我的去處,上城容不下我,我還可以躲去下城,可是你們呢?”說書老人擔憂地問道。
“下城?”
“二位遠道而來,有所不知。這虎獅城分為上城和下城。上城繁華非常,都是些富人商戶往來居住。”
老者輕輕指了指腳下這片土地,“而下城就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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